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衆的強烈反響,不但沒有使施肖萌驚惶,反而像給她注射了一支鎮定劑,至少,她已經牢牢把全部聽衆,連同整個審判席都吸引了!
亂哄哄的人聲靜下來,仿佛隻用了幾秒鐘就靜得連一聲輕輕的咳嗽都能傳遍全場,在鴉雀無聲的大廳裡,隻留下她金屬般的聲音。
“審判長,人民陪審員,為了論述我的結論,請允許我對今天法庭調查的全部證據做一個簡單扼要的分析。
“第一,南州市公安局的現場勘查采取到了被告人的鞋印和指紋,這是不錯的,但是被告人在發案的當天下午曾有正當原因去過現場,一直到晚上七點半鐘才離開。
而現場勘查記錄并不能肯定地确認,在這些鞋印、指紋中,确有一部分是在晚七點半以後留下的,因此,剛才宣讀的現場勘查記錄隻能是一個間接證據,不能單獨發生法律效力;第二,證人段興玉關于被告人的弟弟十一月十六日夜間,因在停車場值班而未在家中過夜的證詞,隻能證明被告當晚具備作案的時間條件,并不能得出他一定作案的結論,這是顯然的;第三,剛才在法庭上展示的特務用具,雖然是在被告人家中搜出,但并不能絕對排除他人陷害的可能性,因此嚴格地說,也沒有獨立的證明力。
”
她收住話頭,身上的緊張感不但早就蕩然無存,甚至于還顯出了一些輕松潇灑的風度來。
她把目光在啞然無聲的大廳裡環視一下,繼續說下去:
“那麼,能夠維系公訴人指控的,能夠把這些不肯定或者不自立的證據聯結成一條完整鎖鍊的那個主要的、核心的證據是什麼呢?就是證人施季虹剛才當庭所做的證言。
證人施季虹在十一月十六日夜間十一點半鐘左右,親眼目見被告犯下起訴書中所指控之罪。
我承認,這一證言與其他證據之間并無矛盾和邏輯上的其他混亂,我所要提出的問題是,假如這個核心證據不過是一紙謊言的話,那麼僅僅依靠其他那些先天不足的證據,難道還可以認定被告人有罪嗎?結論顯然是否定的。
好,下面就讓我來證實我的假設。
“審判長,人民陪審員:證人施季虹在證詞中幾次談到,在她家與江一明家之間沒有路燈,兩家的屋裡都沒有開燈;公安局的偵查實驗記錄也說明了當時的犯罪現場沒有任何人工光照,施季虹僅僅是在月光下發現被告從江一明家的窗子裡跳出來的,并且同樣是在月光下認出被告的面孔和他身上衣服的銀灰色的視覺效果;氣象台的證明材料又進一步說明,發案當天除黃昏一場陣雨之外,天屬大晴,所有這些證據似乎都絲絲入扣地自成邏輯。
但是很遺憾,他們忽略了一條人所共知的常識——天晴未必有月,另外一條天文學方面的常識大概就更不盡了然了,那就是,在陰曆的二十七、二十八兩天,月亮是随在太陽後面一起西落的,夜間絕見不到它的倩影,十一月十六日恰恰就是陰曆九月二十七,整夜沒有月亮,我這裡有一份南州市天文館出具的材料,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
同時我也做了一次實驗,晚上在沒有月光的情況下,即便是晴天,在證人施季虹家與受害人江一明家的間隔地方也是漆黑如墨,看東西隻有隐隐一個輪廓。
毫無疑問,證人施季虹在她當庭所做的證言中,所謂銀灰色的登山服;一閃一閃的眼鏡;被月光照得很白的臉,等等,統統是沒有事實根據的杜撰。
被告人正是在被這樣虛假地告發之後,他的住宅才被公安機關進行搜查的,在這種情況下搜出的物證,在證明被告有罪方面究竟有多少法律上的價值,我想是毋庸多言的。
“根據上述事實,我認為,起訴書中對被告的指控無法成立,被告人盧援朝不應負刑事責任。
“審判長,人民陪審員:我就要結束對本案的辯護,我最後所要強調的是,保障無罪的人不受刑事追究,是我國法律的一貫精神,也是人民法院的基本任務之一,我希望法庭對本案的判決能夠體現這一點。
”
施肖萌敏捷幹淨地收住話尾,向審判席和旁聽席微微欠身,各行了一個注目禮,然後坐下。
這一刹那,大廳裡依舊肅然無聲,但是頃刻之間,議論聲、感歎聲、争辯聲,轟轟轟!像由遠而近的洶湧海潮席卷而來,整個會場被震撼了!
審判長的鈴聲連續不斷地響着,壓制不住一片喧嚣。
在沸騰的人聲中,周志明一聲不響地呆坐在椅子上,他感覺出自己緊攥的拳心裡,已經捏滿了汗水。
從心底到舌尖都泛着苦味,悲劇!對于一個偵查人員來說,辛辛苦苦地鑄成錯案是最大的悲劇!周圍的喧吵像是收音機裡放大了倍量的噪音,沖得他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難受。
盧援朝既是冤枉的,那麼跳窗子作案的人是誰呢?
