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給他造成疼痛,後來見沒什麼威脅,就再也沒吭一聲;坐的累了,就把細細的小手臂橫放在譚教授的診桌上,把頭埋上去趴一會兒。
譚教授拿起他的片子看,有時候兩張一起對比着看,在他看時,孩子父親就在一邊說:“先是說左眼看不清東西,後來就一點也看不見了,最近發現這隻右眼也不行了;一直發低燒,說鼻子癢。
跑了好多家醫院,後來哈爾濱的大夫說,到底做不做手術,還是上北京,上您這來看看再說。
”
這期間譚教授不說話,不看他,隻專注地看片子,進修醫生也湊過頭去看,年輕人沒事幹就也跟着看,那是一張張深淺不一的黑色片子,如同照片的底片。
譚教授看完片子對母親說:“把孩子抱出去吧。
”待母親抱孩子出去後他方對父親道:“顱内鼻腔都有,眼眶裡也有,做手術可以,但肯定拿不幹淨。
手術最好的結果,拿掉一部分腫瘤,但是視力難以恢複。
”
孩子的父親沉默了一會,神情疲乏消沉——妻子剛抱着孩子離開他就一屁股在那張椅子上坐下了——顯見得為孩子的病他已經耗上了全部體力精力,停了一會,他問:“肯定是腫瘤嗎?”
“這得手術之後才能确定,看片子是;但也不排除骨纖維異常增殖。
第二種情況不會影響生命,但同樣不可能全部切掉。
……”
父親不甘心地問:“視力呢?”
“不可能恢複。
”譚教授口氣溫和态度斬截,這是外科醫生的特點,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決不會為了安慰同情就模棱兩可。
聽譚教授如是說那位年輕父親像他的小兒子那樣,把一隻手臂橫放在了桌子上,頭趴了上去,像是非常累的樣子,但年輕人感覺他是在哭。
譚教授繼續說:“手術不手術,你們考慮。
”
這時父親擡起頭來,又問:“如果手術,視力也不能恢複嗎?”
“不能。
”
父親沉默一會兒,起身,“謝謝主任。
”出去了。
他剛一出去,馬上有一穿白大褂的女醫生帶着一個病人進來了,手裡挂号單、病曆倒都齊全,大約隻是想先一步就診而已。
女醫生熱情地招呼了一聲“主任”就把手中的挂号單病曆遞了過去,譚教授看了看挂号單的号,按順序排在了桌上那一長排診号的裡面,讓進修醫生“叫下一個”,女醫生對熟人做了個“沒辦法”的表情,帶着人出去了,看得年輕人心生敬畏,同時也緊張,下意識捏了捏手裡的兩萬塊錢。
“下一個”還沒進來,那個四歲孩子的父親又轉了回來,向譚教授問:“主任,你說那些片子他們有沒有可能給拍錯了?”
譚教授答:“絕無可能。
”
于是,在那父親再次出去時,劉會揚也随之悄悄退出了,如同那位絕望的父親放棄了他的孩子,劉會揚放棄了來之前對譚教授的打算。
奶奶聽孫子說完了他的所見所聞後也說,“以後也别去了。
這個人怕是不會收這個錢。
”又安慰他:“交往人不在一時,你給了我根針,我馬上就得還你根線。
”劉會揚點頭,心裡卻想,交往人,有的時候還就隻能是在“一時”,比如他和譚教授,不論身份,年齡,行當,這“一時”交不了,以後也就别想交了。
心情沮喪的他當時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與譚教授的女兒認識,并且,會能夠這樣親密。
……
譚小雨輕手輕腳進家,家裡所有燈都熄了,包括一向睡覺很晚的爸爸。
但小雨進家後還是直奔爸爸房間去了。
時間已近半夜,她毫無睡意,腦子清醒得像一個透明的玻璃魚缸,這個時候上床等于受罪。
她必須找一個人談談,談談劉會揚。
爸爸認識劉會揚。
爸爸睡着了,發出睡着時的均勻的呼吸聲。
小雨在門口站了許久,最終還是輕輕歎了口氣,離開了。
是夜,譚小雨不知在床上折騰了多久才睡去,醒來時已是上午十點,她跳起來穿着睡衣就去了爸爸屋。
爸爸屋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人已經不在了。
小雨來到媽媽房間。
“媽,我爸呢?”
