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件講!”
軍長冷冷盯住耿直,耿直再也說不出話。
耿直沒有雙全法可以“不負如來不負卿”,壓抑不住就和楚建發牢騷,楚建本來就對當時耿直“搶”走舒曼心有不滿,又看到軍長居然為了耿直,連自己的外甥女都舍出來,更加嫉妒,對耿直冷嘲熱諷:“我操,軍長是拿你當外甥女婿,你他娘屬什麼的!為個娘們兒你連軍長都敢咬!”
耿直床上枕頭甩過去,吼道:“我都答應娶小舒了,我反悔我還是個男人嘛!”
楚建也吼:“你真要娶她就别他娘的啰嗦!你就轉業脫軍裝,你到地方一樣幹革命!”
耿直氣得捶床:“老子這輩子就會打仗,你說老子到地方能幹啥?穿了十幾年軍裝,我穿便服我都不會走道!”
楚建冷笑:“那你隻有一條道能走,個人是不能跟組織對抗的,上頭說得很清楚,你娶舒曼,就要轉業,你隻能和她斷了。
”
耿直呆坐一會,“咣當”一聲倒下:“我可咋跟她說呢。
”
楚建:“你要實在為難,我替你說。
”
耿直仰面朝天,目光茫然:“不!”
和楚建話不投機,耿直就一個人跑教室去發呆。
軍長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一雙眼睛仿佛要把耿直吃了似的。
耿直趕緊起立,起得猛,帶翻一片桌椅,也不敢扶,筆直站立,一句話不說。
軍長氣自己這個手下腦袋轉不過彎,一方面愛惜他是個人才,另一方面自己疼愛的外甥女小喬也喜歡這個榆木疙瘩,所以想培養一下耿直和小喬的感情,沒想到耿直中途丢下小喬不管,弄得小喬哭得稀裡嘩啦,着實有些上火了:“你為什麼看不上我們小喬?啊?什麼理由?”
耿直有點傻眼:“我、我、我沒看不上小喬啊,軍長,您這哪跟哪兒啊!
軍長:“我們小喬多漂亮的姑娘!臉蛋長得好,腰細,屁股沉,能生好多娃兒的!真正的女人,旺夫相的!那麼多小夥子追她,她都看不上,唯獨對你那是一見鐘情,真是我外甥女啊,老子看好的她也喜歡啊。
”
軍長說着表情和緩下來:“算啦,老子大人不記你小人過,老子放你一馬,誰都有年輕時候嘛,算了算了,雖然你犯過錯誤,不過小喬人單純,我不說,她不曉得,唉,明天禮拜天你到家裡來,你大姐、小喬都在家,一起熱鬧熱鬧,包餃子打牙祭……”
耿直急了:“軍長,我、我、我跟舒曼約好了……”
軍長大怒:“老子命令你!不服從命令,槍斃!”
戀愛以來,舒曼頭一回感覺到郁悶,耿直雖然沒說什麼,但她敏感地察覺到,一帆風順的情感世界開始出現陰影,這些事兒,她沒辦法跟别人說,她現在急于見到耿直,就盼着趕緊下班。
正郁悶着,突然聽到窗外傳來汽車馬達聲,石菲菲探進頭來,笑道:“吉普車!找你的!”
舒曼回身,一臉興奮,進來的不是耿直,是軍長。
舒曼愣住了,眼看着軍長一步一步走向自己。
軍長見到舒曼,表情變得和藹可親:“小舒同志,我是不是來得比較突然啊?”
舒曼下意識回答:“是,軍長同志。
”
軍長走到舒曼面前站定,居高臨下看着她:“你坐你坐。
”
舒曼仍呆立着,軍長直來直去:“好,不坐!我曉得你忙,我占用你一點時間,馬上就走。
”
舒曼越來越緊張,她想說話,緊張得說不出,忽地沖口道:“您要跟我說什麼?”
軍長和藹可親道:“你是讀書人,知識分子,我為什麼來找你,你當然明白。
”
舒曼:“我不明白!”
軍長:“不明白我就告訴你,耿直同志不可能跟你結婚。
”
舒曼:“為什麼?”
軍長循循善誘的口吻,像對孩子:“我知道這傻小子他喜歡美女,我必須承認你是個美女,但美女對一個軍人并不是必不可少的,沒有你,耿直照樣是英雄,領兵打仗。
對耿直來說什麼是必不可少的?是他這身軍裝,是他在軍隊的前途!”
