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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衣警察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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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心。

    他今天早上醒來時還在琢磨,這些年局裡不斷地進新人,亂世之上,魚龍混雜,偵查隊伍中摻進個别沙子,也非咄咄怪事。

    但是如果單講這個案子的話,即便徐邦呈是内部的不純分子放跑的,也不能就此把指揮員判斷上的失誤全盤抵消了呀!要是指揮上不出大錯,不讓徐邦呈牽着鼻子上了仙童山,一個普通偵查員就算有通天的手眼,能放得跑他?見鬼去! 昨天晚上的會,調查組的同志也參加了。

    甘向前對農場各方面情況的彙報無大興趣,而扯起311案的調查工作來,卻一句一句地問個不停。

    調查組不得不喧賓奪主,無形中倒成了311案調查工作的彙報會了。

     “已經審了幾次,犯人态度消極抵觸,我們準備再審。

    ” “那封信的事有着落了嗎?” “問了,犯人開始說沒寫過,後來我們向他點破這封信不但他寫了,而且還是托他科裡那個女的寄出去的,這樣一點他才不得不承認。

    ” “承認是寫給什麼人的?” “給他爸爸。

    ” “嘩——”幾個知道個中情況的人都笑起來了。

     “他媽的,這個家夥,可賴得很呢,把事情往死人身上推,越這樣越說明他有問題。

    ” “還有個情況,很可疑,前兩天突然來了一個女的找他,到磚廠和他見了一面。

    那女的走後,他回到工地就打了一個同班的犯人,傷得挺厲害的。

    ” “嘴都打爛了。

    ”有人補充說。

     “那女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已經不知去向了。

    ” “審他,叫他說!” ??嗦嗦,一直扯到晚上十點鐘才散會。

    馬樹峰心裡倒十分不安起來,那個姑娘,是坐了他的車去磚廠的,難道她有什麼問題嗎?她好像姓……姓史? 今天早上,他正在食堂吃早飯,獄政科長捧着個粥碗走了過來。

     “馬副場長,今天早上甘局長指示,讓場部派人跟調查組一起下到磚廠去,陳政委的意思是叫你去,讓我通知你一下。

    ” “好吧,”他遲疑一瞬,問,“那個犯人叫什麼來着?周志明,他的情況,你了解嗎?” “間接地了解一點。

    咳,不是個省油燈!” “是十一廣場事件抓進來的?”馬樹峰特别要問一下這個。

     “不是,他是刑事犯。

    他們處辦一個什麼案子,他把證據給銷毀了。

    ” 馬樹峰也不禁皺眉頭了,“噢?有這種事?” 看他感興趣,獄政科長索性在桌邊坐下來了,說:“上次磚廠于教導員來彙報管教工作,還專門說了說他的情況,真能把你氣死,那個反改造情緒呀,大得沒邊兒,憑着他在五處學了兩套拳腳,前兩天無緣無故把一個犯人打得滿嘴見紅,現在已經把他收到反省号關押了,不收怎麼行!” “這麼野蠻!”馬樹峰的聲音不禁擡高了一點,“他家裡是幹什麼的?” “是個高幹子弟。

    ”獄政科長苦笑着搖搖頭,“五處不知道是怎麼搞的,這種人,居然還給他入了黨。

    ” 又閑扯了幾句,獄政科長走了。

    馬樹峰默默地洗了碗筷,然後又一個人默默地往招待所走,心裡泛着股苦澀的感慨。

    一個高級幹部的兒子,又做了七年的公安工作,而且還有那麼一位漂亮的姑娘在癡戀着他,怎麼就會壞到了這個地步呢?家庭的熏陶,組織的教育,愛情的溫暖,難道都不能挽回他的惡習嗎?他一定不是一開始就這麼堕落的。

