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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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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買菜。

     肖萌随便買了點兒黃瓜、西紅柿,便從神農街把口的菜市場出來,她并沒有馬上拐進自家的胡同。

    站在路邊躊躇少頃,過了街,乘上了一輛從南往北開的公共汽車,坐了三站路,在校場口下來,往東走了幾十步,進了那家全市最大的信托商店。

     在收購部的櫃台前,她摘下腕子上的手表朝裡遞過去。

     “委托呀?”一個年逾半百的老營業員看了看那表,又放在耳邊聽了聽,說:“這表可賣不了多少錢。

    ” “您看值多少錢就給多少吧,我急等用錢。

    ” “這表你是什麼時候買的,有發票嗎?”老營業員從花邊眼鏡後面透過懷疑的目光。

     這塊半舊的“上海”表原來是姐姐的,姐姐參加工作以後,就更新了塊“梅花”,這隻“上海”便傳到她的手上。

    至于表是何時所買,發票是否還在,她都說不出。

     老營業員想了想,招招手對她說:“來,你跟我到裡邊來,商量商量值多少價。

    ” 她跟着他走進櫃台後面的一間屋子,老營業員并沒有跟她談什麼價錢,而是向一個中年人耳語幾句,便扭身出去了。

     中年人走過來,手裡掂着那塊表,表情嚴肅地問:“你是哪個單位的?” “我沒工作。

    ”她說。

     “你住什麼地方?” “你們收不收?不收就拿來,又不是查戶口,問住哪兒幹什麼?” “這表是你的嗎?”中年人不再繞圈子,直言不諱地問了一句,見她瞪大了委屈的眼睛,解釋說:“我們這兒有規定,委托表呀什麼的,得憑買表的發票,沒有發票就得開具單位證明或者街道辦事處的證明,可你什麼都沒有……” 這是她頭一次典當自己的東西,當然不明規矩,愣愣地不知所措。

    正在這時,有幾個人從屋外大聲争辯着走進來,其中一個穿着民警制服的女同志突然跟她打起招呼來。

     “咦,施肖萌,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肖萌也認出她來,大喜過望地叫道,“嚴君!” 嚴君的一身警察制服爽挺可體,顯出一副英武俊麗的體态。

    她略帶驚奇地問肖萌道: “你是來賣東西的?” 中年人把表遞給嚴君,說:“她想賣這塊表,可什麼證明也沒有。

    ” 嚴君拿過表看了看,随口問:“怎麼了,賣它幹嗎?” 肖萌垂下頭,對于嚴君,她從内心裡是信賴的、感激的,甚至覺得嚴君是她現在唯一可以與之傾吐的人,隻是眼下人雜,無法啟口。

     嚴君審視的目光在肖萌臉上轉了轉,挽起她的胳膊,輕聲說:“走,咱們出去說。

    ” 嚴君對這裡像是很熟,領着肖萌推開屋子的另一扇門,穿過一個不大的院井,在通向信托店後門的一條阒靜的夾道裡站住了。

     “出了什麼事嗎?”嚴君的臉上并無多少表情。

     “我要去看他,家裡不同意。

    ” 不用解釋,嚴君完全明白這個意思了,她斷然地搖了一下頭:“不,你别去,别幹傻事。

    ” 嚴君的果斷看上去是毫無商量餘地的,肖萌想笑一笑沖淡一下這種嚴肅的氣氛,嘴角咧了咧,眼淚卻先湧上來,她連忙把臉别向一邊。

     “我打定主意了,我要去。

    現在他是弱者,需要溫暖,需要同情。

    ” “可你不想想,你又不是他的家屬,你去了人家會讓你見嗎?就是家屬去,也得先和勞改部門聯系好了再去呀。

    再說,你去了能解決什麼問題呢?說不定反而會給他帶來煩惱,帶來痛苦的。

    ” 肖萌搖着頭,不讓她說下去,“不不,他需要我,我知道他現在需要我去看他,需要同情、需要安慰,他太倒黴了,太慘了!” 前面房子裡,有人在高喊嚴君的名字,嚴君把手表塞在肖萌手裡,說:“你别想得那麼容易了,自新河農場的情況,你完全不了解。

