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來,腳踩着一根樹枝,試探着往前走,企圖踩着樹枝走到牆頭上,站在牆頭上就會看到李敬民。
于是她一手把着頭上的樹枝,腳往前小心地邁着,腳下的樹枝顫得厲害,她想停下來,可擡頭看看離牆已經很近了,隻要一大步就可以跨上去,于是她鼓足勇氣跨出了一大步,不料卻聽到一聲樹枝清脆的斷裂聲,娟子從樹上掉了下去,留下了一聲慘厲的叫聲:“啊!……”
高秀蘭聽到娟子摔死了的消息是在太陽落山之後,那個時候高秀蘭在做飯,她想關吉棟領着孩子們快回來了,她不能讓他們回到家裡餓着肚子,所以努力地打掃着心裡對娟子的怨恨,開始把切好了的酸菜放在了爐子上炒。
沒有多少油的酸菜在鍋裡冒出了腌制的味道,很像大食堂缸裡的泔水味。
高秀蘭心裡還疲憊着,她是不能原諒娟子的,她甚至恨恨地想,這死丫頭就是死了她都不想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房門被朱華重重地撞開了,朱華的臉紙一樣蒼白,她尖叫着:“高姨,娟子摔死了!……”
高秀蘭後來能記起的事情是,那一刹那,她手裡的盆掉到了地上,她記不起來的事情是,她當時像被一把刀紮進了心髒一樣尖叫起來,然後就瘋了一樣往外跑,接下來直到見到了躺在朱大夫家裡炕上的娟子,她的大腦始終是空白的。
高秀蘭簡直是破門而入了,撕裂了嗓子般喊着:“娟子!娟子呀!……”
娟子緊閉眼睛躺在朱大夫家裡的床上,頭上包着白繃帶,旁邊站着李敬民還有武鳳梅、朱琴。
朱大夫正在給娟子掐人中。
高秀蘭撲上去扯着娟子晃:“娟子呀!……”
朱大夫很沉着,他朝高秀蘭擺着手,示意她别激動,然後慢慢地說:“沒事,其實她沒死!……”
高秀蘭一下子噎住了似的:“沒、沒死呀!……”
朱大夫說:“死過去了,不過沒事,她是背氣了,一會兒就能緩過來。
”
這個時候關吉棟進來了,身後跟着三個孩子,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沒人知道,隻聽關吉棟說,他們回到家裡的時候,爐子上的鍋已經燒紅了,鍋裡的酸菜早已經變成了焦黑色的物質。
關吉棟進來的時候由于焦急臉上的皺紋顯得深刻起來,他喘着問:“咋回事,出啥事了,啊?”
三個孩子就跟在他身後,看到姐姐閉着眼睛躺在炕上,吓得不敢說話了,個個眼睛裡充滿了驚慌。
朱大夫說:“是呀,咋回事呀,咋回事?”
人們把目光都盯在了李敬民身上。
這個面孔白皙的年輕軍人像有些慌張,目光躲躲閃閃。
他說,娟子是從部隊後大牆的樹上掉下來摔傷的。
他說,那時他的一個戰友正在上廁所,就聽到大牆後面的樹枝咔嚓一聲響,緊接着又聽到一個女孩的尖叫。
那個戰友喊來一些人,大家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娟子。
“我一看是娟子,就和戰友把她送回來了,不知道娟子的家在哪,就送到了我姨家!”
高秀蘭問道:“她咋會從你們部隊後大牆的樹上掉下來呀?”
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李敬民,李敬民說:“我、我也不知道呀!”
寶銀瞅了瞅寶金,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在部隊後大牆下,姐姐和李敬民抱在一起的一幕,想要說話,寶金卻捅了一下他,寶銀不動了。
關吉棟說:“就是呀,她咋跑到你們部隊後牆的樹上去了?”
李敬民看了看武鳳梅和朱華,沒吱聲。
武鳳梅說:“你問他有啥用呀,也不是他把你們家娟子弄到樹上去的!”
朱大夫說:“不會好好說話呀!老關呀,來來,到這屋談,到這屋談!”
關吉棟跟着朱大夫往朱華住的房間裡走,李敬民和朱華還有武鳳梅跟了進來,關吉棟問朱大夫:“咋回事?”
朱大夫說:“估計她是不想活了,想尋短見!”
關吉棟說:“為啥?”
朱大夫說:“為啥你還不知道嗎?”
關吉棟說:“我咋會知道呀!”
朱大夫說:“你裝糊塗呀,從你和高秀蘭結婚,娟子就不高興,心情不好,能不跳樹嗎!”
武鳳梅說:“心情不好也沒有跳樹的呀!”
關吉棟說:“就是呀,有跳河的,跳井的,跳砬子的,跳樹可是頭一回聽說呀!”
朱大夫說:“娟子是想發明創造呀!”
關吉棟說:“你少扯吧!這個解放軍,你叫啥名呀?”
李敬民說:“我叫李敬民!”
武鳳梅說:“是我外甥!”
關吉棟說:“李敬民,你們以前認識娟子?”
李敬民說:“認識。
”
關吉棟說:“你們咋認識的?”
武鳳梅聽着不高興了:“咋了,審問呀,通過我們家華子認識的!”
關吉棟還想說什麼的時候,聽見寶金在外屋喊:“我姐醒了!”幾個人緊忙出去了,大家來到娟子跟前,看到娟子醒了,她看着衆人,像看着陌生人一樣,半天臉上沒有任何反應。
高秀蘭抓着女兒的手晃着,眼淚流下來,問道:“娟子,你咋了,你到底咋了?……”
真的沒有人知道在娟子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連李敬民也不知道,但是李敬民隐隐覺得,事情似乎和他有一些關系的,所以他的心一直挺虛的,特别是娟子的那兩個弟弟,總拿眼睛看着他。
天黑了的時候一家人才從朱大夫家回來,高秀蘭在關吉棟的幫助下,很快把晚飯端上了桌子,一家人圍着桌子吃飯:高粱米粥,一盤鹹菜,一家人喝粥吃鹹菜,誰也不說話。
高秀蘭說:“本來我給你們炒酸菜,酸菜沒炒成,還搭上了一隻鍋。
”
關吉棟說:“一隻鍋?我們要是再回來晚一點,就着火了!”
高秀蘭長長歎出一口氣,說:“這個娟子呀,淨惹事!……”
關吉棟說:“娟子和那個解放軍戰士咋回事呀,我聽那小子說話吞吞吐吐的,是不是娟子和他處對象呀?”
高秀蘭說:“不能,娟子才十八歲,哪懂得處對象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