舒曼:“這和我們結婚一點都不矛盾。
”
軍長:“非常矛盾,你死我活,你出身資本家,你父親在台灣,這叫反動!你曉得吧?解放軍有規定,在職軍官不能夠跟你這種有反動問題的人結婚。
”
舒曼鼓起勇氣:“我認為這是不公平的,一個人的出身不能決定一個人的階級立場,人反動不反動不能以成分來決定,我是要求進步的,我早就跟我父親劃清界限了,軍長同志你可以問我們醫院領導,我不反動,我是左派,我是進步青年!”
軍長一點不急:“小舒同志,你還是太幼稚了,我的話你沒有聽清楚,耿直不能跟你結婚,不是因為你反動,而是你出身反動,你可能有怨言,但你不能改變事實,事實是,耿直如果跟你結婚,他就要脫軍裝。
”
舒曼眼淚流下:“是他讓您找我的嗎?”
軍長繼續:“當然不是,耿直是一個重感情的人,他不想看你掉眼淚。
你要設身處地替耿直想一想,萬一,我是說萬一,耿直一時心軟,跟你結婚,他就要轉業,你可能知道,他是我們團最年輕的少校,軍裡早就決定,軍校畢業就提他為師參謀長,然後接他們師長班,我可以告訴你,我很欣賞他!他是要接我班當将軍的!跟你結婚,他一生的命運都要改變!”
軍長說着有點激動:“你曉得我們培養一個校級軍官要付出多少代價?你肯定不曉得,一個工人做工一百年,一個農民種地二百年,浪費啊!列甯同志說,浪費就是犯罪,你想犯罪嗎?”
舒曼傻掉,哽咽着:“我該怎麼做?”
軍長一笑:“我一看你,就曉得,你是個聰明姑娘,你會做出明智決定的!”
舒曼呆立着,淚如雨下。
痛苦糾結中的耿直無法入睡,一個人來到操場。
圍着操場轉了兩圈,他站住,狂捶身旁樹幹,又連煽自己幾個大耳光子,實在受不了,一屁股蹲地上。
一個長長的倒影擋在面前,耿直慢慢擡頭,楚建茫然看着耿直,耿直慢慢起身,看着楚建,說不出話。
楚建給了耿直一拳,低聲道:“軍長去過醫院,舒曼同意和你斷絕關系。
”
耿直愣着。
然後轉過身,要走,楚建一把拽住:“軍長真他娘是為你好,你做不了決定,軍長替你做,你在軍長心裡地位怎麼樣你還不明白嗎?小子,别再找舒曼,忘了她,你當師長我當政委,我們好好幹!”
耿直一把拽過楚建:“我得見她,她現在肯定很痛苦。
”
楚建:“你不要見她,你見不得女人哭!你讓她痛吧,長痛不如短痛,痛過去,她會想開,她年輕,條件那麼好,沒必要在你這棵樹上吊死!”
耿直猛地甩開手,楚建死不松手:“你現在腦子糊塗着,做出決定也糊塗着,你睡一覺,你腦子清醒你再做決定!”
耿直瞪着楚建:“我睡得着嗎?”
楚建:“你想明白你怎麼決定嗎?”
耿直:“想得明白,我還用睡不着嗎?”
楚建:“你不要去見她。
”
耿直:“我怎麼可能不見她?”
楚建:“你現在見她,要後悔的。
”
耿直:“現在不見她,也要後悔的。
”
楚建:“我一點也不嫉妒你找這大美人了,我可憐死你了。
”
耿直苦笑着轉身離去,但越走越慢,楚建看着他的背影,一臉無奈。
耿直垂頭喪氣地走着,越走越慢,他忽而這麼想,忽而那樣想,越想越矛盾越痛苦。
路的對面,舒曼也慢慢走着,她一臉茫然,不知道自己往哪兒走,他們将擦肩而過的時候,都下意識擡頭,看見彼此,都站住,都不敢往前走一步,還是耿直先走,他努力做出微笑,笑得比哭得還難看,舒曼呆呆地,看着耿直一步一步走近自己。
耿直走到舒曼面前,本能要伸手攬過她,但舒曼一動不動,呆呆地看着他:“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已經答應你們軍長,我同意和你分手,你放心吧。
”
耿直看着舒曼哭紅的眼睛,絕望的眼神,低下頭:“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想看看你。
”
舒曼看着耿直痛苦的眼神,一陣一陣絕望,聲音開始哽咽:“軍長說你是要當将軍的,他官那麼大,他說你是,你就一定是了,你跟我結婚就必須轉業,你就當不成将軍,那樣你會恨我一輩子,我不會連累你,我再說一遍我同意分手,我同意,我同意——”
舒曼一連串說出十句我同意,然後轉過身撒丫子就跑,連跑邊哭。
耿直被舒曼的絕望擊倒,幾步上前,将舒曼攔腰抱住,抱得緊緊的,一句話也說不出,殘存的理性使他不能說出不分手,但他實在舍不得離開懷中的姑娘,舒曼在耿直懷裡渾身哆嗦,感覺到耿直複雜心态,于是主動掙脫開身體,流着淚安慰對方:“你不要擔心我,我不會想不開的,再說我愛你因為你是英雄啊,你脫掉軍裝還怎麼當英雄?”