    今天晚上七點半咱們在建國公園門口見面,正門。

    我詳細跟你講,表,千萬别賣了。

    好,晚上七點半。

    ”說完,她匆匆扭身朝前屋的喊聲跑去。

     施肖萌站在夾道裡怔怔地發了陣呆,茫茫的心緒沉甸甸地堵在喉嚨上。

    她從後門走出去,坐車尋原路回到神農街。

    這一天,做飯、收拾屋子、看書,她機械地、發癡地幹着照例要幹的事兒,而真正的思緒卻陷入深深的彷徨之中。

    嚴君的意見同家裡是一緻的,但比起家裡來,她的話似乎又格外有分量。

    “難道我真的是在幹傻事嗎?”她開始懷疑自己了,“我這到底是不是一時虛妄的沖動?我的決心真的那麼牢固嗎?在一個有十五年刑期的囚犯身上去尋覓無法實現的愛,去寄予菲薄的同情,對他有什麼意義,對自己又何以為了結呢?這些,自己以前并沒有認真地考慮和權衡呀!也許,嚴君是對的,家裡是對的,而我,我就是去了,就準能名正言順地見到他嗎?要是不去……不不!”公審大會的情景又浮現在她腦海裡,周志明那被人揪住頭發而仰起來示衆的臉是那麼蒼白,那麼憔悴,那麼悲慘不忍一睹。

    這張臉在她心裡刺下了抹不掉的印迹,一想到這張臉,一股義無反顧的責任感便填滿她的胸懷,“他需要同情,需要憐憫,需要我,我得去!” 整整一下午,兩種思想在她的腦子裡此起彼落地翻覆着、摩擦着、鬥争着,一會兒,她覺得應當實際些,一會兒,又覺得種種顧慮實在是一種市儈的計算。

    一直到去建國公園赴約的時候,她依然是矛盾的、徘徊的,她無法預料如果嚴君再說出什麼危言聳聽的勸阻話來,她此行的決心會不會徹底崩潰掉。

     她是找了個去同學家串門的借口才出來的,母親用戒備的目光在她臉上審視了好久,總算沒有攔她。

    來到公園門口的時候,離約好的時間還早十分鐘,她便站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等待着。

     節氣已經過了立夏,天氣一天熱似一天,晚上進公園消夏納涼的人群紛至沓來,公園門前的空場上熙熙攘攘。

    天色慢慢幽暗下來,遠處電報大樓的大鐘已經敲過了七點半的一記示響,鐘樓的頂尖也被天邊餘下的一片黃昏薄暮的深紫,襯出一個近灰的輪廓,不一會兒,路燈亮了,青晃晃的光線水一般地潑在反光的馬路上,有種陰森森的視感。

    她就着路燈看看手表,已經快八點鐘了,仍然不見嚴君的人影,她決定不再等下去了。

     她離開公園大門,正要沿迤西的馬路走到公園汽車站去,突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扭過身,隻見嚴君穿一身便服,拎着一隻顔色素淡的尼龍布兜,朝她跑來。

     “忙到現在,好不容易出來,車又不順。

    ”她微微喘着,并沒有說什麼抱歉的話。

     她們順着街往西走,都沒有急于說話,沉默在兩個人之間蔓延、擴展着。

    拐過街角,在路燈光照不及的暗影裡,嚴君停下腳步,說話了: “我,呆會兒還得去市西分局,你拿着這個。

    ”她從尼龍兜裡掏出什麼東西,在黑暗中塞到肖萌手上來。

     是錢!肖萌手指觸在那硬挺光滑的紙面上,她看到手上握的,是三張十元面值的簇新的人民币,不由慌亂起來。

     “不不,我不能拿你的錢,我自己有辦法,我不要……”她一疊聲地把錢推回去。

     嚴君根本不去理會她那伸過來的捏錢的手,用一種極為果斷的口氣說:“我打聽了,得坐慢車,每天早上七點二十從南州郊區站發車,中午就能到自新河了,然後還要換坐公共汽車。

    來回路費十二三塊錢足夠了,剩下的,你給他買些東西吧,他不抽煙,買點兒糖吧,别買太高級的,犯人有規定的食品标準,太高級了就不讓他收了。

    ”她頓了頓,聲調有點發顫,“你,多費心吧,……謝謝你!”說完,扭過身,頭也不回地跑過了馬路,一輛剛巧進站的無軌電車把她帶走了。

     這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肖萌手裡攥着那幾張已經被捏得發燙的票子,木然站在馬路邊上。

