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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驚心(上、下) 下部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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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道:"你去那個紅木匣子裡看看,揀貴重的就可以了。

    "巧慧忙去翻起來。

     我笑向嫡福晉行禮拜壽,雙手奉上壽禮。

    衆人簇擁着的嫡福晉今日也是難得的高興。

    台上鑼鼓聲喧,台下笑語滿堂。

     我略坐了會,正尋了借口欲向福晉告退,台上的戲換了一出。

    麻姑一聲"遵法旨",水袖一抛一收,面向嫡福晉唱道: "壽筵開處風光好, 争看壽星榮耀。

     羨麻姑玉姘超, 壽同王母年高。

     壽香騰,壽燭影搖, 玉杯壽酒增壽考, 金盤壽果長壽桃。

     願福如海深,壽比山高……" 竟然是《麻姑拜壽》,心内翻騰不休。

    時光在一首曲子中刹那倒轉。

    興沖沖學好曲子,在水榭内為十阿哥清唱,十三、十四的戲谑之音。

    彼時的我們還未知道真正愁滋味。

    下意識地看向十四,正對上他一雙黑瞳。

    這一瞬我們兩個是跨越在這個時空之外的人。

    兩人默默凝視半晌,視線又都投回了台上。

     "……壽基鞏固壽堅牢, 京壽綿綿樂壽滔滔 展壽席人人歡笑……" 我起身悄悄離去,巧慧低聲道:"好歹給福晉告退一下吧!"我恍若未聞,腳步匆匆。

    巧慧未再多言,随我而回。

    立在院門口,看着黑漆漆的屋子,心中暗歎,推門時不會再見到姐姐了。

     巧慧進門點了燈,我坐于椅上一動不動,隻是自個出神。

    巧慧問:"小姐,你怎麼了?"我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不用理會我。

    "話音剛落,十四進屋對巧慧吩咐:"拿些酒來。

    " 十四歪靠在我平常日間看書小憩的榻上自斟自飲,一句話不說。

    本就已有四五分醉意,此時酒杯不停,不大會功夫已經七八分醉。

    連盡了三壺酒,仍舊吩咐巧慧去拿酒。

    巧慧向我打眼色讓我勸一下,我微搖了搖頭,示意她照吩咐取酒。

     十四忽地問道:"若曦,皇阿瑪駕崩時你在跟前,皇阿瑪真……真傳位給老四了嗎?" 我心驟然一縮,面上卻淡淡笑道:"你怎麼也把那些個糊塗人的話當真了?"十四手握酒杯,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别人的話我自是不會太往心裡去,可額娘和我說,皇阿瑪親口告訴她中意的是……是我。

    " 我輕歎口氣,神色坦然地回視着他道:"十四爺,說句大不敬的話。

    娘娘對你如何,對皇上又如何,你心中應該有數。

    她心裡一心巴望着是你,錯解了聖祖爺的意思也有可能。

    究竟聖祖爺給娘娘說了什麼,我是不知道的,我隻知道聖祖爺的确傳位給了皇上。

    " 十四直直看着我眼睛深處,好一會後猛然大灌了幾口酒道:"我信你!"我垂目盯着地面,愧疚悲傷堵得心一陣陣疼。

    十四慘笑道:"我終于擱下一樁心事,從今後他做他的皇帝,我做我的閑人!" 十四扔了酒杯,躺在榻上,慢聲唱道: "少年俠氣,交結五都雄。

    肝膽洞,毛發聳。

    立談中,死生同,一諾千金重。

    推翹勇,矜豪縱,輕蓋擁,聯飛?,鬥城東。

    轟飲酒垆,春色浮寒甕,吸海垂虹。

    閑呼膺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樂忽忽。

     似黃粱夢,辭丹鳳。

    明月共,漾孤蓬。

    官冗從,懷倥偬,落塵籠,簿書叢。

    鶡弁如雲衆,供粗用,忽奇功。

    笳鼓動,漁陽弄,思悲翁。

    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

    恨登山臨水,手寄七弦桐,目送歸鴻。

    " 聲音漸去漸低,一個翻身昏睡過去。

    我站起走到榻旁,十四眼角濕潤,不知是酒漬或淚痕。

    拿絹子替他拭淨,脫了靴子,蓋好棉被,十四嘴裡喃喃道:"皇阿瑪,為什麼?我做錯什麼了嗎?……" 我緊緊握着手絹,低聲對十四道:"對不起!"轉身對正在收拾酒具的巧慧低聲道:"夜已深,就這麼歇了吧!這些明日再弄。

