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聲縱。
擱筆而起,身搖搖若無所主,遂和衣倒榻而眠。
一霎便甜然入夢,已是上燈時刻矣。
館僮以夜膳來,室中不見夢霞,遍燭之亦無有。
正詫異間,忽覺酒氣襲人出于帳中。
揭帳視之,則見夢霞酒紅上頰,睡意正濃。
館僮知其醉也,不複驚之,悄然自去。
未幾,秋兒送鵬郎入館,連呼先生不應。
鵬郎年幼好弄,潛至床前将夢霞竭力推之,秋兒在旁吃吃笑。
夢霞睡夢中受搖撼之力,若有所覺,醉眼朦胧,睡意惺忪,口中呓語,綿綿不絕。
鵬郎推不已,夢霞忽清醒,轉其軀向外,問曰:“汝何人?太不解事,擾我清睡。
”鵬郎曰:“先生,鵬郎來矣。
先生今夜睡何早,其有所苦乎?”夢霞曰:“是汝乎?吾無苦,偶困于酒耳。
”夢霞言時,語尚含糊,眉目間有倦态,蓋宿醒猶未盡解也。
鵬郎複問曰:“先生今夜尚上課乎?”’夢霞曰:“夜如何矣?”鵬郎回視壁上鐘答曰:“九句一刻矣。
”夢霞曰:“我憊甚,不能起。
汝自去溫習舊課,勿溷我。
”鵬郎唯唯,為之下帳,就案頭攤書自讀。
時秋兒已去,室無他人。
此冷清清之境地,靜悄悄之時間内,惟有燈下之書聲、榻上之鼾聲,與壁上之鐘聲,高下疾徐,相為問答而已。
秋兒入告梨娘。
梨娘知夢霞醉卧,恐鵬郎擾之不安,亟遣秋兒喚鵬郎入。
鵬郎聞喚,方收拾書本欲行。
夢霞好夢方回,微哼一聲。
鵬郎知其已醒,面榻低聲曰:“先生請安睡,鵬郎去矣。
”夢霞曰:“汝去乎?案上鎮紙下壓一箋,可攜将去。
我此時腹中微餓,呼僮為我煮粥半瓯,我自起飲之。
”鵬郎應諾,呼館僮來,妥為料理,而自攜稿與秋兒徑去。
玉箭闌珊,銀流龅。
一陣急雨,垂檐暴瓦,作戰鬥聲。
窗護薄紗,雨點亂灑其上,玲珑剔透,若暗若明,幾疑為晨光之熹微也。
此時窗内有何人?則梨娘也。
夜深矣,梨娘胡不睡?待鵬郎也。
梨娘獨守空帏,與鵬郎相依為命,鵬郎未歸寝,梨娘從未先自就枕。
而梨娘于此時則更粉臉半沉,黛眉雙蹙,以手支頤,悄然若有所思。
蓋秋兒方告以夢霞醉且睡,睡正酣,而即遣之招鵬郎來也。
秋兒方去之頃,鵬郎未來之先,梨娘之心,一念念鵬郎,一念又欲念夢霞。
念夢霞平日雖知其嗜飲,然未見其醉,今夜何以獨酌而醉,且至于不能起,是必忽受劇烈之感觸,無可告訴,不得已遁入醉鄉,為借酒澆愁之計。
是亦大可憐、大可悲矣。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梨娘之魂,不啻随秋兒俱去,至夢霞榻前,為夢霞之看護婦也。
梨娘凝思之際,忽聞一聲呼曰:“阿母!”則鵬郎已與秋兒俱來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