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後。
又是夏天,教室天花闆上四隻吊扇全部開到最大風檔,課桌上的書本紙頁被吹得翻來翻去,教室外面的白楊樹上,蟬在樹梢聲嘶力竭地叫着“熱啊——熱啊——”。
好熱的天氣,又悶又潮的,學生們一個個昏昏欲睡,強打精神等待金融老師宣布下課的那一刻。
江珍恩偷偷看手機上的時間,低聲驚呼說:
“糟了!老師拖堂了呢!怎麼辦,昨天店長還特别囑咐我們早一點去,要幫忙為客人派發小禮物,如果我們遲到,哎呀,這個月的獎金要完蛋了啊!”
身邊的同桌靜悄悄。
她扭過頭去,差點吐血暈倒,隻見尹夏沫正在認真地聽課,鋼筆沙沙地飛快做筆記,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她剛才的抱怨。
“夏沫!我們快要遲到了!”
江珍恩咬牙切齒地對着她的耳朵喊。
什麼嘛,為什麼隻有她一個人在着急,應該兩個人共同着急得象熱鍋上的螞蟻才對。
“不會。
”尹夏沫沒有擡頭,邊做筆記邊說,“老師講完這個問題就會下課了,最多再兩分鐘。
”
“咦,你怎麼知道?”
“因為下個問題内容很多,起碼需要兩個課時才能講完,老師一定會下次課再繼續。
”
江珍恩張大嘴:“你又怎麼知道?!”
“因為我預習功課了。
”尹夏沫對她眨眨眼睛,将鋼筆收起來,活動活動寫筆記寫到酸痛的手腕。
“好,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裡,同學們再見。
”
“老師再見!”
北川學院國際經濟學系三年二班的同學們全體起立,目送金融老師離開教室,短暫的安靜之後,教室裡此起彼落響起收拾課本、打哈欠、聊天、打鬧說笑的聲音。
“你竟然預習功課!”
江珍恩不可思議地大喊。
天哪,這世道竟然還有學生預習功課,她們可不是初中生或者高中生,而是經濟類的本科生呢。
上課的時候聽聽,甚至隻要考試前背背就可以了嘛。
“很奇怪嗎?”尹夏沫微笑。
“超級奇怪好不好!這種課有必要那麼認真嗎?”江珍恩怏怏地說,“課前竟然還預習,上課竟然還做筆記,你真是個超級怪胎!”
“學費太貴了。
”
“嗯?”
“那麼貴的學費,必須把知識全部學回來才會值得。
”
“呃……有道理哦。
不過,你每天打工到夜裡很晚,怎麼還會有時間看書呢?”
“你在店裡看電視的時候,我就在看書啊。
”尹夏沫笑了。
江珍恩睜大眼睛。
想起來了!面包坊裡隻要沒有客人進來,她就趴到電視機前面偷看節目,夏沫好像就是拿出各種書來看。
說起來,她一直以為夏沫看的是小說之類的消遣書呢。
“還有二十分鐘。
”
尹夏沫收拾好東西,站起身往教室門口走。
“什麼?”
“否則就真的遲到了。
”
“啊——!”
江珍恩尖叫,亂七八糟地将課本和筆扔到書包裡面去,接着慌張地推開課桌向外沖,跑得太急,裙子被椅子腿上的細釘勾住,她狼狽地踉跄幾步,卻不料重重撞在過道的一個女同學身上!
“砰——!”
那女生頓時被江珍恩撞得跌倒在地上。
四周的課桌和椅子歪倒一片。
江珍恩自己也凄慘地摔了下去,好像骨頭都摔斷了。
“啊——!”
“好痛——!!”
同學們紛紛吃驚地看過來。
教室裡一陣抽氣聲。
天哪,江珍恩同學居然撞倒了姚淑兒同學!
在北川學院沒有人不認識姚淑兒。
從高三開始,姚淑兒踏入娛樂圈成為明星。
當年她考入北川學院,開學典禮那天有幾十個記者趕來拍攝,堪稱盛況空前。
北川的學生們對姚淑兒非常好奇,明星本身就具有耀眼的光環,更何況前兩年她還曾經有歌入榜年度十大金曲。
許多學生們跑來問她要簽名,也有許多學生用不屑的眼光看她,凡她經過必會冷哼“明星又怎樣,長得也不過如此”。
姚淑兒在校園裡非常低調。
她走路總是低着頭、上課總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從不大聲說話從不回答課堂提問從不跟同學們閑聊,一下課就好像蒸發了般從校園消失。
電視裡活潑可愛的姚淑兒和教室裡沉默寡言的姚淑兒仿佛是毫無關系的兩個人。
時間一長,學生們也就把她當隐形人看待了。
課桌倒下來壓在江珍恩的肚子上,她痛得臉都綠了,不停地哀叫呻吟。
尹夏沫急忙趕過來把課桌、椅子全部搬走,然後将她攙扶起來坐在地上,連聲問:“怎麼樣?傷得厲害嗎?”