    " 和巧慧拿屏風隔在床前,我自躺下歇息。

    腦中依舊無意識地默念着-不請長纓,系取天驕種,劍吼西風-一夜淺眠,唯有一聲歎息-樂匆匆-! 窗外依舊黑着,聽到十四翻身要茶喝,我忙披衣起來,倒了一盅茶給他,他迷迷糊糊就着我手喝了幾口,複又躺下。

    我剛走回床邊,他忽地笑起來,"我醉糊塗了,以為是做夢,竟真是你喂我茶喝。

    "我道:"天還未亮,再睡會吧!" 過了半晌隻聽到他翻身的聲音,他低低問:"睡着了嗎?"我道:"沒有!"他問:"你現在還是睡得很少?"我道:"是!" 他道:"以前不明白你為何夜裡睡不好,現在才懂。

    在西北時,頭一挨枕頭就能睡着,往往要侍衛叫才能醒。

    醒時隻覺得怎麼才剛睡下天就亮了。

    如今入睡慢不說,還總是做夢,一夜醒好幾次,經常覺得已睡了好久,天卻依舊是黑的。

    " 我睜眼盯着帳頂未語,夢裡夢外,難話凄涼。

    十四問:"你還記得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時候嗎?"我凝神想了會道:"好似在一個亭子裡。

    "十四吟道:"重過阊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梧桐半死清霜後……"我接道:"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

    舊栖新壟兩依依……"輕歎一聲,姐姐最終也算得償所願。

     十四道:"當日看你年紀那麼小就讀這樣的悼亡詞,臉上凄楚也非-為賦新詞強說愁-,顯是心中确感傷心。

    彼時不知你姐姐的事情,見了八哥,還把此事笑說與八哥聽,現在想來,八哥輕聲重複那句-頭白鴛鴦失伴飛-時是何等凄涼的心情。

    " 窗外天色漸白,兩人寂靜無聲。

    十四忽地笑道:"你當年還答應過我生辰時唱曲子呢!至今還沒兌現。

    "我笑道:"當年什麼都不懂的小丫頭,被十四爺幾句話一吓,什麼敢不答應?"十四笑道:"你少來!我方說了兩句,十哥就不願意了。

    再說就看你随後打架的氣勢,我還能吓着你?" 我頭伏在枕上隻是笑,十四也是呵呵直笑,"你沒看到自個被十三哥撈起時的樣子,當時沒覺得,後來想一回笑一回,頭飾歪歪扭扭,發髻散了,頭發全糊在臉上,整個一落湯雞,偏偏自己還把自個當老虎。

    " 室内越來越明亮,在清晨的陽光中,兩人都放聲大笑起來。

    十四笑問:"聽十哥提起過曾經被你騙了個要求,十哥可兌現了?"我愣了好一會,方想起,笑說:"我自個都早忘了!"十四輕歎道:"那隻怕這一生也隻能欠着了!你答應我的總能兌現吧?"我道:"十四爺有命,豈敢不遵,今年生辰剛過了,明年時一定唱。

    不過到時候可不許你嫌棄!" 從那後,十四隔一段時間就會在我屋内榻上歇息,兩人隔着屏風絮絮而語,有時候回憶以前的事情,兩人時悲時喜;有時候他會給我講西北的風土人情,我聽得份外入神,常常會再告訴他我記憶中的西北,他也是仔細傾聽,兩人說起西北的瓜果時,一緻饞得流口水,遺憾道運過來的勢必不能等全熟透采摘,味道可就差遠了。

    我會笑問他:"西北民風淳樸,女子性情熱烈奔放,可有姑娘給你扔水果?可有夜下私會?"十四笑得直砸榻,"我倒是盼望得要命,好歹也是一段風流佳話,還可以借此青史留名。

    可惜不知為何,姑娘一見我要麼傻笑,要麼一扭身就跑。

    倒是不停地有胡子拉雜的大漢拉着我喝酒,我隻能眼看着低下士兵一個二個的和姑娘們談笑,心裡那個苦呀!"我笑得隻知道揉胸口。

     十四說起西北時總是妙語連珠,一點小事經他描繪也能把我逗得笑軟在床上。

    沉沉夜色中兩人的笑聲份外悅耳。

     沉香不知底細,隻是喜滋滋地樂,低聲問巧慧:"我們快要有小主子服侍了吧?"巧慧臉色霎時慘白,呵斥道:"再亂說話,仔細掌你的嘴!"我淡淡道:"巧慧!"又安慰沉香道:"别往心裡去,巧慧也就說說。

