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病态!”
小西爸仍那樣皺着眉頭:“我總覺着建國有什麼難言之隐。
……小西,找他談談!”
小西去何建國公司找何建國,事先沒給他打電話說她要來,不想打這個電話,不想弄得這麼正式。
這是小西頭一次來何建國的總監辦公室。
辦公室不是特别大,辦公家具也不是特别豪華,但卻不知從什麼地方散發出一種此處是重要位置的信息——當然這也許是小西的心理作用。
何建國忙着親自為小西倒水泡茶,請小西坐在他辦公桌後的轉椅上,自己則拖把别的椅子坐到了她的對面。
屋子裡靜下來了。
有一會兒沒話。
都急着說話,越急越找不到話說。
何建國隻好又說一遍“小西,喝茶”。
小西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喝了一大口,何建國緊着提醒:“小心!燙!”但晚了,小西已被燙到了,水灑了一桌子。
二人抽餐巾紙争着擦,手和手相碰,又讪讪縮回,各自坐下。
靜了片刻,同時道:“小西!”“建國!”又同時道:“你說!”而後還是同時道:“對不起。
”
這天何總監不僅上午沒安排事情,下午也沒有,晚上也沒有。
晚上,他請她吃的飯。
這一天裡,主要是他在向對方檢讨,檢讨屬于他這方面的所有過錯。
翻來覆去,情真意切,越發令小西不解。
“你都知道是錯為什麼還是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犯?”
“總覺着他們在農村受窮,我一個人在北京享福——”
“建國,他們在農村受窮不是你的錯,你在北京能有今天固然是你們家為你交學費供了你,但那是他們的責任,你考大學考出來了過上美好的生活,是你應得的,是你通過自己努力得來的,你并不欠任何人的。
為什麼你總是覺得自己對不起你們家,對不起你哥?的确,當年你哥和你一樣同時考上了大學他比你還高了幾分,但誰讓你們家窮呀?供不起兩個大學生呀?怎麼辦,隻能讓命運來決定。
我個人認為,抓阄是一個再公平不過的方法,你抓到了,你哥沒有抓到,這就是命。
你沒沾誰的光,你哥不冤。
人的運氣本來就是不一樣的,有的人有運氣,有的人沒運氣,誰欠誰的?”
當時他們正坐在一家中檔餐廳靠窗的兩人餐桌前,面對面。
何建國聽小西說完這番話後許久沒有話說,思想鬥争激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深藏于心十幾年、在這個世界上除他之外就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的事情說出來。
小西默默看着他,絕不再催,本能感覺到了他心中有事。
何建國躲開這目光,把臉扭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綠草坪,草坪上的強光地燈強化着草坪的綠,使之如同他們家鄉的麥田,刹那間,那刀刻斧鑿般的一幕在腦海中再現:農村的土炕,何建成何建國相對而坐,爹坐中間。
爹抽着煙袋說:“你們兩個都上大學,四年,得小十萬塊錢。
十萬塊錢我和你娘就是賣房子賣地賣骨頭賣肉,也湊不齊。
你們倆,我隻能供一個!”
何建國何建成同時擡頭,目光不期而遇,又迅疾閃開。
誰也不再看誰,不敢看。
太殘酷了,何建國不無絕望地想。
想必此時,哥哥也是這樣想。
這時聽爹又說:“都是我的兒子,讓誰上不讓誰上,我不能說。
”爹說到這裡,住了嘴。
屋裡靜下來了,靜得仿佛地球都停轉了。
後來,爹說:“抓阄吧!”何建國看哥哥一眼,哥哥也正在看他,兩個人相對點了點頭。
接着,他幾乎是憑着本能——求生的本能——高聲說他來制阄,跳下炕找紙找筆。
爹在他身後囑咐:“一個寫上‘不上’,一個寫上‘上’!”
