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是誰呀?還有,東邊兒那個花圈你看見沒有?個兒挺大的,好多人在那兒照相的那個,是給楊開慧的,你說怎麼現在又單給楊開慧送上花圈了?我剛才問三科的小吳,他也稀裡糊塗。
”周志明咬着嘴唇,他知道公安局有不少幹部的耳目是很閉塞的,有些社會上早已四處哄傳的小道消息,在他們卻是聞所未聞。
小陸雖然在南州有家,可是在那種部隊大院裡,思想比較沉寂,消息也封得緊。
他很想一股腦兒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事全跟小陸說一遍,可又覺得一句兩句說不明白,何況他自己對許多問題也隻是有個感情上的好惡,并不能說出多少道理來。
“他們是政治局的,反他們算不算反黨中央?”如果小陸反問一句,該怎麼解釋呢?他想了想,算了,讓他自己去看去想吧,誰也不是聾子傻子。
笑了一下,他說:“你呀,太孤陋寡聞了,多看看那些詩詞去,多看看多聽聽就明白了。
”
“咳,那些個詩,盡是文言文兒的,看又看不懂,哪兒有工夫費那個腦筋呀?”
小陸又扯了兩句别的,說要到方尖碑那兒去轉轉,走了。
他轉身向南觀禮台走來,觀禮台的牆上幾乎貼滿了詩,他想看看。
詩牆下圍着密匝匝的一圈人,在搖動的人頭中,他看見段興玉也擠在其中,正對着一首長詩看得出神,顯然也并沒有在抓什麼“小偷”。
他沒有叫他,順着牆從東往西看下去,在觀禮台中央的一棵柱子上,他看到一張不大的白紙,上面隻寫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鋼筆字:“敬愛的周總理,從今後,我再也不偷了。
”落款是:“您的不争氣的孩子。
”他反反複複把那行字看了好幾遍,覺得一團熱氣從心窩裡确切地,有力地往上升!這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中仿佛含蘊了許多既簡單又深刻的感情和道理似的,叫人感歎不已,琢磨不完。
他繼續往前邊走邊看,快到西頭的時候,眼睛刺地閃了一下,他倒真的看到了個小偷!
當過刑警的人看小偷,眼光是最準不過的。
比如在商店,小偷的眼神和正經買東西的人就不一樣,不看商品專看人,并且無緣無故地在别人身邊亂貼亂擠。
他現在看到的這個人,有二十多歲年紀,生得膀大腰圓,不算太靈巧地在一個老頭兒身後蹭來蹭去,一看就知道是個沒經驗的“嫩毛兒”。
老頭兒呢,一來是上了年紀,感覺不太靈敏,二來全神貫注在詩文上,對身後的把戲一點兒沒有察覺。
周志明眼睛熱辣辣的,一腔子無名火直往心頭拱,因為他覺得在這樣神聖的場合和氣氛中偷東西,就像在純潔的荷花上拉上一泡屎,把滿廣場那麼多真誠的人心都給玷污了,所以就顯得尤其可惡,讓人特别的恨。
他耐着心等了一會兒,眼看着小偷得了手,擠出人群要溜,便一步上去攔住了他。
“錢包交出來!”他的聲音很低、很重,像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唇上。
“什麼?”扒手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大概是估計着動起武來不是自己的對手,便也壓低了嗓門吐出三個字:“找抽哪!”
“我是公安局的,交出來吧。
”
他的話還沒說完,對方已經一拳打過來,他急忙一蹲從拳下鑽過去,那扒手的身體前傾,幾乎和他站成齊肩一條線,對付這種小偷流氓,和在仙童山的陣勢不一樣,他一點兒不發慌,看準是個“後掏裆”的機會,他左腳飛快地跨上一步,一手抓住對方的後脖領,一手抄到他的裆下,一抓一提,把這個比他壯實得多的扒手生生地摔在地上。
他們這一打,把許多人的注意力引過來,幾秒鐘的工夫就圍成了一個人圈兒,那個壯小子從地上爬起來,嘴上蹭了一層灰,周志明叉着手等着他反撲,沒料到那家夥卻大喊大叫起來:
“公安局抓人啦!”