    從嚴君最後兩句話的聲音中,她察覺到了她内心的激動,而自己感情的波瀾也似乎被一種巨大的力量牽動起來,決心和勇氣終于重新凝結在一起,她毅然向車站走去。

     但是,嚴君的某些細微的表情又使她困惑不解,“她幹嗎反要謝謝我呢?”在公共汽車上,她這樣想着。

     小火車“咣當”響動了一下,開走了。

    施肖萌茫然站在清清冷冷的站台上,怯生生地打量着這個同剛才那輛小火車一樣老舊的小小車站。

    在一排簡陋的磚房旁邊,有些木欄杆向左右延伸,欄杆上早已膠滿了狼藉不堪的灰垢,唯一新豔的,是貼在上面的用粉紅紙寫的一條反擊右傾翻案風的大标語。

     她提着一隻不大的提包随着零落的乘客走出站台。

    按嚴君的告誡,她沒敢買什麼高級食品,提包裡隻裝了兩包普通糖塊,一包點心和幾斤蘋果,顯得空晃晃的。

    刨掉回去的車費,身上還剩下十幾塊錢,她不知道這些錢能不能被允許留給他。

     出了車站,不知該怎麼走,手搭涼棚,四處望去。

    這裡,除了幾段被蕪草蔽沒的年深殘毀的斷牆之外,便全是光秃秃的莊稼地了。

    收割後的麥田在暑氣蒸烤下散發出異常幹燥的氣息。

    遠處的大道上,一輛大約是慈禧太後年代的大鼻子汽車停在那兒,她盲目地随了人們向汽車站走去。

     汽車的拉門前,站着一位身材矮胖的姑娘,脖子上挎着皮制的售票夾。

    高聲叫着:“快點兒,跑兩步,開車啦!” 準備上車的人跑起來,她也随着加快了腳步,到了車跟前,她對售票員問道:“同志,去自新河農場,坐這車……” “上車吧。

    ”胖姑娘不等她說完就揮揮手,“這就是農場的環行班車。

    ” 這可真是輛老古董車了,柴油機引擎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開動起來,整個鐵皮車身都在左搖右晃。

    肖萌緊張地抓住一隻座位的扶手,顯得有點兒狼狽。

    售票姑娘靠在油漆斑駁的拉門上,身體随了車子的晃動,倒融合進一種特别的節奏感之中。

    她老練地招呼着乘客買票,不住地同熟人談笑風生地閑扯,肖萌好容易湊了個她低頭數錢的機會,問道: “同志,我是來看人的,請問該在哪兒下?” “那個人是哪個分場的?”胖姑娘反問。

     “自新河農場……” “我知道,一下火車就算踩上自新河農場的地圈了,我問的是哪個分場,這兒有八個分場,還有幾個工廠……” “我也不知道哪個分場,可能……” “那個人是幹嗎的?” “……” “噢,是犯人吧,”胖姑娘恍然地說,“你是不是來探視的?” 大概滿車的人都把鄙視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了,她的背上像有無數小刺作怪,臉上燒起一片火來。

     那售票姑娘倒是見慣了似的,毫不在意,給她打了張五分的車票遞過來:“要是不知道他在哪兒,就先到總場場部下車吧,到場部打聽打聽。

    ” 于是她在場部下了車,問了三個人,才輾轉找到了獄政科的接待室,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幹部接待了她。

     “你是周志明的什麼人呀?”她一邊翻着卡片櫃一邊問她。

     “我是,他愛人。

    ”她生怕關系遠了不讓見。

     “愛人?”女幹部抽出一張卡片看着,自言自語地說:“怎麼沒填呀?”扭過頭來,又對她說:“你這次來,事先跟磚廠聯系好了?” “什麼?” “我們這兒有沒有給你發通知書,或者是他本人給你寫了信叫你來?” “不,我不知道,沒有。

    ”她緊張起來。

     “沒有?”女幹部放下手中的卡片,皺起眉毛,“沒通知怎麼就來了。

    你的介紹信哪,我看看。

    ” “我沒帶介紹信,我不知道要介紹信的。

    ” “那你的工作證哪,也行。

    ” “我沒工作。

    ” “戶口本帶了嗎?” 她愣在那裡。

     女幹部有些不耐煩了,關上了卡片櫃子。

     “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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