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累程道者餐粗忍凍,多卿又恐為累。
且三人同行,蹤迹難隐,卿可在此,朕已銘卿之忠矣。
”補鍋匠再三要随行,建文君再三謝卻,補鍋匠隻得将身邊所有工銀,約五七錢,卻有百十餘塊,遞上道者說:“權備中途一飯之費。
”垂淚叩辭去訖。
此時微微聽得朝廷差胡尚書訪求張三豐,自湖廣入川。
程道者道:“此行專為師父。
”兩人又舍了蜀中,往來雲貴二省。
十餘年,或時寄居蕭寺,遭人厭薄;或時乞食村夫,遭他呵罵;或時陰風宿雨,備曆颠危;或時受凍忍饑,備嘗凄楚。
嘗過金竺長官司,建文君作一詩題在石壁上道:
其一
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
鳳返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
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
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宮猶望翠華臨。
其二
閱罷《楞嚴》磬懶敲,笑看黃屋寄雲标。
南來瘴嶺千層迥,北望天門萬裡遙。
款段欠忘飛鳳辇,袈裟新換衮龍袍。
百官此日知何處,惟有群鳥早晚朝。
程道者也作一詩相和道:
其一
吳霜點點發毛侵,不改唯餘匪石心。
作客歲華應自知,避人岩壑未曾深。
龍蛇遠逐知心少,魚鵬依稀遠信沉。
強欲解愁無可解,短筇高岫一登臨。
其二
竈冷殘煙擇石敲,奔馳無複舊豐标。
迢迢行腳随雲遠,炯炯丹心伴日遙。
倦倚山崖成石枕,閑尋木葉補寒袍。
金陵回首今何似,煙雨蕭蕭似六朝。
建文君忽對程道者說:“我年已老,恢複之事,竟不必言。
但身死他鄉,誰人知得,不若尋一機會回朝歸骨皇陵,免至泯沒草野。
”兩個就也嘗在鬧市往來,卻無人識認。
一朝在雲南省城遊行,見有頭踏過來,兩人便站在側邊,偷眼一看,那轎上坐的卻是舊臣嚴震直,奉使交趾過此。
建文君即忙突出道:“嚴卿,何處我?”那時嚴尚書聽見愕然,忙跳下轎道:“臣不知陛下尚存,幸陛下自便,臣有以處。
”等建文君去了,上轎回到驿中,暗想道:今日我遇了建文君,不禮請他回去,朝廷必竟嗔我,倘同他回去,朝廷或行害了,恰是我殺害他了,如何是好。
又歎息道:“金川失守,我當為他死節,就如今為他死,已多活幾十年了。
”便于半夜自缢身死。
次早,這邊建文君又往見他,要他帶回京。
隻見驿前人沸沸騰騰,道:“不知甚原故,嚴爺自缢身死了。
”縣官在驿裡取材、取布,忙做一團。
建文君聽了,吃了一驚道:“我要去不得去,又害了他一條命。
”隻得與程道者隐入深山。
又是年餘,是正統庚申,決計要回。
走至雲南省城大靈禅寺中,對住持道:“我是建文皇帝。
”這些和尚盡皆驚怪,報與撫按三司,迎接到布政司堂上坐定。
程道者相随,對各官道:“我朱允,前胡給事名訪張邋遢,實是為我。
今我年老,欲歸京師,你們可送我至京。
”三司隻得将他供給在寺中,寫本奏上,着馳進京。
在路作詩曰:
牢落西南四十秋,蕭蕭白發已盈頭。
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
長樂官中雲氣散,朝元閣下雨聲收。
新蒲細柳年年綠,野老吞聲泣未休。
迤逦而來,數月抵京,奉旨暫住大興隆寺,朝廷未辨真僞,差一個曾經伏事的太監吳亮來識認,隻見建文君一見便道:“吳亮,你來了麼?”那吳太監假辨道:“誰是吳亮,我是太監張真。
”建文君道:“你哄誰來、當日我在便殿,正吃子鵝,撇一片在地上賜汝。
那時你兩手都拿着物件,伏在地下,把舌來吃了,你記得麼?”吳亮聽得,便拜在地下,嚎啕大哭,不能仰視,自行複命去了。
十年辭風辇,今日拜龍顔。
隻見當晚,程道者走到禅堂,忽見一個胡僧,眉發如雪,有些面善,仔細去看他。
隻見那胡僧道:“程先生,你大事了畢,老僧待你也久了。
”程道者便也醒悟,是維摩寺向遇胡僧,就向前拜見了。
道:“勞師少待,我當随行。
”時已初更,程道者來對着建文君道:“吳亮此去,必來迎聖上了。
臣相從四十年,不忍分手,但聖上若往禁中,必不能從,故此先來告辭。
”建文君道:“我這得歸骨京師,都是你的功,我正要對宮裡道你忠勤,與你還鄉,或與你一大寺住持,怎就飄然而去?”程道者道:“臣已出家,名利之心俱斷,還圖甚還鄉,住持?隻數十年相随,今日一旦拜别,不覺怅然。
”兩個執手痛哭。
道者拜了幾拜,相辭。
這邊建文君入宮,那邊程道者已同胡僧去了。
其時朝中已念他忠,來召他;各官也慕他忠,來拜他。
不知他已與胡僧兩個飄然長往,竟不知所終。
這便是我朝一個不以興廢動心,委曲全君,艱難不避的知士麼?這人真可與介子推并傳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