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媽、玲子,你們說,你們和我是兩個階級兩條路線鬥争關系嗎,是敵我關系嗎?”
耿玲和耿直母親互看一眼,耿直母親:“玲子你說,你懂道理多!”
耿玲:“當然不是敵我關系,所以我們才要幫助教育你啊,你看你這态度,對立情緒這麼大,再發展下去,就不好說了。
”
舒曼再忍不住,脫口而出:“你們說那麼多,就是恨我拖累了耿直,是不是?”
耿玲到底年輕,被震住,不知道說什麼好,轉向母親求救:“媽,媽,咱有這意思嗎?”耿直母親卻不吝,推開女兒,瞪着舒曼:“這不秃子頭上虱子,明擺着嘛!玲子她哥,自從娶了你,你說他有什麼……”
耿直父親拎起那根棍子砸過去,聲音清晰罵道:“蠢婆娘!”
耿直母親躲過棍子,大怒:“你個倔老頭,你也中資産階級毒了你!你看你兒子,啊,大英雄啊,毛主席接見的啊,現在可倒好,人不人鬼不鬼,成天辦學習班,為啥呀?”
舒曼一屁股坐下,眼睛紅了,耿直父親身子歪斜着吼:“你混蛋!”
耿直父親身體劇烈顫抖眼看要倒下,舒曼、耿直母親、耿玲趕緊上前扶住,耿直父親推開耿直母親和耿玲。
耿直母親悻悻道:“倔老頭,等你病好了,辦你學習班!”
舒曼沒進院子就聽見雞叫人叫,進得院子目瞪口呆,隻見婆婆手裡抓着一隻小公雞,公雞在婆婆手裡掙紮,兩個兒子一旁叫着跳着,耿直父親坐在院裡眼巴巴看着。
耿直母親一見舒曼,趕緊叫道:“你回來正好,注射器煮過了,你給你爸打針吧。
”說着就把小公雞往舒曼手裡遞,舒曼吓得後退一大步,叫道:“我沒打過針。
”
耿直母親氣:“你不是醫生嗎?怎麼沒打過針啊?”
舒曼:“媽,打雞血這事我總覺得不科學,爸的病還是到醫院找醫生慢慢治吧。
”
耿直母親:“你行了!現在醫院還有好醫生嗎?”耿直母親立刻覺得說漏嘴了,補一句:“那些造反派搞革命行,看病懸。
你就說一句,你打不打?”舒曼搖頭,耿直母親怒,“你不打,我自己打!”
說着轉身就走,舒曼剛要說話,耿玲興沖沖進來,進來就喊:“媽!老遠就聽雞叫,是不是要給我爸打雞血啊?”
耿直母親回身大喜:“玲子,你在紅衛兵當過衛生員,你還看過老鄉打雞血,你給你爸打?”耿玲怔住:“為什麼不讓我嫂子打呀?她是醫生。
”
耿直母親冷冷的:“讓你打你就打,你爹又不是她爹!”
舒曼臉紅一陣白一陣,耿直父親此刻也無話可說。
耿直母親抓着小雞,掰着雞翅,耿玲拿着針筒一針紮進雞翅内,小雞尖叫一聲猛地折騰,耿玲吓得手松開,針管還插在雞翅内,兩人都吓得不敢動,還是身邊舒曼趕緊拔下針管。
耿直父親坐在椅上,撩開癱了的那個手臂,耿玲手持針管要往父親臂裡打,針尖才挨到父親皮膚,手就開始劇烈顫抖,耿直母親一旁鼓勵:“沒事兒,你爸這邊癱的,沒感覺,紮了也不疼,你紮,你就往裡紮!”耿玲閉眼往裡紮,才紮進去,就見耿直父親身體動一下,吓得耿玲一下子就拔出針來,氣得耿直母親伸手就要打:“你個笨丫頭,你往裡紮啊!”
耿玲氣得要哭了:“嫌我笨您自己不會紮嗎?幹嘛非要我紮啊!”
耿直母親怒:“我紮就我紮!”
耿直母親拿起針,針尖剛觸到耿直父親皮膚,手就哆嗦,擡眼看耿直父親,耿直父親眼巴巴看着滿管雞血,回過頭去看一旁緊張呆着的舒曼,耿直母親也回頭看舒曼,舒曼隻得上前,從婆婆手裡接過針管,一針下去。
說不上為什麼,這雞血針好像真有效,幾天過去耿直父親可以慢慢走了,舒曼攙着耿直父親在院子裡散步,耿直父親臉紅撲撲的,耿直進來,一見驚道:“我爸氣色太好了,這打雞血還真有神效啊?”