那個人是誰?是誰?是誰?是誰!?
他的思緒混亂一片,無法安定,然而,那一向靈驗的直覺很快就凝聚到了一個點上——施季虹!
鈴聲不斷地響着,“肅靜!”人們漸漸靜下來,目光一齊注向審判席。
審判長用超乎尋常的平靜口吻繼續主持着審判。
“公訴人要求答辯嗎?”
在急轉直下的形勢前突然處于敗勢的公訴人也力圖保持着冷靜的氣度,但卻似乎缺乏那種臨場應變的經驗,隻是幹巴巴地搖了一下頭:
“不,公訴人不要求答辯。
”
審判長泰然注視着公訴人,沒有急着說什麼,周志明明白,她是有意給公訴人一個思考的時間,也許,他會要求撤回起訴,但是,公訴人沒有要求。
“好,現在宣讀南州市天文館提供的證據材料。
”審判長不再等待了。
正在這時,周志明看見前面的旁聽席上一陣人頭騷動,一個聲音叫道:“有人昏倒啦!”後面的人們紛紛站起來,伸頭張望,從一層層人牆的縫兒裡,周志明看見宋凡被人扶着往外走,一面還有氣無力地擺手對扶她的人說着什麼,他吓了一跳,連忙從座位上站起來,擠了出去。
出了審判庭,穿過過廳,下樓梯,還是沒能追上宋凡。
在法院大樓的門口,他碰上了剛才扶她出去的那個女同志。
“勞駕同志,剛才那個人怎麼了?要緊不要緊?”
女同志看了他一眼,“沒什麼,可能是裡面空氣不好,悶的,她自己走了。
”
“啊——”他松了口氣。
回到審判廳的時候,天文館的材料早就念完了,審判程序已經到了宣判前的最後一個項目。
“被告人盧援朝,根據法律規定,現在本庭給你最後陳述的機會,你要說什麼嗎?”
盧援朝僵直的背脊一動不動,半天才用幾乎是哭腔的聲音說:“我沒有什麼話了,事實都擺着,事實是根據,法律是準繩,請法庭公斷吧。
”大概是由于過分的激動,他挺直的身體索索地抖起來。
緊接着,是約莫半個小時的休庭,當審判長和人民陪審員再度出現在審判席時,全場靜下來。
審判長站起來,略帶抑揚頓挫的聲音灌滿了肅然的大廳。
“現在宣判:
南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判決書
公訴人,南州市人民檢察院分院檢察長張浩明;
被告人,盧援朝,男,現年三十一歲,河北省保定市人,原系南州國營941廠技術部第一研究室翻譯員,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經南州市人民檢察院分院批準,被南州市公安局逮捕,現在押;
辯護人,施肖萌,南州大學法律系學生;
南州市人民檢察院分院以間諜罪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五日對被告人盧援朝向本院提起公訴。
本院組成合議庭于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對盧援朝間諜案開庭審理。
南州市人民檢察院分院派員出庭支持公訴。
經過法庭調查和辯論,聽取了公訴人支持公訴的發言;聽取了被告人的辯護和最後陳述;聽取了辯護人的辯護;聽取了證人證言,對各種證據進行了審查。
本庭審查确認,證人施季虹關于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六日二十三時左右目睹盧援朝非法潛入941廠總工程師江一明住宅的證言虛假;南州市氣象台關于一九七八年十一月十六日天氣情況的證明與本案無關,其餘證據均不足以證明盧援朝犯有間諜罪,因此,起訴書中所指控的罪名是不能成立的,被告人盧援朝不應負刑事責任。
本庭根據以上事實,特依法判決如下:
判決被告人盧援朝無罪。
本判決為第一審判決,如不服本判決,可于接到判決書第二日起十日以内向南州市高級人民法院提出抗訴。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南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刑事審判庭
審判長俞澤珍,人民陪審員曹利平、聶鳳岐。
”
判決書念完,審判長宣布将盧援朝當庭釋放。
盧援朝轉過身子,臉上挂着勝利者的激動,高高地舉起兩隻手,聽衆席上報以一陣熱烈的掌聲!
散庭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十二點多,旁聽的人群走光了,法庭外面寬大軒亮的過廳裡隻剩下周志明和嚴君兩個人,在等段興玉從裡面出來。
整個大樓裡靜悄悄的。
“我們又該忙了。
”嚴君凝目窗外,打破他們之間的沉默,輕聲說:“現在這麼個局面,真不知道以後會是個什麼結果,真的,我一點信心也沒有,一點也沒有,你呢?”