    "沉香蒼白着臉道:"奴婢再不敢了。

    "從此後明白孩子是個禁忌話題。

     巧慧回頭卻拉住我,一味說十四的好話,似乎真想勸我生個孩子。

    我不想讓她更加内疚,所以不願告訴她我是不可能再有孩子的。

    隻笑對她說:"我的事情,我自己心裡有數,我們不是說好了嗎?隻要我高興就可以的。

    "巧慧聽完,眉頭微蹙,卻不再多話。

     ―――――――――― 梅花剛落盡,三兩枝性急的杏花,已經灼灼地挑在雨幕裡,嫩白的花瓣托着嬌黃的花蕊,柔和而清新。

    許是靠着溫泉的原因,地熱較盛,近湖的幾株杏花開得尤其好。

    一泓乍暖還寒的春水,映着岸上堆雪繁花,籠罩在輕紗似的煙雨中,春意盈盈。

     巧慧打傘扶我賞了會花道:"小姐,近日你精神差了很多,經不得雨中久站,回去歇着吧!這花謝了還會開的。

    "我心中暗歎了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面上卻笑應道:"走吧!" 進屋子讓巧慧磨墨,凝神練了好幾篇字,心中的思念方稍緩。

    手裡随意握着鼻煙壺,身上搭着條薄毯靜看門外一川煙雨。

    那天的雨要比現在大得多,他披着黑色鬥篷從漫天大雨中走進來,無意中卻替我化解了一場沖突。

    當時彷似未留意的一幕幕,都在一遍遍的回憶中變得無比清晰。

    我甚至能記起他鬥篷内微濕袖口的花紋。

     拿起鼻煙壺,細看了一回,再次忍不住笑起來。

    笑聲未落,心情卻忽似門外煙雨,迷迷蒙蒙起來,三隻打架的小狗,一個芳魂已逝,一個幽禁,一個在這裡靜坐等候花落。

     "主子!"沉香輕輕搖醒我道:"主子累了上床歇息吧!這兒正對着風口,容易着涼。

    "我搖搖頭道:"我不困。

    "沉香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笑說:"有話就直說吧!"沉香道:"要不要請大夫看一下,奴婢看主子最近時常打盹,有時剛說完話,一轉頭已經睡着。

    奴婢聽說……聽說有喜時多眠。

    " 我微微笑了下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你隻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沉香忙道:"是,奴婢明白。

    " 巧慧把傘擱在門外,手裡握着一大枝杏花進來,沉香笑贊了兩句,趕着去尋瓶子。

    我道:"何必呢?還特意又跑一趟。

    "巧慧笑道:"我看小姐喜歡,摘回來讓小姐看。

    省得立在雨中一站半晌。

    "我腦中掠過一個同樣嬌笑着手持杏花的女子,忙揮開,專注地看巧慧和沉香插花。

     身子越來越懶,晚上常常似睡似醒至天明,白天卻經常說着說着話就走神,自個什麼都不知道。

    連十四都覺得不對勁,吩咐着請大夫。

    拖延了幾日,終是沒有拗過十四,讓大夫來看。

     換了三四個大夫卻都說的是同樣的話,"油盡燈枯。

    "十四由最初的驚怒交加,不能相信到最後的哀憫憐惜,巧慧背過我隻是抹淚,一轉頭還要笑對我。

    我握着巧慧的手,心内歉疚,她送走了姐姐,如今又要送我走,苦楚非同一般。

     手上力氣漸小,每天已練不了幾個字。

    思念無處可去,從心裡蔓延到全身,日日夜夜,心心念念不過是他。

    離開他才知道我身上滿是他的烙印,寫他寫的字,飲他喝的茶,用他喜歡的瓷器式樣,喜歡他喜歡的花,讨厭大太陽,喜歡微雨…… 清晨,白茫茫的霧中,胤禛一身黑袍,站在景山頂端俯看着整個紫禁城,我大喜,急急向他跑去,一面叫道-胤禛-,他卻一直不回頭,而我怎麼跑也不能靠近他,留給我的隻是一個冷漠孤絕的背影。

