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又要工錢減省,隻是個“半瓶醋”廚子的光景就罷了。
尤聰一向跟随尤一聘經南過北,所以這煮飯做菜之事也有幾分通路,所以賣涼粉,切棋子,都是他的所長。
他自己學那毛遂,又學那伊尹要湯,說合的人遂把他薦到那胡春元門下,試了試手段,煎豆腐也有滋味;擀薄餅也能圓泛;做水飯,插粘粥,烙水燒,都也通路。
講過每年四石工糧,專管書房做飯答應。
雖說人是舊的好,不如那新人乍到,他也要賣精神、顯手段、立行止、固根基,便也不肯就使出那舊日心性,被他騙了個虛名。
天下的事大約隻在起頭時節若立就了一個好名,你連連不好,将來這個“好”字也便卒急去不了的;若起初出了一個不好的名,你就連連改得好了,這個“好”字也便急卒來不到的。
況且他拿了别人的物料,演習自己的手段,酸鹹苦辣,試停當了滋味,便也可以将就。
又是隻在書房鬼混,在上的隻管有飯吃就罷了;在下的和光同塵,成群打夥,他就有甚麼不好,狐兔相為,怎得吹到主人耳朵?
一連待了三年,胡舉人中了進士,選了河南杞縣知縣,挈家赴任,帶了尤聰同往任所。
到了官衙裡,裡邊有了奶奶當家,米面肉菜都有奶奶掌管,誰該吃,誰不吃,都有奶奶主意,不許灑潑了東西,不許狼藉了米面,不許做壞了飯食。
他不說是奶奶正經,他怨奶奶瑣碎;不說他在書房答應時節放肆是他的徼幸,他說是主人如今改常;做的菜嫌他淡了,他再來不管長短,加上大把的鹽,教人猛可的誤吃一口,哮喘半日;說他鹹了,以後不拘甚物,一些鹽也不着,淡得你惡心。
一日,叫他煮腿臘肉,他預先泡了三日,泡得那臘肉一些鹹味也沒有了。
說他臘肉煮得不好,他再來不泡便已好了,他又加上一大把鹽。
煮豆腐自然該加鹽的,他卻一些鹽也不加。
問他所以,他說:“昨日臘肉裡加了些鹽嫌說不好,如今豆腐不曾加鹽又說不是,這也甚難服事!”
最可恨的:不論豬肉、羊肉、雞肉、鴨肉,一應鮮茶幹菜,都要使滾湯炸過,去了原湯,把來侵在冷水裡面;就是鮮魚,鮮筍,都是如此。
若不是見了本形,隻論口中的味道,憑你是誰,你也辨不出口中的滋味是甚麼東西。
且是與主人拗别,分付叫白煮,他必定就是醋燒;叫他燒,他卻是白煮。
還有最可恨的:定要使那囫囵花椒,叫人吃在口内,麻辣得喉嚨半日出不出氣來;把海參湯做得扭黑,嫌他的不好,他說黑海參如何不黑。
把腌肉煮成孚炭;把鴨子煮成了饣強粘;常常的把大鍋子的飯搗了鍋底傾在竈内,成盆的剩飯倒在泔水甕裡;養活的雞鴨,也不請問主人,任意宰殺;幹筍成四五斤泡在水缸裡面,吃不了的,都臭爛丢掉;背了人傳桶裡偷買酒吃,吃得稀醉。
他私定了一連前重後輕的秤,與外邊買辦的通同作弊;衙裡幾個小童,他個個打轉。
買辦簿上一日一斤香油,支派買到廚房,他一些也不與衆人食用,自己調菜炸火燒,煎豆腐,不勝受用,再有多的,夜間點了燈與人賭博。
春月買得韭菜來,将那韭菜上截白頭盡數切下,用麻汁香油加上蒜醋,自己受享,止将那韭葉定小菜偵豆腐。
每頓三四斤的落米,從傳桶裡邊央那把衙門的人賣錢換酒。
一日,有個同年王知縣經過,要來回拜時,在衙内書房留他一飯,與尤聰算計治辦,張望得葷素二十器,兩道湯飯。
尤聰問道:“這王爺是個官麼?”胡知縣道:“這就是中牟縣王大爺,怎麼不是個官?”尤聰道:“這個我定是耽誤了。
”胡知縣問他怎說,“舊規:官酒每一桌必用廚子八名。
止我一個,如何做的來?隻得不留他罷了。
”
胡知縣素性好吃羊肉,送的就收,沒有就買,交與尤聰去做。
他絕不管天熱天冷,成了舊規:頭一日先煮一滾,撩将出來泡在冷水盆内,次日然後下鍋,直待晌午方才與吃。
他那拗性歪憋,說的話又甚是可惡,胡知縣受他不得,打發他出來。
腰裡纏着十數兩銀子,搭連裡裝着許多衣裳,預先克刂落的臘肉,海參,燕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