說着上前換下舒曼,攙住父親。
舒曼一旁接過耿直手中提包,苦笑:“看來我真是跟不上革命形勢了。
”
兩人回到屋裡,舒曼看着窗外耿直父親柱着拐棍蹒跚而行的樣子,讷悶着:“打雞血怎麼想也沒什麼科學道理,可你爸打了三個禮拜,雖然也不能說治好病了,可也沒出什麼事。
”
耿直收拾東西笑道:“你把我爸病治好了,是我們家大功臣,我看我媽現在對你态度可跟以前不一樣了。
”
舒曼遲疑着:“可我還是感覺不太對,這雞血打一針兩針可能問題不大,長期打,我覺得還是有危險。
”
正說着,耿直母親進來,态度友好:“小舒啊,你們走之前再給你爸打一針。
”
耿直樂着:“媽,你看我爸現在像不像龍王廟裡龍王爺啊,那臉蛋紅撲撲的。
”
耿直母親也樂:“打雞血都這樣,你沒看前院林奶奶,八十歲了,那臉跟雞冠顔色一樣,看着才可樂呢。
”
舒曼嘀咕着:“臉這麼紅也不是什麼好現象。
”耿直母親沒聽清:“你說什麼?”舒曼趕緊搖頭。
就聽院子裡耿玲叫着:“今天我給我爸打雞血,我在學校給好多人打過了,我手再也不哆嗦啦!”
耿直父親現在換了大腿,耿玲拿着針,準确紮下,隻見雞血緩慢注射進去。
耿直和舒曼拎着行李和兩個孩子往外走,耿直母親一手牽着一個孫子,唠叨着:“學校也沒開學,讓孩子多住幾天嘛。
”
舒曼笑道:“中央已經下文件了,中小學要複課鬧革命,過幾天玲子也要重新上學了呢。
”耿直在一旁擠眉弄眼:“媽,舍不得小舒走了吧?”
耿直母親瞪耿直一眼,還沒說話,就聽堂屋耿玲一聲尖叫:“媽呀,我爸不行啦!”吓得全體人員忽地往回跑。
耿直父親口吐白沫,癱在椅上,兩眼發白,眼看就不行了。
舒曼趕緊過去,翻眼皮,摸動脈,緊張道:“趕緊送醫院吧!”耿直:“是不是打雞血有負作用啦?”
舒曼緊張地點點頭,耿直母親哭出聲:“那怎麼辦呀?”回身就打一旁傻掉的耿玲,“說讓你嫂子打你偏逞能!你嫂子在醫學院讀過五年書呢,你一個小衛生員你懂什麼!”
耿玲哭着抱住父親:“爸,你醒醒啊。
”轉過臉沖舒曼,“嫂子,救救我爸呀!”
舒曼緊張地看着耿直:“别愣着啦,趕緊送醫院吧!”
耿直母親哭道:“醫院有好醫生嗎?那些小造反派不得跟玲子一樣,瞎治啊!”
耿直扶父親:“媽,先送到醫院再找大夫!”
到了醫院,把耿直父親送上手術床,舒曼一身護士裝束和另外一個年輕醫生準備手術,角落裡站着一身清潔工打扮的季誠,手持掃帚。
舒曼:“我爸到底怎麼回事啊?”季誠:“腦出血,必須馬上手術……”
舒曼:“可你學的心髒外科呀!”
季誠神情嚴肅:“醫院最好的腦外科專家被遣送回原籍了……你放心,我參加過幾例腦外科手術……”舒曼:“我相信你……”
季誠轉向年輕醫生,輕聲發号施令:“準備好了嗎?”舒曼和年輕醫生點頭。
季誠:“開始吧……”
耿直、耿直母親、耿玲守在手術室門外,耿玲一身造反派打扮,橫眉豎眼的,耿直雖然沒穿軍裝,但一身正氣,那些戴着紅袖标的造反派倒也不怎麼搭理這一家人。
耿玲悄聲道:“我嫂子不是靠邊站了嗎?怎麼敢進手術室,讓人發現了,怎麼辦?”
耿直低聲道:“她不當醫生,當護士,做手術的是個造反派,和你一樣,傻丫頭!真正主持手術的是季誠,就那個小雞。
”
耿玲不說話了,耿直母親一旁唠叨着:“你說這文化大革命啊,怎麼連醫院也跟着瞎起哄呢,這人命關天的大事啊,老大啊,你以後可得對你媳婦好點,現在醫院進不得,咱家裡有點病什麼的,可指望你媳婦呢。
”
耿直樂:“媽,這麼勢利眼兒的話您老說得還理直氣壯。
”
耿直母親尴尬一笑:“你媽不是工人階級家屬,直腸子嘛。
”
耿直:“放心吧,媽,你兒子找老婆那首先一條就得孝順,我媽就是她媽,我爸就是她爸。
”耿直母親撇撇嘴沒說話,門打開,舒曼一身護士裝出來,大家趕緊圍上前,舒曼不敢摘口罩,四下看看,輕聲道:“手術很順利,出血已經止住了……媽,您放心吧!”
耿直母親身子往後一倒,耿直趕緊扶住,耿直母親一手一個抓住兒子和媳婦手,流淚道:“兒啊,媽向你和小舒請罪,你們可以開他媽的批鬥大會,媽認罪!”舒曼:“媽……”卻又實在不知該接什麼話,不禁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