     我又急又悲,正無可開交。

    巧慧輕搖醒我,一面替我拭汗,一面問:"做噩夢了?" "從愛生憂患,從愛生怖畏;離愛無憂患,何處有怖畏?是故莫愛着,愛别離為苦。

    若無愛與憎,彼即無羁縛。

    "我隻惦記着離愛可以無羁縛,可恨呢?那是否是更大的羁縛?遺憾呢?那是否會讓心日夜不得甯靜? 我愣了好一會,吩咐道:"幫我研墨。

    "巧慧陪笑勸道:"今日就别練了,等明日好些了再寫。

    "我道:"我要寫封信,你幫我準備箋紙。

    " 沉香扶我起身,我默默想了會,持筆而書,停停寫寫,寫寫停停,大半日才寫好。

     胤禛: 人生一夢,白雲蒼狗。

    錯錯對對,恩恩怨怨,終不過日月無聲、水過無痕。

    所難棄者,一點癡念而已!當一人輕描淡寫地說出"想要"二字時,他已握住了開我心門的鑰匙;當他扔掉傘陪我在雨中挨着、受着、痛着時,我已徹底向他打開了門;當他護住我,用自己的背朝向箭時,我已此生不可能再忘。

    之後是是非非,不過是越陷越深而已。

     話至此處,你還要問起八爺嗎? 由愛生嗔,由愛生恨,由愛生癡,由愛生念。

    從别後,嗔恨癡念,皆化為寸寸相思。

    不知你此時,可還怨我恨我?惱我怒我?紫藤架下,月冷風清處,筆墨紙硯間,若曦心中沒有皇帝,沒有四阿哥,隻有拿去我魂魄的胤禛一人!相思相望不相親,薄情轉是多情累,曲曲柔腸碎。

    紅箋向壁字模糊,曲闌深處重相見,日日盼君至。

     若曦 又仔細看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寫道:"皇上親啟". 巧慧和沉香忙把我扶上床躺好,我閉眼吩咐道:"請十四爺過來。

    "話音未落,十四掀簾而進,巧慧和沉香忙退出。

     十四坐在床沿,含笑柔聲問:"今日可有什麼特别想吃的?"我道:"沒有,清淡些就好。

    " 十四道:"你不是說小時愛吃陽關的-咯什紅-嗎?我已經命人去置辦。

    對了,還命人去請會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估摸着明後日就能到,到時你有什麼想聽的曲子命他奏給你聽。

    " 我笑了下以示感激,從枕下抽出信遞給他道:"麻煩爺把這個呈給皇上。

    "十四笑意微僵,默默瞅了半晌後道:"好的!"我握着他手求道:"要快一點!"十四點點頭道:"本來有折子明天要上呈,索性這就命人一塊送走。

    "說着起身快步而出。

     我心下微松口氣,開始算日子。

    這裡距京城不過二百五十裡,快馬加鞭,也就兩三個時辰的路程。

    現在送走,晚上就該到,算富裕些,最遲明天也能到。

    他下過聖旨不許拖延或晚遞折子,那要麼明日,要麼後日就能看到信了。

    路上時間就算一天,那我三天後也許就能見到他。

    三天! 第四日清晨,特意讓巧慧幫我穿了舊衣。

    心裡似喜似悲,隻是盯着窗外發呆。

    十四來看我時,被我借口想歇息打發走了。

     日頭漸高,當空,西斜,我心情一點點黯淡。

    當天地拉攏世間最後一縷亮光時,整個人也徹底陷入黑暗中。

     巧慧看我直勾勾盯着窗外不言不動,低聲問:"小姐是在等皇上嗎?"我喃喃道:"他不肯見我,不肯原諒我。

    他原來如此恨我,竟連最後一面也不肯見。

    不!他肯定連恨都沒有,隻是覺得不相關,不關心,不在乎而已。

    " 巧慧捂住我嘴,一面替我擦淚一面道:"也許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

    朝堂上的事情很難說,被絆住了也是有的。

    皇上不會不見小姐的。

    "我心頭忽跳出一線希望,緊握着巧慧手問:"他還是會來的,對嗎?"巧慧拼命點頭:"會的,一定會的。

    " 又是一天漫長的等待,一分一秒都過得那麼慢,我希望時間快一點,讓他出現。

    可緊接着又開始覺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他還未出現,怎麼就已是下午?慢一點,再慢一點,好讓他出現。