耿直将舒曼緊緊摟在懷裡,眼睛濕潤着。
舒曼猛推耿直:“你走吧,你走吧,我們以後不要再見了,我不要再見你了。
”
舒曼說着,推開耿直,轉身再走,這回走得相當堅決。
耿直看着舒曼堅決離去的背影,眼神一陣一陣發暗,眼看舒曼拐彎,要看不見了,耿直忽然拔腿追上前。
舒曼一臉絕望地走着,忽聽到身後腳步聲,越來越激烈、越來越臨近,她慢慢停下,正要轉過身,耿直沖過來,一把将她攬到懷裡,聲音嘶啞着,發誓般:“我們永遠不會分開,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舒曼哭着說不出話。
耿直筆直站立在軍長辦公桌前,軍長不看耿直,低聲:“滾!”
耿直擡手敬一個軍禮,然後向後轉,朝門外走去,軍長慢慢擡頭,盯着耿直的背影,眼神痛恨交集,忽地道:“你——”
耿直停下,一個後轉身,正面對軍長,一臉嚴肅。
軍長冷冷道:“從現在這一秒鐘起,不管你走到哪裡都不許說你是我的兵!你不是!你從來都不是!”軍長說完埋下頭,再不理會耿直。
耿直尴尬地站立片刻,一個後轉身,往外走,推開門,走出,關上門,就聽身後砰然一聲巨大動靜,像是什麼東西砸碎了
耿直呆呆地站着,門外等着的楚建悄聲道:“你硬是把軍長心傷透了!當兵十幾年我還頭一回看他發這麼大火!”
耿直沒有說話,面無表情。
1958年就要過去了,耿直和舒曼終于确定了婚期。
真的要結婚了,諸多心緒卻又湧上耿直的心頭。
耿直在宿舍裡穿上軍裝,再紮上武裝帶,桌上擺放着他那些獎章,他一個一個拿起,别到前胸,他表情肅穆憂傷,完全不像是一個将要辦喜事的人。
楚建進來,也無話,一屁股坐在床上,看着耿直,兩人沉默着。
耿直直起身,看着楚建,眼神哀傷:“軍容沒啥問題吧?”
楚建喉頭發哽,點頭:“你小子天生是穿軍裝的料,一樣的衣服,你穿着像将軍,老子穿着像列兵。
”
耿直沒有笑,他去穿大衣,楚建突然道:“你現在改變命運還來得及。
”
耿直黯然:“來不及了!”
楚建忽地起身:“你要做出犧牲也不是沒有一點可能性!”
耿直:“什麼犧牲?”
楚建:“你從這樓上跳下去!不死軍隊就得養着你!”
耿直:“讓老子自絕軍隊自絕于黨啊,扯淡!”
楚建話緊接着:“退婚!”
耿直盯住楚建,楚建反盯住耿直:“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我最後勸你一次,趁着生米沒煮成熟飯!”
耿直悲壯道:“老夥計,你最了解我,脫這身軍裝是要我命,可這老婆,是我的,這米早就熬成粥了,我不能離開她。
”
舒曼在醫院,一身白大褂,呆呆坐着。
季誠進來,看着舒曼的背影,輕聲道:“你怎麼還不去換衣服?”
舒曼不回頭,聲音很輕:“我這麼做對嗎?”季誠不知道說什麼好。
而在耿直的父母家,所有人焦急地等待着,舒曼遲遲沒有出現。
耿直急得滿頭大汗。
母親叫着:“小舒出什麼事兒了?”
楚建看情形不對:“我去醫院看看!”
“我去!”耿直拔腿就跑,臉色越來越緊張,楚建跟在他身後跑。
來到醫院,卻沒有找到舒曼,耿直站在醫院當間,茫然四顧,不知該去哪裡。
楚建也匆匆跑來:“所有科室都找過了,沒有人。
”
耿直站在醫院當間仰天長嘯:“舒曼,你出來!舒曼,你在哪裡?”