    人的變遷,有時看上去真是種難以理喻的現象。

    他雖然沒有見過這個犯人,但閉眼一想,腦海裡便立即能浮出一張被兇殘和頹頑敗壞了的亡命徒的嘴臉來。

     到了招待所,和公安部的人見了面。

    這些人對他的名字當然不陌生,所以十分客氣。

    寒暄過後,他們一起坐上車子,一路往北,直奔磚廠來了。

     看來,磚廠的幾位頭頭已經在路口迎候多時了。

    這個偏僻的角落,大概還沒有被任何市局的幹部“深入”過,更不要說公安部前來問津了。

    他們在磚廠幹部頗為隆重的簇擁下,來到一間會議室裡。

    屋子很破爛。

     馬樹峰沒有見過于中才,但是幾句話一說,便能認将出來。

    沏好茶,點好煙,于中才很殷勤地向調查組的人問: “怎麼着,把犯人叫來?” “行,來吧。

    ” 犯人因為正在關禁閉,沒去上工,所以很快就提到了。

    在這個頗有些惡名的犯人邁進屋門的一刹那,馬樹峰幾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驚奇,犯人給他的頭一個感覺,完全是個未更事的孩子;進屋便在指定的凳子上坐下,顯得很老實;仔細看,眉眼居然也十分俊秀,隻是身子過分消瘦了些,臉也太髒。

     因為前兩天已經審過幾次了,所以今天一開口便直接介入了正題。

    看上去,犯人沒什麼精神,兩眼無光,問一句答一句。

     “那女的叫什麼名字你都不知道?不可能!” “我就是不知道她叫什麼。

    ” “我明明聽見你叫她名字了。

    ”磚廠的一個戴眼鏡的幹部插嘴說,“是叫英英還是叫紅紅,反正是這個音,你還想抵賴嗎?” “什麼?我就是不知道嘛。

    ” “不知道?那你們是怎麼勾搭上的?難道在大街上?” “嗯。

    ” “這麼說你承認你是流氓了?” 犯人不說話了。

     審不下去,換一個問題再審。

     “周志明,你說你沒有放跑徐邦呈,可又舉不出任何證據加以證明,叫我們怎麼相信你呢?” “我就是沒有放。

    你們說我放,為什麼不舉出證據來呢?幹嗎單叫我舉?” “周志明!你太狂了,這樣頑固有什麼好下場?無産階級專政不是拿你沒辦法!” 沒審幾句就和犯人吵起來,簡直像潑婦罵街。

    馬樹峰實在聽不下去了,站起身走了出來。

    現在,怎麼都是這麼搞公安啊! 看了這個犯人,聽了這段審訊,憑了一個老偵查員敏銳的第六感官,他對這個犯人是否真的放了徐邦呈,有點懷疑了。

    而調查組搞到現在,竟連一件像樣的證據也舉不出來,反倒讓犯人問住,然後又吹胡子瞪眼地吓唬犯人,水平實在太差。

    如果用一句時興的話來說,他現在甚至懷疑這個調查組的“大方向”是否錯了,究竟有多少根據,要跟這個當時隻能辦辦具體事的小偵查員過不去?311案指揮上有沒有缺陷,為什麼不去稍稍調查一下?甘向前愚昧無知而又獨斷專行的霸道作風、迎合形勢迎合上級的市儈習慣,為什麼沒人提一句?難道這些就不能造成徐邦呈脫逃的事實嗎? 快到中午了,審訊者們精神倦怠地從房子裡魚貫而出。

    犯人還一個人留在屋子裡沒有放他回去。

    于中才用細細的聲音苦笑了一下,說: “怎麼樣,領教了吧。

    這種吃了扁擔橫了心的主兒,你就愣是沒轍!” 在馬樹峰聽來,于中才的苦笑中,是略略帶着些得意的成分的。

    他本來想說幾句挑刺兒的話,猶豫了一下,還是換用一種迂回的口吻,說: “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能審出來的嘛,有的,是犯人封供不改口,還有的,是本身就沒有那回事,犯人不肯屈招,兩種情況都有。

