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中國命運的公元1966年的春天到了。
燕妮已經上小學了,并戴上了紅領巾。
在學校辦公室裡,文麗邊吃飯邊翻報紙。
梅梅拿着飯盒進來,坐在文麗對面,拿過一張報紙,迅速翻幾頁,丢一旁,說:一天到晚兩報一刊社論,一點意思也沒有。
文麗問:那你關心什麼呀?
梅梅說:我特想知道王心剛和王曉棠他們的事,你說他們真是兩口子嗎?
文麗不耐煩地說:我怎麼知道!
梅梅抱怨說:你說這報上怎麼就不能登點兒老百姓感興趣的事呢!
文麗笑了:這黨報上能登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啊!虧你想得出來!我看你還真是無聊,這都三十了吧,一天到晚都想些什麼呀!
梅梅說:誰說我三十?我二十九!再提我這歲數,我跟你急啊!
文麗說:上回二姨姥家那大表姐,不給你介紹一個外交官嗎?怎麼樣了?
梅梅說:條件還真不錯,家裡一層樓呢,光廁所就三個。
你說這家裡要三個人拉肚子都有地兒了嘿。
文麗趕緊說:條件不錯啊!人呢?重要的是人怎麼樣。
梅梅懶懶地椅背上一靠,說:沒戲!
文麗說:你還要什麼條件的?你一不是二八少女,二不是天仙美女,别太挑了啊!
梅梅說:那人多大了你知道嗎?
文麗說:多大?五十?六十?還是七十?不會吧?
梅梅誇張地說:四十五!
文麗松口氣說:也不算太老。
下班等我,好好說道說道。
梅梅不理會,吃了飯,走了。
下班的時間過了,在工廠籃球場邊的路上,佟志和大莊走着,那時是夕陽将盡的時候,綠色新生,春風怡人。
佟志忽然捅大莊。
大莊回過頭,一看也傻眼了。
梅梅站在前面路旁,柳眉倒豎,瞪着大莊。
佟志先說話:梅梅啊,下班了?怎麼搬家後沒見你去啊?文麗天天念叨你呢。
梅梅看着大莊,譏諷地說:是嗎?真那麼想我,我住你們家,成嗎?
佟志笑着說:成啊。
大莊沖着佟志說:你們聊啊,我還有點兒事兒。
佟志低聲說:這就是你的事兒,還什麼事?
梅梅不再說話,兩眼盯着大莊。
大莊走了幾步,停下半回身,猶豫着。
佟志想說什麼,一句話也想不出,隻好走了。
春風裡,梅梅就這麼盯着大莊。
大莊别扭至極,隻得過來,做出一副灑脫狀,低聲對梅梅說:你要吵架也不能在路上吵啊!我丢人沒關系,你可是黃花大閨女啊。
梅梅氣哼哼說:從你結婚那天起,我的臉就丢盡了。
我怕什麼?
大莊說:找個地兒說,成嗎?
梅梅問:你不躲我嗎?
大莊叫屈:什麼叫躲啊!
梅梅說:有新相好的了?梅梅眼睛有點濕了,又說,你說我什麼時候難為過你,你幹嗎這麼對我?
大莊左右看着,說:梅梅,咱别這樣,成不?你說這麼些年了,咱們這是……你說你圖個啥?哥哥我啥也不能給你啊,我要老這麼耗着你,我不是缺德嗎?
梅梅說:你撒謊,前些日子你不這樣呢!
大莊說:其實我一直就想跟你說清楚,咱不能這樣下去了。
莊嫂拉着兒子遠遠過來。
大莊背對莊嫂沒看見。
莊嫂見了梅梅,停住腳步,臉色鐵青。
狗子見了,看看母親的臉,又看着父親和梅梅。
梅梅見了莊嫂,一臉挑釁,故意做出一臉甜蜜狀,對大莊柔情蜜意地說:你放一百二十個心,我什麼也不要求你,就想你陪我玩兒。
大莊心灰意冷地說:都什麼歲數了,别玩兒了!
梅梅問:是不想跟我玩兒了嗎?
大莊找不到話說。
莊嫂冷冷地盯着梅梅,然後拉着兒子就走上前。
梅梅直起腰,一臉傲慢地斜視着莊嫂,就聽見文麗匆匆的聲音:梅梅,梅梅!
大莊和梅梅都循聲看去。
大莊此時才看到莊嫂和兒子。
莊嫂一臉賢惠狀,笑着說:聊着哪!
大莊卻沖着兒子嚷嚷着:嘿,臭小子,見了爸爸也不吱聲。
兒子怯怯地看着母親,莊嫂一拍兒子的肩膀,兒子沖向大莊。
兒子拉着大莊奔向籃球場。
莊嫂悠揚的聲音飄過去:狗子,别弄髒了衣服,小心我揭你的皮!
狗子答應着:知道啦!
文麗快步走過來,拉着梅梅就走,卻見莊嫂冷冷打量着她們。
梅梅和莊嫂互相瞪着。
文麗推着梅梅說:走啊!
莊嫂不緊不慢地說:文老師!我知道你們二位都是大知識分子、人民教師,為人師表、教書育人……
文麗打斷說:你不必戴這麼多高帽,有話直說吧。
莊嫂的聲音陡地拔高了,說:可是你們這麼偷雞摸狗的實在上不得台面,那是老師幹的事嗎?