周志明半坐在寬寬的窗台上,雙手攏着一隻膝蓋,他此刻隻覺得累得不行,就像一個剛剛打輸了一場比賽的運動員一樣,身心交瘁,雖然幹了這麼多年公安,但像今天法庭上的這種風雲突變卻是他從來沒有經曆過的。
他沒有去答嚴君的話,腦子裡此時不知道是屬于混亂還是屬于空白,突然,他從堵在胸口的一團亂麻中看到了一個可以抽出來的線頭兒!
——萌萌……怎麼會對天文知識這麼熟悉呢?
大廳的門開了,出來的不是段興玉,而是施肖萌,嚴君先向她打招呼。
“祝賀你啊,辯得挺成功的。
”
施肖萌隻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周志明說:“小萌,我正想找你談談呢。
”
施肖萌把帶着些敵意的目光在嚴君身上瞥了一下,臉色慘白,說:“我也正要和你談談,你現在沒空吧?”
周志明絲毫沒有聽出後面這句話的雙關含義,說道:“等我找你吧,到學校去找你也行。
”
施肖萌沒說什麼,下樓走了。
嚴君臉上有些尴尬,看見周志明轉回臉看她,便扯開話說:“走吧,咱們到後面找找科長去。
”
兩個人穿過一條細長走道往後面的休息室走,後面也同樣是靜靜的;隻有靠頂頭的那間屋子裡能聽到有人在說話。
“老段,對這個證據的疏忽,我們檢察院也是有責任的,我們也了解到施季虹最近同盧援朝有過争吵,可并沒有引起足夠的注意。
”
周志明聽出這是那位公訴人的聲音,便和嚴君推門走了進去。
屋裡,隻有段興玉和那個身材魁梧的檢查員,檢查員看着他們,收住了話頭。
段興玉說:“這是我們處的偵查員。
”他才又接着說下去。
“現在不少國家的訴訟法律都嚴格規定了證人資格的條件,對證人和被告人之間的關系進行嚴格考查,就是想保證證言的客觀性。
”
段興玉說:“這主要是我把問題看簡單了。
”
檢察員看了看手表,從衣架上拿下大衣,說:“她這也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我們是要追究她的誣告行為的。
”
段興玉連忙擡起一隻手,“哎,老羅,我看檢察院能不能先不采取什麼行動,我分析這不是一個普通的誣告和僞證問題……”他沒有把話說下去。
“也行,”檢察員思索了一下,說:“先交你們偵查清楚也好,回頭咱們兩家再商量吧。
”
他同段興玉握手道了别,先走了。
段興玉臉色沉重地走到衣架前,默默地穿大衣,穿好,才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
他們倆一聲不響跟在段興玉身後往外走,下樓梯的時候,段興玉突然回過身來,目光和周志明碰了一下。
“看來,我錯了,你對了。
”
就在施肖萌為盧援朝的辯護轟動法庭的當天晚上,南州市歌劇院首場公演著名阿塞拜疆歌劇《貨郎與小姐》,華麗的紅旗劇場内外,燈火輝煌,盛況空前。
飾演“阿霞”的A組演員因為昨天突然患了急性咽炎,首演便臨時改由B組的施季虹替場。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作為職業演員登上歌劇舞台,然而這第一次就演砸了鍋。
在化裝室,她心慌意亂,差點兒将口紅塗到眉毛上;在台上,她神不守舍,幾次錯走了位置;輪到她的唱段,不是搶拍便是冒調,簡直還不如個業餘的,氣得樂隊指揮在中場休息的時候跑到後台大發脾氣,導演也惱火萬分,四周都是埋怨聲,說什麼的都有。
她一面推說頭痛,一面連聲自責,因為這場演出畢竟關乎自己今後在劇院裡的前途,所以後半場的演出,她硬是強打精神,排除雜念,好歹平安地頂下來了。
散場以後,她身心交瘁地回到化裝室,用顫抖的手指卸了裝,和大家打了招呼正要走,演員隊長走過來告訴她,史副院長要她到後台休息室去一趟。
她胸口一陣跳,猜度不出史副院長突然找她,究竟是因為上午在法庭上的出醜,還是因為剛才在舞台上的失誤。
她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休息室。
史副院長是個花白頭發的老太太,她既沒有談起上午的審判?穴也許她不知道吧?雪,也沒有問及剛才的演出,而是一邊忙着别的事情,一邊指指放在桌邊的一隻扁形的皮箱,對她說:“派你趟美差吧。
”
“美差,去哪兒?”
“到北京去一趟怎麼樣,我們跟中央歌舞團借的那套獨舞的服裝人家馬上要出國使用,已經來電報催要了,原來準備派院部老黃專程送一趟,車票都買好了,可他愛人又病了。
我看你去一趟,你父親現在不是也在北京嗎?你去了,住處比别人好解決些。
”
她猶豫了一下,點頭同意了,她覺得這倒不失為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用來細細考慮一下如何應付對她做僞證的必不可免的查究。
她接過史副院長遞過來的介紹信和第二天清晨的火車票,走到門口,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