何建國把一張紙一撕兩半,先在其中的一半紙上寫下了“不上”,又拿過另一半紙,猶豫不到一秒,便果斷地也寫下了“不上”,再接下來的動作迅速流暢一氣呵成,把兩張紙團成一團,交給了炕中間的爹,自己同時邁腿上了炕。
爹把手裡的兩個阄放到了兩個兒子中間的炕上。
“抓吧。
”都沒有動。
爹催:“抓啊!”何建國開口了:“哥是哥,哥先抓。
”爹點點頭同意,“建成,抓!”何建成伸出手去,那手微微有一點兒抖——一抓定終身啊——最終眼一閉,抓起了一個,看了看,交給了父親。
建國爹展開紙看了一眼,半天沒有說話。
這時何建國迅速抓起剩下的那個阄,緊緊攥在了手心裡。
與此同時,爹開口了:“建成,讓你弟去上吧!”
何建成何建國的眼圈同時紅了,建國爹的眼圈也紅了……
淚水順着何建國的臉滾滾流下。
小西看着他,驚訝到了極點。
“他們誰也沒有要看我的阄,誰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做,都覺着這張是‘不上’,那張肯定就是‘上’——他們信任我!……這信任就像是一座大山,壓在我的心上……我永遠忘不了我哥當時的那個樣子,上了大學後很長一段時間,一做夢,就是我哥的樣子:一聲不響,抓起鋤頭下地!……小西,現在你該明白了吧?我為什麼對我們家尤其是我哥,說一不二百依百順,用你的話說,是沒有原則地順從袒護。
那是因為我偷了我哥的人生!”
小西徹底理解了何建國。
她不知該說什麼,又不能不說,于是安慰他:“也不能這麼說,就是你不作弊,你也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話說得蒼白無力。
何建國猛烈搖頭,一把拉過小西的手緊緊捂在了自己的臉上痛哭失聲:“小西,小西,小西!”
這天晚上,他們一直坐到飯店打烊。
何建國開車送小西回家。
快一點了,北京的深夜,公路一馬平川。
“小西,你能理解我了嗎?”小西點頭。
“能原諒我嗎?”小西又點頭。
“那咱倆的事,你啥意見?”
小西凄然一笑:“我的意見管用嗎?……建國,我現在是真的、打心眼兒裡理解了你,還有你們家。
所以,我們現在隻能聽從他們的決定!”
何建國急急道:“小西,我們還年輕,我們治!我上網查了,習慣性流産不是說不可以治……”
“要就是治不好呢?”
“我哥說,你不能生孩子的事,他跟我爹我娘說。
”小西蓦然一怔。
何建國道:“我哥堅決站在我們這邊。
來北京後他長了不少見識。
他跟家裡說比我說要有力度。
”
“你哥真好。
”小西停了停,而後慢慢道,“還有,我的意見,抓阄那事就不要跟你哥說了。
我們不能為了自己忏悔後的輕松,就把痛苦推到你哥的身上,徒然打亂他已經平靜下來的生活……”
“謝謝你的理解小西。
”何建國道,“請也不要對你們家說,好嗎?”
“但你得用實際行動彌補!”小西道,“首先,幫助你哥充電、提高,參加成人高考!他底子好,這不應該成為問題。
其次,讓你哥哥的兩個孩子到北京來上學,你負責全部學費,小學,中學,大學!需要幫助的時候,可以找我。
”
何建國痛苦而感動,感動是因為小西,痛苦還是因為小西。
這麼好的女人,他卻無法就他們的未來做出任何承諾,他隻能聽家裡的。
小西當然感覺到了何建國内心的矛盾,不禁潸然淚下……
晚上何建國回到家後,哥一直在等他,關心他和小西談得怎麼樣。
何建國卻問他和爹談得怎麼樣。
何建成說他在電話裡把事兒和他的意見建國的意見都說了,爹沒說話。
而後長歎說,自己要是生的是兒子就好了,結果,倆閨女!何建國說男女都一樣。
何建成說那是在城裡。
這時何建國說了小西的話:“哥,小西說,讓你的兩個女兒都上北京來上學,小學中學大學,讓我出學費,說要是有困難,可以找她。
”何建成意外而感動。
何建國繼續說,“哥,你再給爹打電話,跟他說,小西是有很多顯而易見的缺點——包括所謂的不能生孩子——但同時,她更有很多難能可貴的優點!……爹要是不同意我和她的話,我這輩子就——”停了停,“就單身!”
又是一年情人節。
天陰,飄着零星雪花,但一點兒都不影響情人節氣氛。
商家廣告鋪天蓋地,處處可見賣花的小姑娘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