     希望升起,但又随着太陽的落去消失。

    我輕歎道:"他不會來了!"可心中依舊不死心,第三日面上淡淡,渾不在意,心裡卻一直暗暗期待,當太陽開始西斜時,我笑對巧慧說:"他不會來了。

    "巧慧抱着我,眼淚無聲滴落在我衣上。

     紅塵再無可留戀,該交托後事了。

    我笑對巧慧說,"有些事情要吩咐你,你一定要記牢了!" 巧慧哭道:"以後再說吧,今日先歇息。

    "我搖搖頭,開始一一囑咐巧慧,将綠蕪的事情也告訴了她,巧慧一面落淚一面點頭。

    最後巧慧哭問:"如果十三爺也不來,我該怎麼辦?"我笑說:"十三爺肯定會來的。

    " ―――――――――― 難得的好睡,醒來時天已透亮,巧慧看我睡得香甜,眉頭舒展了許多,問我穿什麼。

    我道:"那件月白的,袖口繡着木蘭花的。

    "巧慧依言服侍我穿好,又替我插好發簪,戴好耳墜。

    我仔細打量着自己,因為臉瘦了,顯得眼睛格外大,膚色份外蒼白,越發襯得眼瞳漆黑。

    巧慧看我皺眉,忙替我撲了些胭脂上去,卻沒什麼好轉, 我笑道:"算了!"倚在她肩頭閉上眼睛,巧慧和沉香把我扶到床上躺好,我隻覺得累,暈沉沉又睡了過去。

     恍恍惚惚間,覺得有人坐在床旁,輕撫我的臉頰,溫柔憐惜,心中大喜,叫道:"胤禛,你來了?"十四微愣,應道:"是,我來了。

    "是胤?,而非胤禛.喜悅迅速散去,悲傷沒頂而來。

     十四笑問:"彈胡西塔爾的琴師來了好幾天了,要聽嗎?"我想了下道:"帶我出去走走,杏花已經謝了吧?"十四忙命人用軟兜擡我出去。

     陽春三月的太陽暖意融融,我卻覺得身子越來越冷。

    十四在一旁邊走邊說:"杏花雖謝了,可桃花卻開得正好。

    "我順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一片燦若霞錦的豔紅桃花,迎風怒放,恣意燃燒。

     下人早已在草地上鋪好毯子,十四抱我下來坐好,讓我靠在他身上,靜靜看着桃花,"好看嗎?"我輕聲道:"草色堪綠染,桃花紅欲然。

    "越發覺得冷起來,十四把我往懷裡攬了下問:"冷嗎?"我微搖了下頭。

     不知從哪個院落響起了胡西塔爾的聲音,滄桑的男子歌聲遠遠傳來,時弱時響。

    我聽了會道:"不象維語。

    "十四道:"倒是奇怪!竟然是首藏歌,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寫的。

    " 我低聲道:"求你件事情,一定要答應我!"十四毫不猶豫地說:"我答應!"我緩了口氣道:"我不想氣味難聞,我死後,立即将我火化掉,然後找個有風的日子灑出去……"十四未等我說完,就捂着我嘴道:"你要幹什麼?化骨揚灰嗎?"我喘笑了兩聲道:"不是的。

    我一直希望能自由自在地來去,卻關在紫禁城中一生,死後我再不要任何束縛。

    随風而逝多麼美!埋在地下有什麼好?黑漆漆的,還要被蟲子吃。

    "十四又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古人就這些地方看不開,我眨了下眼睛示意不說了,十四方拿開手。

    "這是我的心願,答應我吧!"十四沉默半晌,深吸口氣道:"我答應!" 一番話說完,已再無力氣,靜靜看着頭頂的桃花。

    十四問:"若曦,如果有來世,你還會記得我嗎?"眼前的桃花越來越迷蒙,漸漸變成一團粉紅煙霧,越飛越遠,隻有一個絕不肯回頭的孤絕背影越發清楚,我喃喃道:"我會和孟婆多要幾碗湯,把你們都忘了,忘得一幹二淨。

    允禵,好好活着,把過去都忘了,忘記八……八……" 其時恰巧一陣風過,滿樹桃花簌簌而落,彷若一陣紅雨而下,落得若曦滿身都是,月白群衫上點點嫣紅。

    漫天飛舞的绯紅花瓣下,允禵紋絲不動地坐了良久,忽地緊緊摟住若曦,頭抵着若曦的烏發,一顆眼淚順着面頰滑下,恰滴落在若曦眼角,欲墜未墜,倒好似若曦眼中滴下的淚。

     忽強忽弱的藏歌遙遙回蕩在桃花林間, "……第一最好不相見,如此便可不相戀,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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