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你們是不是給朝廷上下官員使了很多銀子?”李德齡一時無語。
張之洞看看他,口氣帶點嚴厲道:“你不說實話,我也就不好去見皇上了。
”李德齡趕緊又跪下:“是是,為了救東家,我們确實上上下下使了不少銀子。
”張之洞撚着胡子,沉沉道:“總共花了多少銀子,你詳詳細細地告訴我!”李德齡愣了愣道:“十幾萬兩吧。
”張之洞搖頭:“你沒說實話!”說着,他轉身看着窗外,一時不再開口。
李德齡一下傻了眼,趕緊道:“大人息怒。
我說實話,為了救東家出來,我們已經花了一百二十萬兩銀子,連喬家包頭複字号馬大掌櫃帶來接貨的銀子也花進去不少了!”張之洞哼了一聲,轉身問道:“你們還準備花多少銀子?”李德齡一驚,說不出話來。
張之洞看看他,嚴厲道:“你老實告訴我,我到了朝廷裡,也好如實說給皇上聽。
”李德齡不再兜圈子:“實話說,眼下小号裡已沒有太多銀子,東家這兩年是掙了些銀子,可是全拿到各地去開票号了,若是再要銀子,隻有變賣京城和各地的鋪子!”張之洞點點頭道:“你回去聽消息吧。
”
李德齡一時沒動,嗫嚅道:“大人,我從小号帶了一點……不成敬意……”張之洞面色一變,喝道:“你以為我會要你們的銀子?第一我從來不受賄;第二我就是受賄,你們也沒有銀子了;第三我再告訴你一句,就是你們有銀子,不但是我,朝廷上下這會兒也沒人敢收了。
”李德齡大為震驚:“為什麼?”
張之洞稍帶悲憫道:“李大掌櫃,皇上剛剛發了話,要收了你們家銀子的官員三日内務必把銀子全繳上去,不然就要視作長毛軍的奸細,一體論罪。
”李德齡冷汗涔涔而下,黯然告辭。
2
翠兒瘋一樣跑進後花園,雪瑛正抱着孩子在池塘邊看魚,喂魚,興緻盎然。
翠兒急奔過來喊道:“太太,太太……”雪瑛吓了一大跳,回頭嗔道:“什麼事?”翠兒哭出聲來:“太太,太太,喬東家……喬東家進了朝廷的天牢了,外頭人人都在說,皇上要殺他的頭呢!”雪瑛一驚:“是嗎?這事我怎麼不知道?”翠兒緊緊盯着她,半晌大聲道:“這件事太太果然不知情?”
雪瑛猛地站起,皺眉道:“我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你不覺得他是罪有應得?”翠兒震駭地睜大眼睛:“太太,你……”雪瑛哼了一聲:“你想說什麼?”翠兒又急又慌:“喬東家掩埋劉黑七屍骨的事,是翠兒看見了,回頭告訴太太的,太太您可是答應了我不說出去的!”雪瑛聞言大怒:“翠兒,你給我住口!你懷疑是我把你的話傳出去的?”
翠兒趕緊搖頭,但忍不住心頭又一陣恐懼掠過。
雪瑛怒道:“當日你能看見,隻怕也能有别人看見,何況官府也不是吃素的,他們自己查不出嗎?”翠兒呆在那裡,半晌點點頭:“我知道不是太太,太太不會的……一定不會的!大家都說是有人告密,害了喬東家的一定是别人……”但她說着說着,内心卻越發懷疑事情就是雪瑛做的,聲音越來越低下來。
雪瑛哼一聲,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翠兒一陣恍惚,當夜葬屍的情形又出現在她的眼前……半晌,翠兒“啊”的慘叫一聲,轉身跑走。
雪瑛回過身來,默默地望着她,招呼一邊的李媽過來,把孩子交到她手中,吩咐道:“她瘋了,找個人看着她,打今兒起,不準她出何宅一步!”李媽吓了一跳,抱緊孩子,趕緊離去。
雪瑛出了半天的神,猛一擡頭,發現偌大的花園裡又隻剩下她一個人了。
她心中一慌,喊:“來人,給我再拿點魚食來!”半晌沒有任何人應她。
雪瑛驚駭起來:“人呢?快來人啊,為什麼又隻剩下了我一個人?來人……”園中依舊靜靜的,連一絲風也沒有。
雪瑛跌跌撞撞地穿過花園長長的走廊,越跑越快,聲音也變得凄涼尖銳:“來人哪……快來人……你們不能把我一個人撇在這裡……”
胡管家匆匆進來的時候,一眼看見雪瑛正靠在榻上抽煙,她還不習慣,吸兩口,咳嗽起來。
胡管家大吃一驚,忍不住勸道:“太太,您怎麼可以……”雪瑛掩飾道:“啊,我不是抽,這是大夫給我開的藥。
”一邊說着,她一邊吩咐小丫頭将煙具收下去。
胡管家微微皺眉,道:“太太叫我來,有什麼吩咐?”雪瑛示意他把門關上,問道:“白天我聽翠兒說,朝廷要殺喬緻庸的頭,是真的嗎?”胡管家咬着嘴唇點頭道:“外頭都這麼說。
”雪瑛怫然不悅:“我問的是你,不是外頭的什麼傳言!”
胡管家面色頗為難看,想了想才道:“喬東家這一次的罪名是通匪,朝廷認定他是長毛在北京城裡的内應,殺頭是肯定的!”“這麼說,他這顆人頭,是保不住了?”雪瑛問,臉色一變。
胡管家也猜不透她的心思,隻得道:“現在外頭有幾種傳說,一種是說大德興的李大掌櫃他們找了内閣學士張之洞張大人,張大人向皇上求了情.皇上恩準喬家先交銀子作罰金,交完了銀子再說殺不殺;另一種說法是皇上這回不但要喬家的銀子,還要喬緻庸的人頭!”
雪瑛呆立半晌,突然縱聲狂笑:“喬緻庸,你把江雪瑛害成這樣,沒想到你也有這一天!哈哈!哈哈!你把江雪瑛送進了一座墳,江雪瑛也把你送進了天牢,咱們一報還一報,這筆生意,你一點虧都沒吃,還賺了呀!哈哈!”
胡管家身子抖了起來。
他的猜想現在被證實了。
面前這個東家讓他覺得渾身發冷。
他望望雪瑛,低聲道:“太太要是沒事兒,我就下去了。
”雪瑛盯了他一眼,生氣道:“你……好吧,我知道你們誰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多呆一會兒,你們走吧,都走!”胡管家不敢再說什麼,轉身退了下去。
雪瑛一個人怔了半晌,突然将身邊的一件器物摔在地下,大喊:“來人!”外間的李媽趕緊慌慌地跑進來。
雪瑛頭也不擡道:“去,告訴胡管家,讓他想辦法,我要到天牢裡去見一見喬緻庸!我想親眼看看他如今的下場!”說着她突然狂笑起來。
李媽一動不動地看着她,心頭也一陣驚惶:“太太,那可是天牢!”雪瑛止住笑,瞪她一眼道:“天牢又怎樣,胡管家不是說他到處都有朋友嗎?多花些銀子,我一定要見見喬緻庸!我一定要見他!”李媽不敢再說什麼,答應一聲,急急離去。
夜裡,雪瑛出門時,空中開始急急地落雨。
雪瑛一直在車中呆呆地坐着,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