“嗚……沒事……”江珍恩呻吟,應該隻是皮肉傷,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尹夏沫輕輕在她的肚子周圍用手試一試:“這樣壓你會不會痛?内髒有沒有受傷?或者去醫院檢查一下?”
“真的沒事啦!”
江珍恩大聲喊,心裡又熱又暖,白眼卻一個勁地翻過去,裝出嫌她雞婆的樣子。
尹夏沫看她面色漸漸紅潤,說話中氣十足的,也就放下心來。
這時,她才轉頭看向被珍恩撞倒的姚淑兒,不禁暗驚。
姚淑兒已經勉強地自己坐了起來,雪紡紗的白裙子扯爛了一大塊,被地面染污成髒兮兮的,她的膝蓋擦傷了,嬰兒拳頭大小的傷口,血絲慢慢滲出來。
“對不起!”
尹夏沫連忙對姚淑兒說,伸手想要将她扶起坐到椅子上。
她知道姚淑兒是歌手,如果膝蓋受傷會造成很大的問題。
姚淑兒卻搖搖頭,笑容有些羞怯:“沒關系,是我不小心,沒有看到江同學。
”說着,
她避開夏沫的手,自己忍痛慢慢站起來,腿變得有點跛,血絲在膝蓋處越染越大,一滴一滴的血淌落下來。
“需要去醫務室。
”
尹夏沫望着她的傷口,皺眉說。
江珍恩也看到了姚淑兒膝蓋上的傷口,驚得張大嘴,臉吓得蒼白起來,手足無措地喊:“對不起!對不起!我會賠償你醫藥費的!都是我太莽撞!你的裙子我也會幫忙洗!對不起……”
姚淑兒十分羞怯:“不用了,大家都是同學。
”
“可是……”
“不好意思,我先打個電話。
”姚淑兒抱歉地說,拿出手機來撥通一個号碼,低聲說了些什麼。
教室的儲物櫃裡常備有一些急救的藥品,尹夏沫從裡面取出碘酒、酒精和棉簽。
她走回來,在姚淑兒面前蹲下身子,仔細看着她膝蓋流血的傷口,問:“你必須擦藥,否則傷口很可能感染。
今天你要上節目嗎?碘酒殺菌能力強些,但是顔色深會很顯眼,酒精殺菌能力弱些,但是無色。
”
“不用了……”
“碘酒還是酒精?”
尹夏沫沒有理會她的拒絕,依舊凝視她,聲音裡有種堅定,使得姚淑兒忽然呆住。
“……酒精……”
“好。
”
棉簽蘸着酒精,輕輕地,盡力不去壓迫到傷口,細心地,一點一點地擦滿膝蓋上的傷口,血也漸漸止住了。
尹夏沫将棉簽收起來,站起身,對姚淑兒微笑:“好了。
不過如果還是有感染什麼的,一定要去醫院啊。
”
“謝謝。
”
姚淑兒感激地點頭。
這時,一個中年男人出現在教室門口,他緊張地大步走進來,徑直走到姚淑兒身前,看到她膝蓋上的傷口,大驚失色:
“怎麼搞的?!馬上電視台就有通告,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告訴過你多少次,明星一定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身體就是你的資本!”
“對不起……”姚淑兒膽怯地低聲說,“往後再也不會了……”
“其實是我……”珍恩想要解釋。
“沒有,是我不小心。
”姚淑兒打斷她,然後對中年男人說,“Jam,我們走吧。
”
Jam扶着姚淑兒一瘸一拐地向教室門口走去。
珍恩忽然發現地上有條金光閃閃的東西,仔細一看,是條斷了的手鍊,她急忙撿起來,喊:“淑兒,是你的手鍊嗎?”
姚淑兒卻沒有聽見,教室門口停着輛汽車,Jam扶她坐進去,然後汽車開走了。
應該是學校特别批準的吧,否則不允許汽車開到教室前面。
珍恩站在原地發呆。
“要是不想遲到太久,我們就快走吧。
”尹夏沫把摔倒碰歪的課桌椅子全都收拾整齊後,拿起珍恩的書包對她說。
啊,對啊!
她又把這件事情忘記了!
珍恩心虛地跟在她身後走,再也不敢亂跑亂沖。
走出教室,迎面撲來陣陣熱浪,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