人們不知就裡,全愣在那兒沒動,這時候,一個大個子擠進人圈,猛地抓住那扒手的肩膀,粗聲喝道:“喊什麼!”
周志明心裡一喜,大聲說了一句:“馬三耀,看着他。
”自己抽出身去尋那個老頭兒,老頭兒正好也擠在人群中看熱鬧呢。
“您的錢包呢,看還在不在?”
老頭兒看了他一眼,頓時明白了味兒,手腳慌張地在身上翻找起來,“哎,錢包呢?哎呀,丢了,同志。
”
馬三耀提着扒手的肩膀,“拿出來!”
錢包還給了老頭兒,人們這才散去。
他們把小偷送到了廣場治安派出所。
“今天這是第二個了,”馬三耀往派出所辦公室裡一坐,吐了口唾沫,說,“頭一個是九點鐘碰上的,媽的,那小子耍流氓。
”
周志明在門外的水管子那兒洗着手,隔着敞開的門,笑着問:“你沒抓着個反革命?”
“反革命?反革命該由你們五處抓,咱們刑警隊是專跟小偷流氓過不去的。
”見周志明洗完手要走,忙又說:“那麼積極幹什麼,坐下歇會兒。
”
周志明擰動着表的弦頭,“快十二點了,我得回觀禮台後院吃午飯去,你們隊裡食堂不送飯?”
“不送,自己在外面吃,吃完了報誤餐呗。
”
“我們送,我得走啦。
”
他離開派出所,往觀禮台後院走來。
陸振羽沒有回觀禮台後院吃午飯。
就在周志明和馬三耀押着小偷走進派出所那會兒,他匆匆忙忙離開十一廣場,回到處裡來了。
一進辦公室的門,就徑直地向屋角那架綠鐵皮保險櫃奔去。
打開櫃門,他從底層的抽屜裡取出一隻比拳頭還小一點兒的密拍照相機,又取出一件深灰的卡布軍便服。
照相機是固定在一條皮帶上的。
他脫掉自己的外衣,用皮帶把照相機系在肚子上,外面再套上那件灰的卡。
披挂完畢,他急急地鎖上辦公室的門,又奔廣場來了。
在組裡,大陳的密拍技術是在外線隊打的底子,自然十分過硬。
周志明參加過局裡辦的外線技術訓練班,密拍的技術也能拿得起來。
他現在穿着的這件僞裝服就是當初周志明參加訓練班那會兒做的,現在穿在他身上,顯得有點瘦長。
搞密拍,他并不是出自正宗的科班,而是前不久才開始跟大陳和周志明學着搞的,但由于對此道的興趣很濃,所以雖然隻學了幾個月,那一套技巧大體上也掌握得差不離了。
對于自己的這點兒小聰明,他一向很自矜。
沒興趣的事不敢說,但凡是有興趣的,大概總不至于比一般人入門慢。
在他的五個兄弟姐妹中,至今還沒有一個人比他更有出息。
在他之前,陸家門裡還從來沒出過一個大學生。
父親雖然已是副軍級,可一個工農幹部,就那麼個水平,這幾年又越發顯得老朽昏聩;母親是家庭婦女,更其沒有文化。
他心裡明白,父親和母親之所以在孩子中格外另眼看他,無非是陸家的曆史上,隻有他這麼一個“讀書人”,無論跟誰提起來,都是個光彩罷了。
他是個“讀書人”,其實一身上下沒有一點兒“書卷氣”,陸家的習慣,跟書沒緣。
在上中學的時候,他曾經弄到幾本福爾摩斯探案集看過。
可以說,福爾摩斯的形象對于他的刺激和引誘,很使他神魂颠倒了一陣。
不過福爾摩斯那種神秘而又饒有興味的故事隻能在夜裡頭,給他增加一些荒誕的夢,他自己就是那些夢的主人公,一個機智的、勇敢的、出神入化的、硬漢式的、無産階級的、革命的混合體。
可是醒來,他還是他,一個什麼也不會,什麼也不是的小屁孩子。
