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沒有先生。
李葵的父親沈平早在八年前就成了她的前先生。
那個人用李曉的話說,既沒有良心也沒有責任心,一個女人要是碰上了這種“兩心”俱無的男人,算是活該倒黴定了。
經過權衡計算李曉決定了先去修車——利用原先計劃中洗漱更衣乘公共汽車的時間——放下電話抓出抽屜裡所有的錢沖出家門打車去了海澱醫院,那輛被撞的出租車停在海澱醫院的門口。
……
5.嫁,就要嫁好!
婚禮就要開始,按時開始,拖不得,一分鐘都不能拖。
婚慶公司對這個五十萬元的婚禮極為重視,每一個環節都安排得非常緊湊,環環相扣,牽一就得發動全身。
他們對李曉已徹底放棄,按他們的話說,本來就是“替”,誰替不是替?隻可惜紅眼司儀的好心建議未被采納,在選擇由誰“替”的時候,陶然和譚小雨均被淘汰,最終找來的是一個跟蘇典典完全無關的中年婦女,他們更重視形似。
蘇典典聽說了這個消息差點沒哭了出來,可以理解,大喜的日子,娘家竟然沒人,不能不讓人心寒。
普一科的姑娘們也都非常遺憾,而且不安。
護士長怎麼會遲到?她這輩子就沒有遲過到,她若是遲到,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同尋常的事,什麼事呢?她們不約而同地來到了飯店的門外面,等。
先是一個兩個,後來四個五個,最後,護士班的姑娘們全都到齊,站在門口,眼巴巴地向遠處張望,盼望着她們的護士長能在最後的一刻從天而降。
婚慶公司的人來催她們入場,陶然看了看表,不滿地道:“還差三分鐘呢!”那人歎口氣,站在她們的身後等待,等待着三分鐘過去後再來履行職責。
一輛出租車風馳電掣駛來,直駛到飯店門口,姑娘們都看到了,都沒有往心裡面去,誰也不會把出租車和護士長往一塊聯系。
出租車停下,車門開,車裡面跳出了一個人來,姑娘們愣了一下,然後齊聲呐喊:“護士長——”喊聲裡包含的内容相當複雜,歡呼,催促,不滿,埋怨,等等等等。
車裡,那位被李葵撞了的好心出租車師傅要找錢給乘客,扭頭看時,那女乘客早已沒了蹤影,隻見着一大團花紅柳綠向飯店裡面滾動。
女孩子們簇擁着李曉跑,邊跑邊七嘴八舌:“護士長你怎麼才來?聽說蘇典典都快急哭了!”
李曉一揮手:“别提了!我那個兒子,氣死我了——不說了不說了!快!”
……
大廳舞台上,司儀眼睛紅紅地宣布:“現在,請新人及新人的親人——上場!”
男女新人在《喜洋洋》的樂曲聲中由兩邊入場,千鈞一發之際,李曉三步兩步跳上了台,沖到了蘇典典的身邊,一掌推開婚慶公司安排的她的那個替身,取而代之。
蘇典典喜極而泣:“護士長!”同時擡起了一隻手來。
李曉以為她要抹眼淚,忙伸手擋住了她:“小心妝!”
蘇典典抽出被擋住的手,伸過手去摳掉李曉嘴邊幹了的牙膏沫子同時道:“您這裡有一些白東西!”
一句話提醒了李曉,使她驟然想起了被忘卻了自己的尊容。
一排人在台上站定。
所有人都很鮮亮,尤其新娘子蘇典典,天生麗質加上潔白的婚紗使她看上去如同仙女下凡,因而她旁邊李曉的衣服不整、蓬頭垢面就顯得格外刺目,兩人站在一起形成了鮮明對比。
深知這點的李曉臉上幹笑着,不時拽衣服理頭發倒騰着兩隻腳,動作瑣瑣碎碎,非常的難受,非常的不自信,因而越發不堪,在這樣的日子裡,人人整潔簇新的日子,她倒顯得比新娘子更要突出。
幸而蘇典典不覺,舞台,燈光,衆人的注目已然令她神經麻木感覺喪失,但在台下的普一科的姑娘們卻是心明眼亮看得一清二楚。
也就是在這時,站在姑娘們後面的兩個男人開腔了。
“那女的是什麼人,新娘子旁邊的?”
“她媽吧。
”
“也忒寒碜了點兒。
”
“慘不忍睹!”
普一科的女孩子們沒回頭沒說話,但都在心裡點了點頭。
片刻後,一米五四的小胖輕輕歎息:“蘇典典好幸福好幸福啊!”
