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内,撲簌簌掉下淚來,不覺大聲哭道:“子期鐘徽,乃吾兒也。
去年八月十五采樵歸晚,遇晉國上大夫俞伯牙先生。
講論之間,意氣相投。
臨行贈黃金二笏。
吾兒買書攻讀,老拙無才,不曾禁止。
旦則采樵負重,暮則誦讀辛勤,心力耗廢,染成怯疾,數月之間,已亡故了!”伯牙聞言,五内崩裂,淚如湧泉,大叫一聲,傍山崖跌倒,昏絕于地。
鐘公驚悸,含淚挽扶,回顧小童道:“此位先生是誰?”小童低低附耳道:“就是俞伯牙老爺。
”鐘公道:
“原來是吾兒好友。
”扶起伯牙蘇醒。
伯牙坐于地下,口吐痰涎,雙手捶胸,恸哭不已。
道:“賢弟呵!我昨夜泊舟,還說你爽信,豈知已為泉下之鬼!你有才無壽了!”鐘公拭淚相勸。
伯牙哭罷起來,重與鐘公施禮。
不敢呼老丈,稱為老伯,以見通家兄弟之意。
伯牙道:“老伯,令郎還是停柩在家,還是出瘗郊外了?”鐘公道:“一言難盡。
亡兒臨終,老夫與拙荊坐于卧榻之前。
亡兒遺語囑咐道:‘修短由天,兒生前不能盡人子事親之道,死後乞葬于馬安山江邊。
與晉大夫俞伯牙有約,欲踐前言耳。
’老夫不負亡兒臨終之言。
适才先生來的小路之右,一丘新土,即吾兒鐘徽之冢。
今日是百日之忌,老夫提一陌紙錢,往墳前燒化,何期與先生相遇!”伯牙道:
“既如此,奉陪老伯,就墳前一拜。
”命小童代太公提了竹籃。
鐘公策杖引路,伯牙随後,小童跟定。
複進谷口,果見一丘新土,在于路左。
伯牙整衣下拜:
“賢弟在世,為人聰明,死後為神靈應。
愚兄此一拜,誠永别矣!”拜罷,放聲又哭。
驚動山前山後,山左山右,黎民百姓,不問行的住的,遠的近的,哭聲悲切,都來物色。
知是朝中大臣來祭鐘子期,回繞墳前,争先觀看。
伯牙卻不曾擺得祭禮,無以為情,命童子把瑤琴取出囊來,放于祭石台上,盤膝坐于墳前,揮淚兩行,撫琴一躁。
那些看者,聞琴韻铿锵,鼓掌大笑而散。
伯牙問:“老伯,下官撫琴,吊令郎賢弟,悲不能已,衆人為何而笑?”鐘公道:“吾鄉野之人,不知音律。
聞琴聲以為取樂之具,故此長笑。
”伯牙道:“原來如此。
老伯可知所奏何曲?”鐘公道:“老夫幼年也頗習,如今年邁,五官半廢,模糊不懂久矣。
”伯牙道:“這就是下官随心應手一曲短歌,以吊令郎者。
口誦于老伯聽之。
”鐘公道:“老夫願聞。
”伯牙誦雲:
憶昔去年春,江邊曾會君。
今日重來訪,不見知音人。
但見一-土,慘然傷我心。
傷心傷心複傷心,不忍淚珠紛!來歡去何苦,江釁起愁雲。
子期子期兮,你我千金義,曆盡天涯無足語。
此曲終兮不複彈,三尺瑤琴為君死!
伯牙于衣-間,取出解手刀,割斷琴弦,雙手舉琴,向祭石台上用力一摔,摔得玉轸抛殘,金徽零亂。
鐘公大驚,問道:“先生為何摔碎此琴?”伯牙道:
摔碎瑤琴鳳尾寒,子期不在對誰彈!
春風滿面皆朋友,欲覽知音難上難!
鐘公道:“原來如此,可憐可憐!”伯牙道:“老伯高居,端的在上集賢村,還是下集賢村?”鐘公道:“荒居在上集賢村第八家就是。
先生如今又問他怎的?”伯牙道:“下官傷感在心,不敢随老伯登堂了。
随身帶得有黃金十镒,一半代令郎甘旨之奉,那一半買幾畝祭田,為令郎春秋掃墓之費。
待下官回本朝時,上表告歸林下。
那時卻到上集賢村,迎接老伯與老伯母同到寒家,以盡天年。
吾即子期,子期即吾也。
老伯勿以下官為外人相嫌。
”說罷,命小僮取出黃金,親手遞與鐘公,哭拜于地。
鐘公感泣答拜,盤桓半晌而别。
這回書,題作《俞伯牙摔琴謝知音》。
後人有詩贊雲:
勢利交懷勢利心,斯文誰複念知音!
伯牙不作鐘期逝,千古令人說破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