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太婆,我怕什麼大字報小字報。
文麗說:我告訴你吧,從大夫到我媽我姐我自己,都很明白,這回肯定還是女兒,沒聽老輩人說一張桌子四條腿嗎?
佟母說:我們那還有獨腿桌呢,啥子一張桌子四條腿,我不是三個女娃兒一個男娃兒啊!
文麗氣得張口結舌。
文秀一旁直笑,說:得!伯母,我妹一當老師的都說不過你。
文麗,你别急,回家跟伯母慢慢談,這生兒生女不還是自己的事兒嗎?
佟母一仰頭,說:你懷的要不是佟家骨肉你愛怎麼樣我管不着,可你是要給佟家生孫子的,我必須管,管到底。
文麗一口氣不上來,手捂胸口直氣。
文秀和佟母一邊一個趕緊扶住了。
佟母聲音溫和了,說:媳婦,我曉得我說話你是不愛聽也不信的,但這次你一定要信我的,你不是想要兒子嗎?你都快四十的人了,這一次是你最後的機會,你好好想想。
我現在不攔你,你要真的不想要兒子,你就去做。
佟母說着放手,然後示意文秀松手。
文秀也松開手。
文麗站了一會兒,一陣頭暈,文秀趕緊扶住。
文麗低聲說:姐,回家吧,我要找咱媽。
文秀扶着文麗走,走幾步回頭看佟母。
佟母沒有動,看着文麗背影朗聲說:回娘家住幾天也好,正好我也想看親家,晚上我帶南方她們姐幾個看姥姥去。
佟母急匆匆回了家,讓南方寫她的口述,燕妮在一旁當參謀。
佟母說:下面一句是:如果生的不是男孩,那麼,不管生下來什麼,都交給我,也就是交給奶奶,帶回重慶,再也不回北京來。
燕妮在一旁說:奶奶,什麼叫不管生下來什麼呀,難道還能生出個小貓小狗?南方和多多笑了。
佟母說:去,不過是打一個比方,表明奶奶要孫子的堅定決心。
燕妮說:哼,奶奶,我們家三個女孩呢,你别老重男輕女。
不然,我們可欺負死他!
佟母拍燕妮的腦袋,說:就你事多!南方,寫完沒有?
南方遞紙給奶奶,擡頭看見佟志進來,就叫了爸爸。
佟志一看那陣勢,說:媽,寫什麼呢?
燕妮快言快語,說:奶奶準備去姥姥家接媽媽,給姥姥家寫保證書呢!
佟志怔了一下,眼前瞬間閃現出很久以前,自己給文家寫保證書的事兒。
他神情茫然,看着佟母帶着南方出門走了,也跟了出去……
佟母帶着南方到了文家。
文秀陪着母親和佟母坐下。
文麗躲了不見佟母。
佟母咳嗽一下,開門見山就說:親家母,我曉得,啊!我知道南方她媽媽在生我的氣,不過我真是為她着想,她不是一直想要兒子嗎?為什麼要刮了呢?
文母說:那誰能保證他是兒子啊,你能嗎?
佟母說:怎麼不能,我敢肯定這回一定是兒子。
文母笑了,說:現在科學都沒辦法保證,你憑什麼保證啊。
親家母,南方她爺爺托夢這種話可不敢瞎說,這傳出去,要被人戴高帽遊街的。
佟母拿出那張保證書,說:我可是個實在人,我知道我說什麼你們也不會相信。
這樣吧,我就跟你打個賭。
文母說:什麼還打賭?賭什麼?
佟母說:我賭肯定是孫子。
文母說:拿我閨女身子打賭啊,虧你想得出!
佟母說:你怎麼這麼想問題嘛,我就是……唉,南方,給姥姥念。
文母瞪大眼睛,問:念什麼?
南方展開保證書,開始念:保證書:一、奶奶用腦袋擔保,媽媽這次肯定生男孩子;二、我媽媽生的如果不是男孩子,那麼,不管生下來什麼,都交給我奶奶,帶回重慶,此生再也不回北京。
還有我也跟我奶奶回重慶,可是我也想跟爸爸媽媽在北京,我也想姥姥……
南方放下了保證書。
文母和佟母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片刻。
文母說:老太太,真敢下這賭?
佟母說:君子一言,驷馬難追!
文母送佟母出了門,倆老太太表面客套寒暄,眼神卻一個賽一個的精明。
文母說:這賭不賭的傳出去也怪難聽的,反正是誰的閨女誰心疼啊!
佟母說:瞧你說的,我就這麼一個媳婦,我不是舍了三個女兒來陪媳婦嘛。
你放心,那保證書就算你丢了,我這兒也存着底呢,還有南方啊,我這孫女記性好着呢,一句話十年也忘不了。
南方給姥姥背背保證書。
南方張口就背:奶奶用腦袋擔保……
文母忙說:得得,這傳出去還不得讓街坊鄰居笑話死!唉,南方,你爸爸怎麼沒來啊?