另一女孩兒這才接着她的話說出了大家的心裡話:“護士長好不幸好不幸啊!”……
李曉從婚禮上回來,站在自家鏡子前,對着鏡子裡面那個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中年婦女發愣,心緒惡劣。
家裡還是早晨起來的樣子,窗簾沒拉,被子沒疊,到處是揉成團的紙,寫好的稿子還原樣擺在桌子上。
……鑰匙開門的聲音,兒子回來了,李曉強壓火氣一動不動站着,靜待兒子過來說明情況檢讨道歉。
兒子沒過來,橐,橐,橐,去了他的房間。
此時男孩兒滿腦子裡隻有一件事:他的四驅車馬達剛纏了一半兒,他得早點纏完好跟同學去玉淵潭公園的跑道試車。
“李葵。
過來。
”這時的李曉還算冷靜,還想到要保持好母親的基本形象,誰料那小子不配合,居然還敢回答說“等會兒”,令李曉心中的火一下子竄上了腦門兒,一個轉身,臉沖門身體前傾潑婦一般扯開嗓子大叫:“你給我過來!”男孩兒一晃一晃地過來了,站在門口斜眼看媽媽,顯然早把自己惹下的彌天大禍給忘幹淨了。
李曉緊盯着他:“你今天早晨是怎麼回事!”
男孩兒這才一下子想起那回事來:“媽,他找您啦?”
“他能不找我嗎?花了錢是小事,人家蘇典典一個好好的婚禮今天生生讓我給——我說李葵,咱都十四歲了,以後能不能讓媽媽少操一點兒心呢?我不要求你幫什麼忙隻要求你不給我幫倒忙行不行呢?媽媽一個人要工作要管你裡裡外外,心都快操碎了都快累死了你知不知道呢?從你生下來的那天……”
男孩兒忍耐地:“媽,有什麼事說什麼事,别一扯又扯那麼老遠……”
李曉一下子蹿到兒子面前,幾乎跟他臉貼着臉:“不耐煩啦?我還沒有不耐煩呢,你倒先不耐煩啦?‘有什麼事就說什麼事’——你聽嗎?你自己說,路上騎車慢一點小心一點,我說過多少次?”
“今天我騎的并不快……”
“那怎麼就給撞上了!”
“當時他車開得很慢,頂多二十公裡,我是從側面撞上去的,按照力學的原理,其實沒事兒……”
“沒事你就撞!接着撞!撞徹底——撞死!也省得我操心了!”一屁股在亂糟糟的桌前坐下,背對兒子再不理他。
“對不起。
”男孩兒說。
固然一方面這事的确是他不對;另一方面,隻要和媽媽發生矛盾——不管誰對誰錯——必得是以他的道歉服軟方能結束。
否則媽媽就不會痛快,而隻要媽媽不痛快他就别想痛快。
這是規律。
規律就是不可抗拒。
男孩兒小小年紀已然懂得了識實務者為俊傑的道理。
況且,對媽媽說聲“對不起”委實再容易不過,同時非常靈驗而且相當地實惠。
李曉用手撐着膝頭站起身來——該做晚飯了——邊向外走邊向兒子問了一句:“晚上想吃點兒什麼?”
又到醫院下班的時間了。
李曉在醫院的服務中心買了十二個豬肉茴香餡的包子,作為她和兒子的晚飯;還買了小蔥芹菜。
小蔥用來做紫菜蛋花湯,既好看又提味,光吃包子不行,總得喝點兒稀的。
芹菜是準備兒子明天早晨吃的,今天晚上洗好切好焯出來,早晨起來加點調料一拌即可。
李曉把包子挂左車把上,小蔥挂右車把上,芹菜夾車後座上,看看沒什麼問題了,騎上,走。
下了班的陶然和譚小雨并肩走在通往醫院大門的林蔭路邊上,本來還有蘇典典和她們在一起,但當看到肖正停在大門外的車後,她就跑步離開了朋友們,向着她的新婚丈夫她的幸福去了,剩下陶然和譚小雨在她的身後嗟呀不已。
護士長李曉騎自行車從她們身邊“嗖”的過去,過去後沒多遠,就見她夾在車後座上的芹菜給颠掉了——她騎車太快,她幹什麼都太快——還沒等陶然、譚小雨開口,已有數個喉嚨在她們之前同時喊了起來:“芹菜掉了!”李曉又騎出了數米才想起喊得是她,一捏閘,跳下車子去拾芹菜,拾芹菜時車子差點又摔了,幸而下班時路上人多,被人給及時扶住,否則,至少車把上的那兜包子命運難料。
陶然眼望着匆忙遠去的李曉,對着譚小雨語重心長:“小雨,看看!好好看看!看看蘇典典和護士長——現成的經驗和教訓!”
譚小雨一時沒有明白:“什麼?”
陶然一字字道:“——不嫁則已,嫁,就要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