門檻外停住了。
良久隻聽一聲刺耳的門軸轉動聲大堂門被沉重地推開。
這位老人正是宋慈的父親人稱斷獄神手的嘉州推官宋鞏。
宋鞏一生從事刑獄審勘斷案無數且從無錯案。
而此時老人濁淚湧動的雙眼裡卻絲毫看不到往日的威嚴。
老推官巡視着堂内目光最後停在了懸挂在大堂正中、篆刻着"清如明鏡"四個金字的匾額上。
忽然老推官幾乎失态地叫了起來:"來人來人!"老家院應聲趕來:"啊老爺!老爺怎麼啦怎麼啦?"宋鞏迫不及待地說:"快快把那匾額摘下來。
"老家院一驚:"啊!摘不得摘不得!老爺這塊匾可是七裡八鄉的百姓們敬獻給老爺的功德匾呀。
""讓你摘你就摘!""老爺您老今天究竟是怎麼了呀?"宋鞏怒吼道:"你!你一個奴才何來那麼多廢話!摘!"老家院猛地一震雙膝緩緩跪了下去:"不老爺今天要不收回摘匾的成命老奴決不起來。
"宋鞏遂不理老家院:"來人!"公差應聲而至:"大人有何吩咐?"宋鞏指着那匾:"給我摘!"老家院急阻:"慢。
老爺老家院還有話說啊。
老爺啊如今這官場上有多少庸庸碌碌的無能之輩多少徇私枉法的貪官污吏花銀子買都要買幾塊功德匾挂在堂上假裝門面欺世盜名。
而老爺這塊匾是七裡八鄉百姓們對老爺三十多年破奇案、洗冤獄、嘔心瀝血的見證!這是一塊貨真價實的功德匾啊!"宋鞏大聲吼道:"惟其因為此匾分量太重宋某才不配!摘!"老家院被震懾住了張口結舌地跪在地上眼看着公差們搬來梯子摘了匾扛走了。
宋鞏黯然轉身跄步離去。
"這究意是怎麼了呀?"夜色降臨宋慈和孟良臣找到一處鬧中取靜的酒肆客棧對坐小酌。
二人酒喝得不多話已談到深處了。
宋慈擋開好友遞到他鼻子前的酒杯:"等等你說你向朝廷主動請命求官?我沒聽錯吧?"孟良臣一仰脖子喝下那杯酒平靜地答道:"我是那麼說的。
"宋慈仍然不相信似的看着他的好友。
孟良臣說:"十年寒窗一朝中試所為什麼?不就為求個仕途報效社稷百姓嗎?可如今官場上是僧多粥少要是等派官隻怕一輩子沒個結果。
所以小弟想主動請命求個一官半職也免得蹉跎歲月消磨意氣。
"
宋慈說:"可你也太過性急了呀。
今天剛剛放榜明天就腆着臉去請命求官這會讓人背後怎麼說你呀。
"孟良臣道:"怎麼說我都不在乎!我和你不一樣。
你有令尊大人的名聲在外朝中還有個未來的嶽父……反正你不愁朝廷不給你派個好差。
而我呢三代白衣家境貧寒恐怕一輩子也等不上一官半職呢!"宋慈緩言道:"你想求官也未必能得官啊……"孟良臣說:"聽說過梅城縣的事嗎?"宋慈一怔:"梅城縣?那可是個山高皇帝遠的險山惡水之地。
"孟良臣道:"據我所知那地方不光山窮水惡還是個龍潭虎穴呢。
派了個姓竹的知縣去不到兩年就不明不白地死了。
就地一埋風平浪靜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過。
都說甯願一輩子不當官也不去那鬼地方當官。
這官場上從一品到七品哪頂烏紗帽不是你争我搶?惟獨這頂留在那吏部衙門都快長毛了也無人問津。
正好給我這窮進士有機可乘。
