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沒處東張西看的來打攪,晁大舍也便成幾日不出來,家中凡百丢的不成人家了。
四月初七日是珍哥的生日,晁大舍外面擡了兩壇酒,蒸了兩石麥的馍馍,做了許多的嗄飯,運到監中,要大犒那合監的囚犯,兼請那些禁子吃酒。
将日下山時候,典史接了漕院回來,隻聽得監中一片聲唱曲猜枚,嚷做一團,急急讨了鑰匙,開門進去,隻見禁子囚犯大家吃得爛醉,連那典史進去,也都不大認得是四爺了。
晁大舍躲在房中,不好出來相見。
将珍哥喚到院子門前,将好話說了幾句,說:“有酒時,甯可零碎與他們吃。
若吃醉了,或是火燭,或是反了獄,事就大不好了。
”叫皂隸們将那未吃完的酒替他收過了,把那些囚犯都着人守住,等那禁子醒來。
可見那做縣官的,這監獄裡面極該出其不意,或是拜客回來,或是送客出去,或是才上堂不曾坐定,或是完了事将近退堂,常常下到監裡查看一遍。
那些禁子牢頭,不是受了賄就把囚犯恣意的放松,就是要索賄把囚犯百般淩虐。
若武城縣裡有那正印官常到監裡走過兩遭,凡事看在眼裡,誰敢把那不必修理的女監從新翻蓋?誰敢把平白空地蓋屋築牆?誰敢把外面無罪的人任意出入?隻因那個長發背的老胡隻曉得罰銀罰紙,罰谷罰磚,此外還曉的管些甚麼!後來又是個孟通判署印,連夜裡也做了白日,還不夠放告問刑的工夫,那裡理論到監裡的田地?這一日不惹出事來,真也是那獄神救護!又幸得那署印的孟通判回去府中,縣中寂靜無人,所以抹煞過了。
晁大舍仍在監内住過了夜。
到了次日飯後,隻見曲九州領了晁鳳從外邊進來,與晁大舍磕了頭,說:“老爺老奶奶見這一向通沒信去,不知家中事體怎麼樣了,叫小人回家看望。
說官司結了,請大爺即日起身往任上去,有要緊的事待商量哩。
”晁大舍問道:“有家書把與我看。
”晁鳳道:“書在宅裡放着哩,沒敢帶進來。
”晁大舍道:“老爺老奶奶這向好麼?”晁鳳道:“老爺這會子極心焦,為家裡官司的事愁的整夜睡不着。
如今頭發胡子通然瑩白了,待不得三四日就烏一遍,如今把胡子烏的綠綠的,怪不好看。
老奶奶也瘦的不象了,白日黑夜的哭。
如今梁相公、胡相公外邊又搜尋得緊,恐藏不住他,也急待合大爺商量。
”晁大舍說:“你老爺一點事兒也鋪派不開,怎麼做官!有咱這們個漢子,怕甚麼官司抗不住?愁他怎麼?沒要緊愁的愁,哭的哭,是待怎麼?就是他兩人,咱忖量着去,可以為他,咱就為他;若為不得他,咱顧鋪拉自己,咱沒的還用着他哩!”晁鳳道:“老爺作難,全是為他也有處好在咱身上,怎麼下攀的這個心?”晁大舍道:“這沒的都是瞎扶話!你不成千家己他銀子,他就有好處到你來!要依着我的主意,還要向他倒着銀子哩!”晁鳳就沒做聲,走到小廚屋内,自己妝了壺涼酒,揀了兩樣嗄飯吃了。
晁大舍穿了衣服,要同晁鳳出去,珍哥扯着晁大舍撒嬌撒癡的說:“我不放你往任上去!你若不依我說,你前腳去了,我後腳就吊殺!那輩子哩,也還提着你的小名兒咒!”晁大舍道:“我且出去看書,咱再商量。
”珍哥又問:“你到幾時進來?”晁大舍道:“我到外邊看,要今日不得進來,我明日進來罷。
”
晁大舍進到家内,晁鳳遞過書來,又有一搭連拉不動這般沉的不知甚麼東西。
那晁老知道兒子不大認得字,将那書上寫得都是常言俗語,又都圈成了句讀,所以晁源還能一句挨一句讀得将去。
那旁邊家人媳婦丫頭小厮聽他念那書上說,爺娘怎麼樣挂心,怎樣睡不着,娘把眼都哭腫了,沒有一個不歎息的。
晁大舍隻當耳邊風,隻說道:“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