耿直的聲音在空中回響着。
醫院來往的人都看着這個一身軍大衣的軍官。
耿直繼續吼着,越吼越瘋狂:“舒曼,舒曼,舒曼!”
忽然身後傳來冷靜的聲音:“我知道她在哪裡。
”耿直停下,眼睛通紅,回過身,瞪着季誠,季誠一句話不說,在前邊帶路。
舒曼一身結婚服裝呆坐在一間病房裡,一動不動,聽到門開了,她回過身,看着一身軍裝的耿直慢慢走向她,将她一把抱在懷裡,她呆呆地:“我不能跟你結婚,我不能連累你,我不能害了你!”
她的眼淚慢慢流下,耿直将她緊緊摟在懷裡,齒縫裡擠出一句話:“傻丫頭,沒有你,我怎麼活?啊?”
舒曼的眼淚噴湧而出。
門口站着的季誠和楚建黯然神傷,低下頭去。
鞭炮齊鳴,耿直一身挂滿獎章的軍裝,挽着一身呢子大衣的舒曼走進耿家,兩人表情都是幸福的,看着新人的楚建、季誠、石菲菲等眼神都很複雜,耿直父親耿直母親揪着耿玲出去,楚建等正要離去。
忽聽門外喇叭聲,衆人回頭,門簾掀開,軍長和趙主任一前一後進來。
耿直和楚建本能立正:“報告首長!”
趙主任還禮,但軍長沒理會耿直,徑直走到舒曼面前,舒曼呆呆地看着軍長。
軍長盯住舒曼,聲音清晰:“小舒同志,耿直從現在起,就不是我的兵了,他這個人毛病很多,今天我把他交給你,你要一輩子關心他,照顧他,善待他,你答應嗎?”
舒曼說不出話,隻是用力點頭,眼淚湧出。
軍長回過身,看定耿直,一臉恨鐵不成鋼,耿直立正着:“報告軍長!”
軍長一句話不說,掉頭而去。
趙主任将手裡一個信封塞到耿直手裡,低聲:“軍長和軍裡幾個領導的一點心意。
”他看着耿直,長歎一聲,“好好過日子吧!”
耿直看着趙主任的背影,忽地拔腿奔出。
吉普車等在小院外,軍長和趙主任坐上車,耿直沖到車頭前,立正站好,擡手行軍禮,吼着:“報告首長!尖刀營營長耿直保證完成任務!”
軍長搖搖頭,吉普車發動,慢慢離去,耿直擡起的手卻久久不能放下。
耿直在外屋陪客人喝酒,舒曼在新房裡整理耿直的軍裝,她慢慢撫摸着那些軍裝,心裡充滿感慨。
耿直喝了酒進來,看見新娘子的背影和她手上的軍裝,踉跄過去,一屁股坐在舒曼身旁,看着那身軍裝,舌頭有點硬:“當初因為我是志願軍英雄你才愛上我,我現在要脫軍裝了,你後悔嗎?”
舒曼靠在丈夫肩頭,手撫弄着耿直的眉毛眼睛,眼睛漸漸潮濕:“你為我做出這麼大犧牲,我都不知道怎麼報答你,還說什麼後悔,我都不敢問你後悔嗎?”
耿直緊緊地将妻子摟在懷裡,聲音低而堅決:“沒有,從來沒有。
”
舒曼伏在耿直耳邊流着淚,哽咽着:“那以後呢?”
耿直:“以後也不悔,一輩子不悔!”
舒曼抽泣着:“以後萬一你要是後悔了,恨我了,你不要沖我吼,你要是忍不住,你可以在我背後吼的,我不要聽見,我怕我聽見了會難過死、對不起對不起、我害了你。
”舒曼泣不成聲。
耿直攬過舒曼的臉,吻着妻子臉上的淚痕,像哄孩子一樣哄着:“真是孩子話,怎麼是你害了我?我是軍人啊!我領兵打仗天大事兒我都自己做決定!我愛你,我不能沒有你,就是讓我重新選擇一萬次,還是會這樣。
”
舒曼帶着淚笑了,捶打耿直:“你越說我越難受,我哪有那麼好?要是你以後發現我好多好多缺點毛病,嫌棄我了,後悔了,你要記着你今天的話!”
耿直吻着那睫毛上的淚珠:“記一輩子!”
舒曼:“發誓!”
耿直:“發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