他當然想不到幾年以後會被推薦上了大學,畢業後又分配到公安機關,既不是個戶籍警察,也不是個交通大崗,好像一切都是天緣湊巧、命中注定,他當上了一名反間諜人員。
命運的安排居然沒有辜負少年時代的辛苦幻想,他現在應該說是如願以償了。
是的,他不怎麼愛看書,不關心别的問題。
比如像十一廣場上的事,他就不那麼清楚,也沒興趣去搞清楚。
可是他愛自己的工作,他一心希望在事業上有點兒成就,也許到四十歲吧,或者不到那麼老,就能成為一個全能的、經驗豐富的、獨當一面的、受人信任和尊重的骨幹偵查員,别的事他一概不關心,無論是“三項指示為綱”還是“階級鬥争為綱”他都不關心,處裡科裡組裡攤派的一應雜事,也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可是一有案子,他就非搶到手不可。
上次仙童山的一仗沒撈上前敵臨陣,後來越想越覺得是個終生的遺憾。
他并沒有因為自己對徐邦呈的逃脫毫無責任幹系而産生一點兒慶幸,而是到現在還在心裡抱怨沒得上這個機會,這種傳奇的經曆也許一輩子不會再有了。
他甚至想,如果當初那個機會落在他的頭上,他一定不會辱沒了它。
他騎着自行車經過廣場東面的馬路往北來,看着廣場上一片一片的人群,感覺到肚子上那個硬邦邦的家夥,随了喘息的節奏一松一緊地蠕動,暗暗壓抑着内心的得意。
他把車子騎進了觀禮台,一走進屋子便情不自禁地咋呼起來:
“嘿!廣場上現在人又多起來了啊,有油水嘿!”
周志明把一份包子和一碗雞蛋湯遞給他,說:“怎麼現在才回來,我要不給你留一份,你就得餓一頓!”
他本來不想說是回處裡挂相機去了,可還是給坐在一邊的段科長看出來了,一雙眼睛在他身上打量着。
“你怎麼把這僞裝服穿上了,裡邊挂相機了?”
照規矩,偵查員使用密拍相機須經科長的批準,段科長這麼問他,意思是很明白的。
他連忙吞下一口肉包子,支吾地解釋道:“剛才,唔,我請示了一下紀處長……”
段科長皺着眉,好像這事兒沒有通過他就不滿意似的,“你行嗎?”他問。
“行,學了十幾個卷了。
”他生怕被剝奪了這個機會,好在段科長沒再說什麼。
吃過飯,大家零零落落地開始往廣場上活動。
他肚子裡填滿了包子,覺得身體的“競技狀态”空前的好。
他在廣場上轉來轉去,舍得走路,不怕挨擠,自信一定能攝下幾張外線密拍的“經典鏡頭”來。
約莫轉了兩個小時,他才開始覺出事情有點兒不妙。
下午廣場上人多,可基本上都是些看詩、抄詩的,閑逛的也不少,還有不少人隻是匆匆趕來,沖個花圈鞠兩個躬又匆匆離去。
那些大聲講演的,朗誦的,送花圈的,貼詩詞的他一個也沒碰見,真後悔上午沒想起向紀處長提出挂相機的事。
眼看着手表的指針一個勁兒地往三點滑去,中午紀處長交待了要大家四點鐘以前回處裡彙報的,三點半就得離開廣場到觀禮台後院去取自行車,他擔心自己這一下午是白忙活了。
他發了急,哪兒人多就往哪兒鑽。
在方尖碑的西側,周志明截住了他,沖着他指着手表說:“該回去啦,走吧。
”
他垂頭喪氣而又無可奈何地應了一聲,跟着周志明往觀禮台這邊走。
天上的黑雲從中午就開始集結,這會兒越來越厚,平地裡起了風,滿場的花圈都嘩嘩地鳴響起來。
他擡頭看看天,怕要下雨了。
“照到什麼了嗎?”周志明在身邊問,好像是很不屑的口氣。
“沒人鬧事兒,我往哪兒照去。