“他今天有課,醫生進修學院。
……你昨晚上幾點回來的?”
小雨伸個懶腰:“回來的不算太晚,就是夜裡睡的不太好。
”
“感覺怎麼樣?”
小雨裝傻:“行吧。
話劇我外行。
看不大懂。
”
“誰問你話劇了!”
“哎呀哎呀行了媽!人家得趕快吃飯,吃完飯還有事!”說完不待媽媽回答就往廚房裡走,邊叫:“靈芝,還有沒有什麼可吃的?”
……
5.最靠不住的是感覺
譚小雨趕到醫生進修學院時正好是一節課下課,爸爸被一群學生圍在了階梯教室講台的中間。
他們向爸爸提問這樣那樣的問題,還有許多人請爸爸簽名。
這些人裡多半是女學生。
其中一個漂亮的女學生自恃漂亮還提出了額外要求:“譚教授,可不可以請您給我多寫一點?”
爸爸說:“寫什麼呢?”
女生說:“……寫首詩吧。
”
爸爸說:“對不起,詩我外行。
”
女生說:“要不然我說,您寫?”
爸爸點頭:“也好。
”
女生:“紅豆生南國,春來發一枝,勸君多采撷,此豆最相思!”
爸爸就聽話地一句一句寫來,寫完還給對方,臉上挂着始終的微笑,把人圈外的小雨給氣壞了。
這邊漂亮女生取得了真迹,捧着本子邊走邊無比珍愛地看,被譚小雨迎面走過去有意上前一撞,本子掉落在地;女生彎腰去拾,又被譚小雨似是無意地踢了一腳,爾後揚長而去。
漂亮女生拾起本子,看着譚小雨遠去的背影,臉上的不解倒比生氣更多一些。
……
譚小雨和爸爸走在學院的林蔭路上。
小雨憤憤道:“……讓寫就寫,那是什麼詩,能随便寫嗎?明擺着是想勾引你,大庭廣衆之下這麼明目張膽,真不要臉!”她說“真不要臉”時像一個跟同學吵架時的小女孩兒,使譚教授忍不住笑了笑。
“人家沒有勾引我……”
“還沒有!!……爸爸,你是真的沒感覺還是裝的?”
譚教授沉默片刻,“裝的。
”
“為什麼?”
“這樣最好,免得大家都無趣。
”
小雨沉默了,許久,開口了。
“爸爸,這樣的事,你經常遇到,是不是?”
“你想說什麼?”
“連我們科的護士都說您有魅力,說每回您一講課,能迷倒一大片女生!”
譚教授隻是重複發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小雨?”
“我想說,面對着這麼多的女……啊,糖衣炮彈,您動沒動過心。
”
“你說呢?”
“……動過!”譚教授不說話了。
小雨擔心地,急急地:“爸爸!您千萬不能被她們迷惑住啊,那些人,能那麼幹的人,都不是什麼正經人!……”
譚教授笑笑,“是嗎。
不管她們是什麼人,小雨,爸爸是什麼人你總該了解。
爸爸是有責任心的人,不會亂來。
”
小雨頓時大感欣慰,伸手挽住了父親的胳膊。
“爸爸,怎麼不問問我為什麼到這來找你?”
“正想問呢。
說吧。
”
“想跟您打聽個人。
”
“誰?”
“劉會揚。
”
譚教授想了想,沒有印象;看看女兒滿含期待的目光,再努力地想,還是沒有印象,隻好問:“他是什麼人?”
小雨失望極了:“他說您認識他的!”
“什麼人嘛?”
“您一個病人的家屬。
對了,那個病人叫趙榮桂。
”
譚教授抱歉地:“真的不記得了。
……我們一天要接觸多少病人啊。
”
小雨不滿:“什麼記不得了,您根本就沒有想記,您沒興趣。
您完全就是選擇性記憶!……
譚教授和解地:“好好好。
……來,說說那個人,那個劉什麼揚——為什麼要問他,你有什麼事需要他幫忙嗎?”
小雨賭氣地:“不說!您根本就不記得他我還說什麼說!”蹬蹬蹬撇下爸爸在前頭走了。
譚小雨來到了科裡。
她不找一個人說一說劉會揚今天簡直就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