我這請命書一上你看着不出三五日我就能領到官憑走馬上任了!"宋慈驚道:"明知那地方險惡你還要去這不是硬充好漢麼?"孟良臣瞪大兩眼:"充好漢?你宋某人一天到晚琢磨着兇殺血案驗死驗傷為了什麼?你立志做一個像乃父那樣洗冤禁暴的刑獄官又為了什麼?那梅城縣是龍潭虎穴要是誰都不願去那地方的百姓豈不就永遠見不到朗朗青天?孟某雖說求官心切可心裡流淌的也是熱血!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就算是我把一腔熱血全灑在梅城的山山水水我也無怨無悔!"宋慈激動不已:"賢弟這番話真讓愚兄感到慚愧!不過……你該知那梅城縣情況複雜前任知縣死得不明不白前車之鑒哪。
僅僅憑一身正氣匹夫之勇隻怕……"孟良臣憤然道:"你信不過我?我想我也不是個草包飯桶吧?我到那邊隻要查明竹知縣被謀殺的真相就不怕撕不開梅城縣的那張黑網。
"宋慈思索有頃:"父母給我定下的婚期是不能改了。
這樣吧等我回家如期完了婚了卻了父母的心願就陪着你走一趟梅城。
""這婚姻大事不是兒戲。
我去梅城上任讓你操什麼心?""你這麼單槍匹馬去闖那龍潭虎穴我不放心!"孟良臣大聲說:"你的好意我領了但陪送赴任一事從此免談。
唉不過呀小弟别無親人此去真有個三長兩短隻能勞駕仁兄為小弟收屍……"孟良臣話音未落宋慈拍案而起:"你能不能不說這些晦氣話!"說完就怒氣沖沖地出了酒館。
"宋慈……嗨說說笑話麼何必認真。
"孟良臣掏出一把碎銀"啪"地往桌上一拍就追出酒店。
孟良臣出店門時正好與剛進酒肆的捕頭王擦肩而過。
捕頭王見眼前一個熟悉的身影閃過拔腿欲追卻被随後進來的英姑叫住:"大哥你想吃點什麼?"捕頭王擺了擺手:"哦你随便叫吧。
"說完回頭追了出去。
等他追到酒肆門口卻又不見了人影。
英姑不明其意也追了出來:"你是不是遇上什麼熟人了?"捕頭王茫然自語:"唉又失之交臂唉緣分未到難見一面哪!"嘉州衙門後院。
老家院手持一封書信興高采烈地叫着"老爺"一路小跑往書房而來。
他推門進書房。
書房内沒點燈黑黑的隻看見老推官泥塑般坐着的身影像是突然蒼老了許多。
老家院說:"老爺天都亮啦。
待老奴打開窗子。
"宋鞏有氣無力地說:"别開窗。
你就這麼陪我說說話。
"老家院不禁一愣:"呃老爺您這一宿沒睡呀?"宋鞏答非所問:"天壓得那麼低像是要下雨了。
""是呢。
老爺明天就是少主人完婚的大喜之日了老夫人又送書信來催啦。
"宋鞏像是根本沒聽見老家院的話:"你……随我差不多有三十來年了吧?""誰說不是呢!那年老奴差點餓死凍死在雪地裡要不是遇上老爺老奴還不早去見了閻王?這一說已經整整三十二年啦。
""你說我這三十多年斷獄判案出過什麼差錯嗎?""依老奴看老爺這三十多年辦案和旁的官員有所不同。
""有何不同?""别人坐堂用的是刑而老爺審案用的是驗;别人辦案用的是權是勢而老爺辦案用的是心是血啊!所以老爺手上辦的案子不會出錯也确實從來沒有出過錯。
百姓們不都在說:’古有包侍制今有宋推官’嗎?"宋鞏搖頭道:"可是……是人都會犯錯啊。
""那是聖人還說’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呢。
這人活一世哪有不犯錯的?"宋鞏身子顫抖起來:"常人犯錯改過為善可要是執掌刑獄的推官犯了錯那會是什麼後果?枉斷人命啊!"老家院震驚不已:&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