    我看,上午收了吧,如果需要的話,下午再審,好不好?” 沒人響應他的看法,也沒人反對他的提議。

    對于是否下午接着再審的問題,調查組的幾個人似乎都是一種無可無不可的表情。

    他們大概對速勝論已經喪失信心了。

     周志明被從屋裡叫出來了,低着頭,跟在一名幹部的身後往監區那邊走。

    經過于中才身邊時,突然聽到于中才大叫了一聲,嗓門細得發尖。

     “站住!” 幾個人圍了過去。

    馬樹峰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隻聽到于中才高聲喝斥:“這是什麼?人贓俱獲,有什麼說的!你膽子不小,!” 他看清了,原來于中才手裡搖晃着一張報紙,一張舊了的《人民日報》;他也明白了,是犯人偷了屋裡的報紙,塞在衣服裡讓于中才看出來了。

    他心裡一陣彷徨,偷,實在是可惡的,可偷報紙看,算什麼呢?唉——,他甚至覺得這個年輕的犯人,有點……可憐。

     “你真是偷、流、打,五毒俱全!” 于中才尖銳的聲音使人頭皮發麻。

    馬樹峰心裡那樣想着,對這種惡罵,就有點覺得不順耳了,忍不住說: “偷張報紙,以後叫他注意就行了。

    ” 于中才雖然把犯人放過去了,嘴裡卻叽叽咕咕不知說給誰聽,“偷報紙,哼!他這叫習慣,見東西就想拿,不拿手癢癢!” 馬樹峰有些忿然了,轉臉對身邊一位磚廠幹部問:“你們不給犯人看報紙嗎?” “按規定應該給,可報紙太少,隊長們看完常常包東西、糊房頂用了,再說他是反省号的,按規定也沒報紙。

    ” 他本來想說,“犯人的報紙應當保證。

    ”但張開嘴的一瞬間,忽又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地位,就是說了也不見得有人聽,與其招人一笑,不如咽下不說。

    他沉着臉,轉過身去了,心裡長長地歎了一聲: “公安人員啊,你也是有過值得驕傲的曆史的……” 一條細細的帶子,微紅、耀眼,從眼前掠過,似乎伸手就能觸到,可胳膊被什麼厚厚的東西重壓得麻木了,動彈不得。

    帶子飄忽着遠去了,模糊了,卻把一片斑斓的彩暈留在眼前,紅黃閃爍,像一片缤紛競呈的春花。

    這兒是哪兒?十一廣場浩瀚的花海?西夾道裡靜谧的黃昏?還是美麗的湘西,那倚山臨水的彈丸小村,那吊腳樓下濺起的晶瑩水花?是誰,誰在撫摸我的臉?再重一點兒,爸爸,重一點兒舒服,不,你已經死了,你不在了。

    “孩子,以後誰來照顧你呀?”不不不!我不需要照顧,我大了,自己搓,自己搓,保證幹淨。

    那麼你,你還愛我嗎?十五年,我都老了,沒意思,别愛我,我要哭!……瞧,多好看呀,金光燦燦的帶子,閃閃的一縷亮點兒,躲開,别遮住它,隊長,教導員,讓我看看它吧,别遮住它……你到底是誰?姓田的,我跟你拼了,你我也認識,你還逃跑不逃跑?站住,站住!槍機怎麼塗了一層豬油?膩得拉不開栓,站住!哎,怎麼是你?你不是肖萌的姐姐嗎?那你也是我的姐姐了,你看見徐邦呈往哪兒跑了?不不,他不是我放跑的,我放的是你,可你是好人哪!…… 眼前的黑影移開了,晶瑩透徹的亮點又複現,他像一個從漫長的黑夜中走出的人突然見到了正午的豔陽,半開的眼角猛地收縮了一下,意識卻從朦胧中蘇醒過來。

    亮點又一次消失了,一個大腦袋逼近了他,一股熱乎乎帶着煙臭味兒的鼻息直噴在他的臉上,緊接着,一隻粗糙的手觸到他的脖頸,輕輕摸着,他用力睜開眼,劈面撞進視覺的,是一雙幹枯的深棕色小眼睛和一對貪婪地開張着的大鼻孔,他恍若覺得自己像個被餓熊嗅舔的獵物,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蓦地從床闆上掀起半個身子來。