南方說:爸爸他!我不敢說……
文母臉有不悅,說:媽媽身體這樣,爸爸在家幹嗎呢?
南方的臉扭過去。
文母的臉跟着轉過去。
隻見院門開着,佟志凍得直跺腳一個勁搓手,見文母看見自己,便點頭哈腰,笑容滿面。
文母一時無話,掉轉身,進了文麗的房間。
南方拉着爸爸的手進來。
文麗的房門打開,文秀攙着文麗出來了。
他們一起回家了。
文母和文秀看着文麗一家走出了門,母女兩人都是滿臉憂慮……
終于,到了夏天,文麗挺着大肚子躺在醫院産科病房的床上,垂頭喪氣的。
文秀給她從飯盒裡拿出面條。
文麗搖搖頭不吃。
文秀說:不吃呆會兒哪有力氣生啊。
你都生仨孩子了,這還不懂?
文麗說:唉,我煩死了。
文秀說:都這樣了就别老把煩挂在嘴邊上了,對孩子也不好!
文麗說:你兒女雙全,你站着說話不腰疼。
文秀說:你看我說是兒子你非說不是。
得,我不說了。
文麗說:唉,我算服我那歹毒的婆婆了。
我告訴你啊姐,這回這閨女生下來,你幫我把着,别讓我看啊,一眼我都不看,趕緊讓我婆婆帶走。
我要看一眼準保舍不得。
記住了啊。
文秀說:想那麼多幹嗎!趕緊生了吧。
這一天到晚聽你唠叨,耳朵都磨起繭子了,你說我是你姐都煩,那佟子不定被你折磨成啥樣了呢。
文麗說:甭提他,聽到他就煩,一輩子都不想見他!
文秀說:别老跟佟子犯急,他也不是沒脾氣的人,回頭真惹毛了,你又受不了。
文麗說:唉,也不知多少人等着看熱鬧哪。
你說那莊大媽,什麼什麼都跟我沒法兒比,就一條,她生了兒子,瞧她神氣的,我這要再生個閨女,哎喲!
文秀說:你心眼兒怎麼那麼小啊,成天計較這個還怎麼活啊!
文麗不語了,隔了一會兒,又開始轉兒子的念頭了,說:可你說吧,昨天出院那女的,兩女兒兩兒子,也不是一張桌子四條腿嘛。
文秀趕緊用手捂住了耳朵。
文麗瞪文秀,終于不說了。
可是文麗開始陣疼了,就被推進了産房。
佟志和文秀等在産房外面。
佟志表情平靜,掏出根煙想抽,看看牆上禁煙的标志,又放回兜裡。
文秀也顯得疲憊,心不在焉地問:這回要再是閨女,可怎麼辦啊?
佟志懶懶的表情,沒說話。
這時産房内傳來響亮的嬰兒哭聲。
佟志和文秀互看一眼。
文秀問:是咱家的吧?
佟志說:就進去文麗一個産婦,應該是吧。
兩人這麼說着,并沒有興奮和激動的表情,也沒有行動。
護士出來了,看一眼佟志,說:你是文麗的家屬?見佟志無動于衷地點頭,護士詫異了,說:沒見過生了兒子不高興的。
去看看你兒子吧。
佟志喃喃地問:啥子?是兒子?見護士點頭,佟志身子一晃,差點暈過去。
文秀在一旁,差點哭了……
文麗出院了。
佟志一手抱着兒子,一手攙着文麗進了家門。
一進門隻見屋裡香煙缭繞,佟母雙手合十在禱告:菩薩保佑佟家後繼有人,讓我媳婦生個大胖小子吧,她也夠苦的……
佟志和文麗抱着兒子在佟母背後站着,憋不住笑。
佟母回身,看着兒子媳婦和兒子手中的孫子,一時不敢上前,看着佟志,問:志兒,你抱的啥子?
佟志将孩子遞到佟母的手上,佟母眼疾手快接過孩子,立刻極熟練地撥開尿布,一眼看去,以為老花眼,貼到眼睛上看,手哆嗦着,佟志和文麗同時上前抓住孩子。
佟母哆嗦着問:我沒看錯吧!
文麗說:媽,你得孫子了,嘿……
佟母咕咚一聲坐下,捶胸:哎呀我的個先人啊,我的孫兒啊……
佟母說着又起身,抱住孫子,說:讓奶奶看看,讓奶奶看看,真是個孫娃兒,志兒,志兒……
佟母老淚橫流。
佟志說:媽!高興噻!
佟母擦着眼淚說:是,是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