梅梅喊:你說什麼?!
莊嫂逼視着梅梅說:你說我說什麼!
文麗把梅梅攔在身後,說:你幹嗎老跟梅梅過不去,怎麼不管管你孩子的爸?這種事女同志都是受害者!
莊嫂冷笑說:都老娘兒們了,還不懂男人怎麼回事兒?我還告訴你們了,我老頭招女人喜歡不假,可那些女人一個也甭想打他的主意,他這輩子就是我老頭,我孩子的爹!姓梅的你就别做夢了,也三十歲老姑娘了吧,趕緊找個主兒嫁了吧!
梅梅推開文麗,喊:高淑貞,你以為大莊有多待見你哪,不過是看你可憐,給莊家生個兒子,就算睡一張床,守不住心有什麼勁啊!
文麗趕緊往後拉梅梅。
莊嫂反而笑了,說:我們就睡一張床,我們就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你看着幹起急,我氣死你!
梅梅還想說什麼,文麗拼命拉着她走開了。
離開了莊嫂,文麗恨鐵不成鋼地說:我說你這也不成那也不幹,跟這個臭男人拉拉扯扯,你到底有沒有自尊心啊!
梅梅臉漲得通紅,說:他跟這臭女人根本就不幸福,我早看出了,他是在安慰我!我不能看着他受苦,我受不了!
文麗氣得擡起了手,說:你要是我閨女我大嘴巴扇你。
少廢話,我今兒晚就跟佟子說清楚了,叫那姓莊的不許再纏着你!
梅梅眼睛忽然紅了,沖着文麗喊:他什麼時候纏我了?是我纏他,他要纏我,我還能這麼難受嗎?你什麼也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感情!梅梅哭着跑了。
文麗氣得幹瞪眼,回到家氣也沒消。
燕妮和多多在樓下玩沙包,弄得滿身是灰。
文麗見了頭就疼了,命令說:趕緊回家!
燕妮一甩手,說:不!就不!燕妮跑開了,還做鬼臉。
文麗隻得牽住多多的手。
燕妮光顧着跑,絆了一跤,起來也不哭,一身髒髒的,自己在撲打。
文麗上前給拍灰,說:怎麼說也不聽,就沒個女孩樣,穩穩當當走路不成啊?瞎跑什麼!
燕妮不理媽媽,眼睛看着别處,忽然叫起來:姨!
文麗下意識回過身,又立刻轉回來,抓着燕妮和多多就走。
莊嫂領着狗子走來。
這狗子一身幹幹淨淨的,紮着紅領巾,見了文麗就舉手行隊禮,喊道:老師好!
文麗隻得回過頭,沖着狗子點點頭,說:躍進好。
她瞅了狗子一眼,見他衣着幹淨,褲子甚至帶褲縫,再回頭看自己的倆女兒,燕妮一身灰,多多穿着件不合身的衣服,上面全是剩飯痕迹。
文麗惱羞成怒,抱起多多,拉住燕妮的手搶先一步進了單元門。
燕妮看懂了媽媽的臉色,怕了,老老實實跟着走。
莊嫂成心緊跟在文麗的身後,熱情地跟燕妮打招呼:妮兒,呆會兒去姨家吧,姨晚上烙雞蛋餅!
文麗狠狠瞪着燕妮。
燕妮回頭看一眼莊嫂,沒敢說話。
文麗因為生氣,想甩掉身後的莊嫂,走得猛點兒,恨不得一步倆台階。
可她一手抱多多,一手牽燕妮,腳邁大了,絆一下差點摔倒。
燕妮吓一跳,剛喊聲媽媽!身後的莊嫂已經伸手穩穩扶住了文麗。
文麗自己也吓一跳,回過味來,意識到身後莊嫂攙着自己,猛地甩開她的手。
莊嫂收回手,臉色立刻冷冷的了。
上得台階,兩人同時掏鑰匙,開門,誰也不理誰。
倆女人仿佛在比賽誰開門快,結果是越急越打不開。
還是文麗搶先一步打開門,趕緊把孩子塞進門,跟着進門,門“咣”的一聲關上。
莊嫂跟着進了自家門,正要狠狠帶門,卻見門縫有點裂了,門關到一半,趕緊停住,卻越發生氣了。
狗子一進門就跑。
莊嫂暴喝一聲:給我進屋寫作業去!
狗子登時老實下來,乖乖進了自己的屋。
到了做飯的時間,燕妮趴在莊家門縫上,往裡看,門裡香味兒傳出,燕妮饞得不行。
文麗拉開門,一眼看見燕妮趴在莊家門縫上,大怒,上前要抓燕妮,莊家門卻開了。
莊嫂紮圍裙端簸箕正要出門。
燕妮沖着莊嫂甜甜一笑,喊了一聲:姨!
莊嫂先看見虎視眈眈的文麗,倆女人互相瞪着,但低頭看見一臉笑容的燕妮,莊嫂立刻放下簸箕,手在圍裙上蹭蹭,抱起燕妮,說:妮兒啊,到姨家玩兒啊。
以後啊,下了學,餓了就到姨家,姨家可多好吃的了。
莊嫂說着抱着燕妮就要往屋裡走。
文麗喝一聲:燕妮!吓得燕妮一激靈,趕緊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