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書劄,已自留心,到得省鬧,關防慎密。
伊長庚進了頭場,七題入手,一氣揮成,文思愈加精采,自覺得意。
簾官披閱之下,覺此卷另有風骨如泰山河嶽,視諸生卷皆莫能及,遂拟首薦。
虞鼐暗暗使人到經房竊探,聞伊長庚頭場已中,便已安心。
誰知天定勝人,最難意料。
至次場論判,指陳時弊,尤切實詳明。
正稿俱完,忽見個蒼蠅飛在卷上,伊長庚恐怕污了墨,忙将衫袖一拂,不期撩着了燭煤,落在卷上,燒了一個大孔。
伊長庚氣得-胸跌腳,仰天号叫道:“罷了,天絕我也!”遂收拾筆硯,歎了口氣,含淚出場。
卻說虞鼐,試畢三場,取定數額,唱名填榜,卻因前日都是囑托,便一心注定伊長庚的名字,遇文字口氣想象的,都拔了魁首。
及至唱過十名,隻是不見,忙叫住了,挨查卷内,将伊長庚卷拔在前些。
誰知挨拆到底,并無此卷,自己驚訝。
随查未中試落卷内,仍是不見,及細查經房,隻有頭場,并不見有二三場卷,诘問外簾,始知二場卷壞,已貼出了。
虞鼐不勝歎惜,衆簾官盡為扼腕。
不料伊長庚是夜出場,回到下處,嘔血數碗,水粒不進。
下處着急連忙叫隻小舡送他回家。
此時康燮考畢了九江府,計及夫人胎孕已将滿足,仍回臨江。
聞知伊長庚下第之故,好不可憐。
過了數日,康燮忽夢見伊長庚來謝他,說到落弟之際,言皆凄慘。
康燮亦嗚咽下淚,欲要留他細談,伊長庚道:“門生總是明日要來。
”說罷就走。
康燮醒來,覺淚痕猶在,十分驚訝。
次日傍晚之際,康燮獨自個坐在書房,翻閱報部文卷。
忽擡頭見伊長庚冉冉而來,仍是舊時模樣,走進内衙,卻笑容滿面,絕非夜來之狀。
康燮立起身,正欲行禮,隻見伊長庚并無半言,也不作揖,往内便走。
康燮驚疑莫解,尾之而進。
直入卧房,倏然不見,夫人已是分娩。
康燮早知其故,卻不說出,便問:“生的是公子麼?”丫頭道:“正是一位公子。
”康燮驚喜非常,忙差人到伊家去問,果然适才死了,康燮明知伊長庚投胎做了兒子,是報他知遇之恩,遂将兒子取各伊再,字夢庚。
又查伊長庚遺有二子,都替他進了學,聞他家事消乏,又扶持置了些田産。
有阕《玉交枝犯尾》曲兒道:
從今父子,卻原來夙世生師。
今生慧業前生事。
誤儒冠都在書詩。
嚴父嚴師兩為之,生我成我皆恩賜。
〔五供養〕南宮雖點額,莫嗟咨,轉世蜚鳴信有時。
康燮年逾半百,忽舉此子,三朝滿月,慶賀盈門。
夫妻二人不勝之喜。
過了年餘,康燮提學俸滿,升了湖廣布政司參議,反因剛直峻厲,與撫台不合,被劾回家。
卻說兒子康夢庚,隻因生前積學,赍志而殁,托生做了康燮之子,仍是夙世帶來的慧性。
才交兩歲,便能識字,見書上容易字眼,便咿咿唔唔的念将起來。
父親疑是有人教導的,又另取一本書,指與他看,依舊也認得出來,康燮大以為奇,十分珍愛。
他到了四歲,便能出對,五歲即會寫字。
于是平陽一縣的人都傳揚開去,說是康鄉宦家出了個神童,無不贊羨。
那些讀書朋友,都做成聯句,請他囑對,他卻應答如流,略無難色。
也有求他和詩的,也有求他寫扇的,往來不絕,門庭如市。
這康夢庚倒也應接不暇。
時人有詩贈他曰:
康君甫五齡,夙慧本天生。
秀奪乾坤氣,靈鐘河嶽精。
屬聯誇敏妙,書法更縱橫。
國瑞誠無忝,才華愧才成。
康夢庚到了六歲,穎悟非常,卻智識先人,言詞出衆,至于論斷事宜,更有一種奇俠之氣,肝腸激烈,絕非少年可能。
父親見終日纏他的人愈多,恐怕荒廢學業,便請了一個名師金先生,是本癢名士,聘他在家。
康夢庚到了館中,見過師長,然後肄業。
不想他一見了書,不消熟玩,略過眼,便能成誦,也不消講解,略提點,早已貫通,先生也十分稱贊。
自此,外邊的人見他已在館中攻書,不便再來纏擾,雖不斷絕,已自少了好些。
一日,夏天酷暑,金先生覺得館室煩悶,卻移一桌到軒子裡坐。
隻因地間有些高低,桌子再放不平,便呼館童到天井裡擡塊小磚來襯了腳,方才平了。
金先生喜道:“此磚塊為物雖賤,甚是得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