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九紅一屁股坐到地上絕望地望着。
"景琦啊——"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喊傳出屋外……
一輛馬車停在門口,雅萍、玉芬剛跳下車,正遇上從門裡抱着孩子出來的景琦。
孩子在景琦的懷裡掙紮着,哭叫着。
玉芬大驚,忙攔住景琦:"你抱孩子上哪兒?"景琦用力一推,玉芬不防,向後一仰,倒在雅萍懷裡,雅萍忙扶住她,二人大驚,眼睜睜地看着景琦向胡同口走去,孩子哭叫聲漸遠……
"壞了!九紅!"玉芬先回過神兒來,拉着雅萍就向院裡跑。
她倆沖進北屋時,紅花正在往起拉九紅,見她倆來了,忙求救一般:"快扶起來,我拉不動!"二人忙往起扶九紅。
楊九紅目光呆滞,有氣無力地:"他……他還是那個七爺嗎?
啊?"
民間恩怨交替,皇家改朝換代。
白家大宅門風波正起時,紫禁城裡也不安生。
一夜之間,西太後和光緒皇上都駕崩了。
轉過年來,便是西曆公元一千九百零九年,新登基的是三歲的小皇上博儀,改年号宣統。
皇城裡的子民們,十之八九對誰當了皇上并不關心,他們依舊沉在自己的喜怒哀樂悲愁苦中。
宣統帝登基,自然也不會使楊九紅改變她不要回自己孩子絕不回濟南的主意。
于是楊九紅依舊住在景琦購置的十條胡同的小四合院裡。
白家的其他人也都依舊過着日子,三爺穎宇仍舊信他的洋教,三天兩頭地上教堂裡打發日子。
所不同的是,他讓兒子景武也去朝拜耶稣了。
這天爺兒倆從教堂出來,穎宇說有人約他去落記茶館見面兒,就和景武分手了。
範記茶館。
穎宇走進茶館,剛跟兩旁茶座上的人打招呼,範掌櫃就迎上來,穎宇問道:"到底誰找我?"
範掌櫃笑着:"您絕對想不到,進去就知道了!"
"你還跟我打啞謎!"穎宇向單間走去,撩開門簾兒,着實大吃一驚。
武貝勒坐在椅子上,全身髒兮兮,一副窮困潦倒的模樣。
"喲!你小子沒死?"穎宇走到桌前上下打量貴武。
"喲,您還活着響?"貴武底氣十足,大有凱旋歸來的得意神氣。
穎宇坐下:"我聽說你死到新疆了?"
"差點兒,差點兒!說我死了,那是好些人盼着我死,可我又活過來了,活得還挺結實!"
"行!氣色不錯!我還琢磨呢,什麼朋友約我到這茶館來見面兒?絕不是外人!"
"怎麼着三爺,我現在是窮得叮當爛響,求告無門呐!"
"你又打哈哈兒!宣統皇上登基,天下大赦,詹王府的人也回來啦!去找他們呐!"
"他們?比我也強不了多少,都住大雜院兒了,咱們這老賬該倒騰倒騰了吧?"
"見面兒就跟我來這個!"穎宇帶着一股不屑的勁兒,回頭沖着屋外叫:"範頭兒,範頭兒!"
範掌櫃走進,把小菜和酒放桌上:"老哥兒倆先喝着,都要點兒什麼?"
"今兒我做東,瞧着上吧,甭替我省錢!"穎宇道。
"好咧您呐!"範掌櫃走了出去。
"您得意呀三爺!"
"慢慢喝着聊!"穎宇往杯中斟酒。
"我那倆孩子……"貴武剛接觸話題,穎宇便急忙更正說:"一個,一個啊!我就知道一個!你那閨女你還不知道吧?"
貴武瞪直了眼,一下站了起來:"她怎麼了?"
穎宇不屑地:"瞧你這德行!急什麼?!又沒叫狼叼了去,虧你也是見過大陣式的人呐!"
貴武又坐下了,着急地:"快說吧您!"
穎宇:"你那閨女如今是我們白家的七少奶奶了!"
貴武幾乎不相信:"白景琦?!"
穎宇得意地:"對喽!倆兒子啦,大的快十歲啦!"
"嗬——這都哪兒跟哪兒呀?便宜了那個活土匪!"
"便宜?還告訴你,你攀上高枝兒啦!如今的老七,不比當年喽!……"
範掌櫃吆喝着進來,将幾盤菜放桌上,又走了出去。
"哎喲,有日子沒見這麼多好菜了。
"貴武也不謙讓,狼吞虎咽起來。
"悠着點兒,沒人跟你搶!瞧你這副吃相,活脫兒一個餓狼!"
貴武顧不得分辨,低頭猛吃。
穎宇:"老七發了,關裡關外,大江南北,沒有他的手沒伸到的地方!"
貴武滿嘴的東西,一擡頭:"那他也得認我這個老丈人!"
穎宇:"憑什麼?黃春不過是個私孩子,跟你都不是一個姓兒,孩兒他媽在哪兒呢?你說的出來嗎?老丈人不是那麼好當的!"
"我是黃春的爸爸!"
"拿出證據來!"
"詹家可以做證!"
"詹家還不知道這位七少奶奶姓什麼呢!"
"三爺!您又想接着訛我是不是?我光腳兒不怕穿鞋的!來文的,來武的,我全陪着!"
穎宇把酒盅重重地一放:"貴武,你少在我這兒犯混!告訴你,白家現在吃的是宮廷供奉,四道腰牌!景怡是皇封的四品頂戴……"
貴武停了筷子聽呆了。
穎宇看着貴武:"我兒子在總理事務衙門主事兒,今非昔比,不信你就試巴試巴!"
貴武想了想:"三爺,這怎麼不像您說的話呀!您不是一直跟二奶奶不共戴天嗎?"
穎宇:"甭翻那老皇曆!二奶奶是女人中的這個!"穎宇豎起了大拇指,"沒有她,白家就沒今天!我服!我他媽五體投地!你小子敢出妖娥子難為景琦和黃春,我這當叔兒的就把你的蛋黃子擠出來喂蒼蠅!"
貴武陰森森地望着穎宇:"這世道是變了啊!白老三,别忘了,鬧義和團的時候,可是您把容神父給賣了的。
我要是說出去……"
穎宇毫無畏懼:"貴武,别忘了,是你唆使姓韓的小子到我們白家訛詐,差點兒要了景怡的命,我要是說出去……"
貴武一下子洩了氣:"他姥姥的!咱們倆豁牙子吃肥肉——肥(誰)也甭說肥(誰)了!那您說我該怎麼辦?"
穎宇:"對喽!這才是句商量事兒的人話!你得先跟老七談,别瞧他是條硬漢子,可心最軟,經不住兩句好話,你跟他哭,跟他叫窮!
告訴他你沒活路了,你得弄得跟那喪家之犬似的,懂不懂?"
貴武:"我成了狗了我?"
穎宇:"你以為你是什麼?狗都比你可人兒疼!"
貴武:"行!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您把老七約出來,我就跟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