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實錄。
此時李夫人聽了報,正悲悲咽咽,趕到西角頭,隻見家僮沒命似跑來道:“奶奶,爺回來家了。
”李夫人聽得滿心歡喜,忙回家時,卻是從天落下一個李侍講一般。
正是:
三載囹圄困儀羽,各天幽恨夢魂知。
今朝忽得金雞放,重向窗前訴别離。
一個訴不盡獄中苦楚,一個說不盡家中蕭條,兩下又都同稱揚王指揮知恩報恩,這數年管顧。
正說間,王指揮又來恭賀,李侍講與夫人都出來拜謝。
王指揮道:“這是大人忠忱天蹋學生有甚功?”李侍講留了飯。
後邊有這些同年故舊來望,李侍講隻得帶了幾年不曾帶白梅頭紗帽,穿了幾年不曾穿氣圓領,出去相見。
王指揮家從此竟作了通家往還。
本年,因纂修升了學士,正統改元,升了春坊大學士。
其時王指揮因弱症病亡,先時李侍講為他迎醫,也朝夕問候,殁時親臨哭奠。
遺下一子一女,一子年已十六,為他就勳戚中尋了一頭親事,也捐奉勸他行聘;一女為他擇一個文士,也捐奉為他嫁送。
末後他兒子蔭襲時,為他發書與兵部,省他多少使費。
七年十一月,李學士升了北京祭酒。
這國子監,是聚四方才俊之地。
隻因後邊開個納粟例,雜了些白丁,祭酒都不把這些人介意,不過點卯罰班,就是季考,也假眼瞎,任這些人代考抄竊,隻取幾個名士,放在前列罷了;還有些無恥的,在外面說局詐人。
李祭酒一到任,便振作起來。
凡一應央份上,讨差,免曆與要考試作前列的,一概不行。
道:“國學是天下的标準,須要風習恬雅,不得寡廉鮮恥。
”待這些監生,真是相好師生。
有貧不曾娶妻的,不能葬父母的,都在餐錢裡邊省縮助他;有病的,為他醫藥;勤讀的,大加獎賞。
一個國學,弄得燈火徹夜。
英國公聞得他規矩整饬,特請旨帶侯伯們到國子監聽講,李祭酒着監生把《四書》、《五經》各講一章,留宴。
隻英國公與祭酒抗禮,其餘公侯都傍坐,監生歌《鹿鳴》詩,真是偃武修文氣象。
争奈這時一個太監王振,專用着一個錦衣衛指揮馬順,因直谏,支解了一個翰林侍講劉球,因執法,陷害了一個大理寺少卿薛,那些在朝文武也弄得巡撫叩頭如搗蒜,侍郎攫腿似燒蔥,那一個不趨炎附勢。
隻這李祭酒便要元旦一個拜貼角兒,也是不肯的。
道:“我是國學師表,豈可先為奔兢。
”王振惱了,着人輯訪他的過失,那裡有一絲事迹。
隻因是他作與士子,這些士子來得多了,庭前枯柏倒了,礙住庭中,不便行禮,将來砍了去。
王振就奏他擅伐官樹,将來枷在國子監前。
王振意思道:“李侍講年紀已大,枷了幾日,不是氣死,也應累死。
”隻見國學數千監生,都穿了這一套兒衣巾,都在紫禁城外午門号哭,乞聖上恩赦。
内中獨有一個監生,姓石,名大用,獨在通政司上本,請以身代。
大意道:
臣不敢謂祖宗有枷大臣之制,亦不敢謂伐樹罹枷項之法,更不敢謂時勉為四朝耆舊宜赦,獨念時勉景入桑榆,勢有不堪;忝為師表,辱有不可,而臣誼在師生,理應身代。
伏乞聖恩憐準,庶臣得伸師弟之情。
國亦無殺老臣之名,士亦無可辱之體。
本上去,聖上看了,傳旨放免。
李祭酒道:“士可殺不可辱。
我亦何面目複對諸生?”遂上本乞緻仕,與家眷回家,行李蕭條,不及二三杠。
諸生涕泣奔送,填街塞道。
李祭酒回家,正統元年病卒,賜谥文毅。
至成化中,又贈禮部侍郎,改谥忠文。
大都李公忠肝義膽,曆久不磨,姜性桂質,至老不變,以忠激義,至于相成,兩兩都各傳于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