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一看,見他們已封鎖,才知他嫂嫂同夫人、小姐先走了,此時竟把吳瑞生閃了一個掙。
到了此時方把從前的妄想收訖,始去避刀兵之苦。
逃了整整一夜,到了天明之後,打聽着賊兵東去,又複回庵中看了看,見庵中殿佛、水宅樓房直燒的片瓦無存,連悟圓、夫人、小姐的音信也打聽不出來。
又等了幾日,複聞賊兵複回,據住青雲山。
到此沒有指望,遂恸哭了一場,方領着琴童、書童逃命去了。
一日起的太早,行了幾裡天還未明,正走之間,忽看見道旁一物,隻見璀璨陸離,光芒四射,瑞生以為怪物,遂走近前去一看,你道是甚麼東西?待在下先作一篇短賦,贈他一贈。
賦曰:
位居兌方,根生艮上,質必經火煉而成,文必賴鉛和而就,爾之靈可以通神,爾之力可以造數。
人得爾而神色滋榮,人失爾而形容枯瘦。
東西南北之人,皆為爾而營營。
貧富貴賤之人,鹹為爾而碌碌。
然人雖享爾之榮,亦或受爾之誤。
是以鄧通戀爾而敗亡,郭況貪爾而誅戮,鄙夫因爾而喪節,貧士為爾而取辱。
所以曠達之人能遇爾而不取,廉潔之士能卻爾而弗顧。
守爾者,鄙之為奴。
沾爾者,惡之為臭。
爾雖能動斯世之垂誕,亦安能起斯人之羨慕?
吳瑞生到了近前一看,不是别物,卻是一布袋銀子,拾起來颠了颠,約有三百多〔兩〕重。
遂對着琴童、書童說道:“此物必是逃難之人失落的。
到天明候一候,若有人來尋,我須索還他。
”琴童、書童道:“二叔此時正缺少盤費,何不拿着路上使用?又要還了人。
”吳瑞生道:“那失銀之主此時不知是怎麼樣的着急,我若便拿去使用,這是我得其利,人受其害。
心下何安?”琴童、書童道:“這是路上拾的,又不是偷的。
有甚麼不安?”吳瑞生道:“你豈不聞上古之時道不拾遺?此乃無義之财,我必不取他。
”于是主仆三人遂在此等了數日。
雖等了數日,總不見有人來尋找。
吳瑞生道:“這必是無主之物,既無人來尋找,此物亦無所歸,不免帶着随路舍施罷了。
”遂将銀子包裹停當,然後上路而行。
行了數日,忽到了一個鎮所,叫做迎仙鎮。
此鎮乃是一個馬頭區處,居民有數十萬家。
來到此處,天色已晚,主仆三人遂尋了一處寓所,把行李歇下,用了晚飯。
吳瑞生見此夜月色清朗,心念往事,無限傷心,一時不能安寝,遂出來在月下閑步。
忽見店後一個大園,便順着走去。
到了園中,忽聽的園外微微有婦女聲音。
吳瑞生遂伏在牆下細聽。
隻聽的一個婦人道:“姐姐,我和你堕落至此,何時是出頭的日子?”又聽的一個婦人道:“妹子,這是你我的業愆,既到此地,也隻得順天由命,聽其自然,到那業滿之時,少不得還你個收場結果。
”又聽的那個道:“今夜幸得無客,乘此月色,我與姐姐撥動絲弦,将那兩個傷心曲子各人彈上一套,以洩胸中郁悶,何如?”又聽的那個道:“如此甚好。
”隻聽的那兩個彈起琵琶,一婦人唱道:
虛飄飄風筝線斷,忽喇喇鴛鴦拆散,顫巍巍井落銀瓶,急煎煎眉鎖平康怨。
憶前歡,如同夢裡緣。
沾襟淚點,淚點和血染。
再不得湖上題詩,席間侍宴。
天,天,今世裡遭業愆。
天,天,何日裡續斷弦?
又聽的一婦人唱道:
意懸懸愁懷不斷,哭啼啼悲聲自咽,痛煞煞淚盡江流,眼睜睜望斷關河遠。
日如年,羞看鏡裡顔。
青樓滋味,滋味難消遣,那裡是故國風光、舊家庭院?天,天,今世裡遭業愆,天,天,何日裡月再圓。
《山坡羊》
唱罷,弦聲亦住,隻聽的那婦人道:“姐姐,夜深了,風霜寒冷,我和你睡去罷。
”說了這一句,遂寂然無聲。
吳瑞生此時不覺意癡神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