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是老爺當面賞的罷了,怎好又白吃了酒去?留下與掌櫃的自己用了,不開帳與老爺看就罷了。
”掌櫃的道:“剛才說過,凡事不敢欺心的,你們不曾聽見麼?”二人道:“正是,正是;我們隻朝上謝了老爺罷。
”又與掌櫃的作了十來個“重皮惹”,方才下堤過橋去了。
這是明水的頭一位鄉宦如此。
再說一個教書先生的行止,也是世間絕沒有的事。
這本村裡有一個大财主人家,姓李,從祖上傳流來,隻是極有銀錢,要個秀才種子看看也是沒有的。
到這一輩子,叫做李大郎,小時候也請了先生教書,說到種地做莊家,那心裡便玲珑剔透的;一說到書上邊去,就如使二十斤牛皮膠把那心竅都膠住了的一般。
讀到十七八歲,一些也讀不進去。
即如一塊頑石丢在水裡,浸一二千年也是浸不透的!
但這個李大郎有一件人不及他的好處:聽見說這個肯讀書,或是見了那讀書的人,他便異常的相敬。
誰想天也就不肯負他的美意,二十歲上,便就生了一個兒子;二十二歲,又生了次子。
長子八歲,名希白;次子六歲,名希裕。
便請了一個先生,姓舒,名字叫做舒忠,這是明水村有名的好人,卻是繡江縣一個半瓶醋的廪膳。
這李大郎請到家教這兩個孩子,恐怕先生不肯用心教得,要把修儀十分加厚,好買轉先生盡心教道,每年除了四十兩束修,那四季節禮,冬夏的衣裳,真是緻敬盡禮的相待。
那個舒秀才感李大郎的相待,恨不得把那吃奶的氣力都使将出來。
這兩個孩子又煞作怪,誰想把他父親的料氣盡數都得來與了這兩個兒子:真是過目成誦,講與他的書,印闆般刻在心裡;讀過的書,牢牢的,挖也挖不吊的。
教了三年,那舒秀才的伎倆盡了。
這樣的館,若換了個沒品行的秀才,那管甚麼耽誤不耽誤?就拿條蠻棒,你待趕得出他去哩?這舒秀才說道:“這兩個學生将來是兩個大器,正該請一個極好的明師剔撥他方好。
我如今教他不過了,決要辭去,免得耽閣人家子弟。
”李大郎道:“好好的正在相處,怎便辭去?大的才得十二歲,小的新年才交得十歲,難道就教他不過?這一定是管待的不周,先生推故要去。
”舒秀才道:“你若是管待得不周備,我倒是不去的;因你管待得忒周備了,所以我不忍負了你的美意,誤了你的兒子。
你的這兩個兒子是兩塊美玉在那頑石裡邊,用尋一個絕會琢玉的好匠人方琢成得美器。
若隻顧叫那混帳匠人擺弄,可惜傷壞了這等美才。
你道是十來歲的孩子,這正是做酒的一般:好酒酵方才做得出好酒來;那樣酸臭的酒酵做出來的酒自然也是酸臭的。
若是讀在肚裡的聽在耳朵裡的會得忘記倒也還好,大的時節撩吊了這陳腐再受新奇的未為不可;他這兩個,凡是到了他的心裡,牢牢的記住了,所以更要防他。
我如今另薦一個先生與他。
”李大郎隻得依他辭了,舒秀才果然另薦了一個名士楊先生,教了兩年,那大學生剛得十四歲就進了學;又隔得兩年,大的考了一等第十,挨補了廪;第二的也是十四歲進了學。
那些富貴人家都要與他結親。
李大郎因服舒秀才的為人,知他有兩個女兒,一個十五歲,一個十三歲。
舒秀才雖是寒素之家,卻是世代儒門,妻家也是名族。
央了人再三求他兩個女兒與兩個兒子為婦。
舒忠道:“我這樣的寒士,怎與他富家結得親?論這兩個學生倒是我極敬愛的。
”舒秀才再三推辭,李大郎再三求懇,後來隻得許了親。
這兩親家後來相處,說甚麼同胞兄弟,好不一心相契得緊。
李大官後來官到了布政。
李二官官到戶部郎中。
舒秀才貢了出學,選了訓導,升了通判。
楊先生官到工部尚書。
李大郎受了二品的封诰。
這兩件還說是鄉紳士林中的人物。
再說那村裡還有一個小戶農夫,也煞實可敬。
這人姓祝,名字叫做其嵩,家中止得十來畝田,門前開了住客的店兒,一個妻,一個兒子,約有三十歲年紀;白白胖的人物,隻弄成了個半身不遂的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