鍋爐房門口。
江福林端着缸子坐在鍋爐房的闆凳上,一口接着一口地往下灌水,喉嚨的響聲挺大,雙腿不自然地抖動着。
高秀蘭坐在對面的床上,也有點不自然。
關吉棟想找點事情做,給兩個人創造單獨聊天的機會。
他拿起鍬往爐子裡甩了幾鍬煤,發現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的意思,就走到江福林身邊,說:“福林,我出去有點事,你倆慢慢聊。
”
江福林趕緊站起來抓住關吉棟,說:“姐夫,你别走别走,你坐這,坐這,你走了我心裡沒有底呀!”
關吉棟說:“打狼呀,要這麼多人。
你把缸子放下,水都喝沒了還拿着幹啥?一會兒喝多了還得上廁所。
”關吉棟朝着高秀蘭笑,高秀蘭也笑笑。
江福林出汗了,掏出手絹擦汗。
關吉棟是個急性子,見不得江福林這扭扭捏捏的娘們兒樣,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兩個人中間,說:“福林呀,我看你也說不出個子午卯酉,要不我替你說?”
“好好,姐夫替我說吧,姐夫替我說。
”
“高護士,你人挺好的,福林看中你了,說非你不娶,是不是福林?”
江福林沒有想到關吉棟如此的開門見山,臉立刻紅漲起來:“對對!”
“你什麼意思呢,高護士?”
“我沒啥意見。
”
江福林聽見高秀蘭如此簡潔和明确的回答,一下子站起來,又捂上了小肚子:“姐夫!……”
“又要上廁所?”
“姐夫你說這是咋了呀?……”
“你挺着點,挺着點,挺過去就好了。
”關吉棟對高秀蘭笑笑,“人老實,一激動尿就多。
坐下!”
江福林瞅着高秀蘭笑笑,坐下,硬挺着。
“我接着說呀,高護士我明白你,你要不是有四個孩子,你看不上福林……”
“關師傅,話也不能這麼說……”
“咳,這是實話。
你說你呀,人長得好,有文化,脾氣好,你這樣的女人,天底下也不多見。
我說了,給省長做太太,都夠格呀!唉,命不好呀,一個女人領四個孩子過日子,不容易呀!……”
屋子裡三個人說着話的時候,高秀蘭的三個兒子耳朵貼在鍋爐房的門上,聽着裡邊的聲音。
雖然鍋爐房裡的噪音挺大,但寶金還是聽清了裡面說的事情。
寶玉卻糊裡糊塗地問:“哥,老關頭是不是在咱媽面前告狀呀?”
寶金說:“告個屁狀,他在幫咱們找後爸呢!”
寶玉說:“哥,那個後爸今天拿沒拿糖呀?”
寶金踹了寶玉一腳:“你就知道糖!”
寶玉要哭,寶銀捂住了他的嘴:“别哭,叫裡邊聽見!”
屋裡三個人還坐在那說着,不知道為什麼,關吉棟覺得胸口憋得慌,他長長出了一口氣,說:“事呢,就是這麼個事了,既是為了孩子,我們就得對人家孩子好,是不是福林呀?男人嗎,要讓女人覺得是個依靠,說白了男人就是柱子,要把這個家頂起來,讓人家娘們兒孩兒别餓着、别凍着,豁上自己不吃不喝,遭點罪,也不能讓人家娘們兒孩兒遭罪。
你喜歡這個女人,你就得為她豁出一切,哪怕明天就要你的肝、要你的腎,你也不能含糊,掏出來給她!”關吉棟慷慨激昂地教導着江福林怎樣做才是個合格的男人,但這些話聽起來更像是他與高秀蘭之間的婚前表态。
高秀蘭聽着很感動。
“我說得有點多了,咱說正題吧。
結了婚,工資,福林你得都交給高護士啊,哎,你一個月到底開多少錢呀?”
“我呀,一個月四十八塊五……”
“福林,你說說吧,你能做到哪些?”
江福林始終捧着空茶缸子,說:“好,好……高護士,咱們結婚後,我聽你的,你叫我幹啥我幹啥,你叫我不幹啥,我就不幹啥。
可我呢,有一個要求,你最好不要跟别人的男人說話、開玩笑,更不能瘋瘋鬧鬧、拉拉扯扯……”
關吉棟瞪着眼睛對江福林說:“說什麼呢,人家高護士不是那種人!高護士,你還有啥要求,說說。
”
高秀蘭想了想,說:“我也沒啥要求……我死去的愛人是個中學教師,五年前的夏天,領着學生上河裡去遊泳,淹死了,那兩年我領着孩子過,因為他留下了一點錢,還過得去,這幾年他留的那點錢也花光了,我一個月三十六塊五,哪夠五口人生活的……還有一個原因,孩子們漸漸長大了,沒有父親管,我這脾氣又太綿軟,他們也不怕我,三個男孩就放羊了,快成了野孩子,總給我惹禍。
現在學校又都不上學了,我擔心這樣下去,他們要學壞……”
關吉棟突然問:“福林,你管孩子行不行?”
江福林說:“沒管過,反正我知道我小時候,我爸動不動就打我,有一回一腳把我踹到爐坑裡了,那個啥,都腫了,我挺怕我爸的……”
關吉棟說:“棍棒之下出孝子,小孩子不聽話就得揍,高護士,幫你管孩子倒也行,可要是揍兩下子,你心不心疼?”
“最好還是不要揍,小孩子要給他們講道理。
”
“道理你給他們沒少講了,他們聽你的嗎?”
“他們可就是不聽呢……”
鍋爐房内的讨論依然繼續着,外面的三個孩子也終于聽清了全部内容,寶金帶着寶銀和寶玉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氣憤得很:“老關頭這個王八蛋真給咱們找後爸呢,讓後爸管着咱們。
”
寶銀和寶玉也覺得事情嚴重了:“咋辦呀,哥?”
寶金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了,兩個弟弟還小,還擊老關頭的任務責無旁貸落到了他的肩上,他想了一會兒,說:“咱們今天一定要給老關頭點厲害嘗嘗。
”
寶銀提議在鍋爐房門口挖個坑,讓老關頭出來就掉進去,寶金斬釘截鐵地否定了這個方案:“你想的什麼破主意呀,這大凍天的,你能挖得動嗎?再說,你在這挖,老關頭耳朵也不聾,他聽不見呀?”三個孩子咬牙切齒地想着整治老關頭的辦法,寶玉提議用彈弓打,寶金和寶銀根本沒有理睬。
後來,寶金看着冒着煙的大煙筒,說:“有辦法了!”寶銀和寶玉很興奮地看着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