     “嘿!幹什麼?吓我一跳。

    ”那人蹦起來,臉上的疤痕直抖。

     “是你?”周志明完全清醒過來。

     “我給你送飯。

    ”林士傑的目光躲閃着。

     他急促的喘息平靜下來,腦袋有氣無力地歪在牆上,“滾!” 門外傳來丁隊長不耐煩的喊聲,“林士傑,你磨蹭什麼哪?” “來啦。

    ”林士傑慌忙應了一聲,急急地走了,關死的門上響起一陣上鎖的聲音。

     “報告隊長,昨天晚上的飯他又沒吃。

    ”林士傑畢恭畢敬的聲音令人作嘔。

     “他還說胃疼嗎?”丁隊長的話音夾雜在一串細碎的腳步聲裡,漸漸遠去了。

     他望見靠門邊的地上,放着兩隻碗,一碗高粱米,另一碗,還是那種不三不四的湯。

    他想爬起來,卻感到全身每一條肌肉都筋疲力盡地松懈着。

    胃又在隐隐作痛,沒有一點食欲。

     斜上方的牆角處,黃昏的殘陽把一束金色的光芒從一個冬天插煙筒的牆洞裡注入室内,晃在他的臉上。

    剛才那冥冥夢中的黃帶子,大概就是這束耀眼的光柱吧。

    他努力追索着夢中的一切,做夢,哪怕是一個淩亂破碎的夢,于他也是得到精神滿足的最便宜的機會了。

     “嘟——”院子裡響起尖銳的哨子聲,值日的雜務在大聲喊着口令,一片雜沓的腳步聲響過來,是開晚飯的鐘點了。

     他環視着這間反省号,來磚廠的頭一天,卞平甲就對他介紹過這間小房子的職能,沒想到他這麼快就來親身領略它了。

    這屋子隻有七八米見方,沒有窗戶,光線主要從門上一塊塗了白漆的玻璃上穿過來,攔在玻璃上的一根根鐵條把印在地面上的光影宰割成若幹長方形。

    天花闆很髒,一個個被拍死的黑蒼蠅麻麻地貼在上面,屋裡沒有床,身下這塊嵌在水泥地上的木闆便是反省号裡唯一的鋪位了。

     他仰起頭,頭頂上牆面上,幾行用紅漆噴出的整齊的仿宋字映入眼簾。

     “隻許他們規規矩矩,不許他們亂說亂動,如要亂說亂動,立即取締,予以制裁。

    ” 這條語錄,是這幾個月來他接觸最多、最熟悉的一條。

    《論人民民主專政》、《敦促杜聿明投降書》、《南京政府向何處去》這幾篇文章,許多段落他幾乎都能倒背如流了。

    記得當預審處看守所的隊長頭一次指定他學習這幾篇文章時,他幾乎不能控制住委屈的淚水,爸爸是黨員,媽媽是黨員,他也是,他的一家子,他的一輩子,本來是革命的,是黨的,二十多年的社會存在給予他精神上的自尊和眼下實際處境的強烈矛盾撕扭着他的心,那一刻他竟想到了死,但後來,卻并沒有真的去死,死,畢竟也不是件容易事。

     然而,熬十五年,又是什麼滋味? 這才幾個月,他就已經身心交瘁了似的。

    膠卷的事完了,可現在又把311案件扯出來跟他沒完。

    如果說,徐邦呈逃跑的責任要他來承當,他是情願承當的,就是定個渎職罪,他也說不出什麼。

    現在他越想,越覺得自己也許是真的有罪的,不管怎麼說,徐邦呈是從他手上跑掉的,他要不是大意了,就絕不會有如今的局面。

    到手的特務又叫他跑了,是叫國家大大丢面子的事,他的确應當引咎受罰。

    可人們幹嗎非要無限上綱,硬給他戴上通敵的帽子呢?他難過的是,因為這麼一個膠卷的事,他在人們的眼睛裡,無論怎樣也不是個好根子了,什麼毒草都能從他身上發出芽來,是的,就是因為出了膠卷的事,人們才懷疑到徐邦呈的脫逃是否另有内幕,才跑到農場來興師問罪的。

     審了三天,他第一天就說了,願意認罪,承擔渎職的責任,疏忽、大意、輕敵、麻痹、手軟、無能,怎麼罰都公平,但他沒有通敵。

    他不明白,審來審去,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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