”他有點兒沒好氣,可話裡又透着為自己的晦氣辯解的意思。
“我看你帶着就多餘,硬邦邦的貼在肚子上也不舒服。
”
他聽不出這話是随便那麼一說,還是嫉妒他争功出風頭。
不過,周志明倒一向是個老實人。
快到觀禮台了,好像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
他看見前面不遠圍着一大群人,人群中央,更有兩個人站得高出半截身子,舉着一張大白紙,上面用粗體的毛筆字錄着一首詩、一首詞,這兩個人約莫四十來歲,像工人,又有點兒像幹部,另一個女青年站得低一些,正在高聲讀那首詞。
他隻聽到了最後幾句:
壯士如今何處也,齊心同慨即英雄,最堪慰靈前衆百姓,奮請纓!
女青年讀完,又大聲念道:“百姓點燈!”
“大鲨魚!”他扯了把周志明,全身都興奮起來。
“嘩——”一片鼓掌聲從人堆裡爆發出來,舉着大白紙的一個男人把舉着紙的手放低,露出臉來,大聲問道:“這盞燈要不要點?”
“要!”人群齊齊地喊了一聲。
那男的又問:“要不要啊?”
人群又喊:“要!貼到觀禮台牆上去!”
陸振羽拼命往人群裡擠,周志明卻一把拉住了他。
“走啦,到點了。
”
他一甩手,“好不容易碰上個貨真價實的,還能讓他溜喽!”
周志明不松手,把他的胳膊都攥疼了,“走走走,到點啦,到點啦!”
他覺得有點兒怪,周志明表現出一種少見的粗暴,好像要紅着眼同他吵架似的。
人群晃動起來,把他們兩人沖開。
他聽見周志明在身後使勁兒叫他,也不答聲,自顧往前擠,跟着那手執大白紙的兩男一女,夾在助威的人群中,向觀禮台下擁去。
等他從人堆裡擠出來的時候,肚子上那個小鐵盒的暗室裡,已經印上八九張全景、中景和特寫的“攝影作品”,他帶着滿身的得意和輕松,一路小跑回到觀禮台後院,處裡的人已經走光了。
他拉出自己的自行車向機關趕來。
回到機關,三步并作兩步跑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屋裡空空的,他聽到對面那間全科最大的房間裡,有人在高聲說話。
“六處、十一處怎麼就比你們強呢?昨天他們也是人自為戰,發現壞人也是一對一地跟嘛,不要強調客觀原因啦,還是從我們自己的思想上找找原因吧。
”
光從這慢條斯理的節奏上,他就能聽出說話的是副局長甘向前。
他推開大房間的門走進去,屋裡站着不少人。
甘向前闆着臉坐在一張辦公桌前的軟椅上,紀真坐在桌子的另一頭,臉色沉重地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垂下眼皮。
“處長,”他走到紀真跟前,解開僞裝服,“我回來的時候,觀禮台那兒正有幾個人鬧着呢,跟着哄的也不少,情況都在這裡頭了。
”他從腰間解下密拍相機,放在桌上。
他這番戰報像一劑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屋子裡死沉沉的氣氛似乎活轉了一些。
甘向前拿起相機,問:“都照上了嗎?”
“照是照上了,效果怎麼樣還得把卷沖出來再看。
”他有意給自己已經不成問題的密拍技術留出些餘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