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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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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工作又重,閑暇時間很少的話,他是很樂意常上他們家來的。

    他對人生有這樣一種好奇之心(也可以說是迷信),這種好奇心跟人們對他們的研究對象的一定程度的懷疑态度相結合,就會在任何一行一業中,使得某些聰明人(譬如不信醫學的醫生,不信拉丁文翻譯練習的中學教員)博得思想開闊、頭腦敏銳、甚至高人一等的美名。

    他裝模作樣地在維爾迪蘭夫人家中搜求他在講哲學,講曆史時可資對照的當今實例,首先他認為哲學和曆史都無非是為人生之途作準備,其次他也認為在這小宗派裡可以看到以前僅僅在書本裡看到的東西,現在在行動中表現出來;最後可能也是因為他從小就被灌輸了對某些人的尊敬之情,而且在不知不覺之中把這種尊敬之情一直保持在心頭,現在他卻想剝去他自己大學教授的外衣,跟這些人一起放肆放肆–其實這些言行之所以顯得是放肆,也僅僅因為他道貌岸然地穿着大學教授的外衣的緣故。

     剛一開飯,坐在維爾迪蘭夫人(她可為了這位”新人”的光臨而在衣裝打扮上沒有少下工夫)右首的德·福什維爾先生就對她說:”您這件白外衣(robeblanche)可真是獨出心裁。

    ”那位大夫一直好奇地打量着這位被他稱之為”姓氏中帶’德’字的人”,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總想找機會引起他的注意,跟他拉上關系,這時抓住了blanche這個字,頭也不擡地說:”Blanche?BlanchedeCastille?(布朗施?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①”,然後繼續低着頭左顧右盼,既拿不穩大夥對他這句話會有什麼反應,又流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氣。

    斯萬苦笑一下,表明他認為這種用同音異義字進行的文字遊戲實在荒唐,而福什維爾則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種歡快情緒(那種真誠坦率着實叫維爾迪蘭夫人看了高興),表明他既欣賞大夫所說的那句話的精巧,自己又精于為人處世之道。

     ①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1185-1252),法國國王路易八世之妻,路易九世(即聖路易)之母,曾兩度為攝政王後。

    
“您覺得這位科學家怎麼樣?”她問福什維爾,”跟他在一起,你就沒法子接連談上兩分鐘的正經話。

    ”她又轉過臉來對大夫說:您在醫院裡是不是也這麼老開玩笑?這麼着,倒是不至于整天悶得慌。

    我看我也該申請住進您的醫院才是。

    ” “我想我剛才聽見大夫說起了那個老潑婦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請原諒我這麼說話。

    夫人,我說得對不對?”布裡肖問維爾迪蘭夫人。

    維爾迪蘭夫人喜不自禁,兩眼緊閉,雙手捂住臉,格格地悶聲直笑。

    ”天哪!夫人,我不想故作驚人之筆,來吓唬現在在座而鄙人有所不知的虔敬的貴賓們……不過,我得承認咱們這個難以用言語形容的雅典式共和國–啊,那是十足地道的雅典式共和國,它的第一個警察頭子正是這位采取愚民政策的卡佩家族的女人。

    就是這麼回事,我親愛的主人,就是這麼回事,沒有錯。

    ”他以铿锵有力的聲音,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吐出他對維爾迪蘭先生提出的反對意見的回答。

    ”《聖德尼編年史》①這部作品所提供的資料的可靠性*是毫無問題的,它在這一點上就留下了不容置疑的證據。

    這位聖者的母親哪,不信教的無産者再也挑不出比她更好的保護人了;她不但生了一個被稱為聖者的兒子,還培養了一批蹩腳的聖者(絮謝爾②就是這樣說的),以及一些聖伯爾納③之流;誰沾上她的邊都難免挨罵。

    ” ①絮謝爾(約1081-1151),聖德尼市的教士,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時的大臣,在法國王權的加強方面起過極為重要的作用。

    
②教反對路易六世及路易七世。

    鼓吹神秘主義,極力反對阿伯拉爾”理解而後信仰”的主張。

    
③聖伯爾納(1090-1153),中世紀神學家,在法國政教沖突中幫助巴黎主《聖德尼編年史》即《法蘭西編年史》,13世紀編于聖德尼市。

    
“這位先生是誰?”福什維爾問維爾迪蘭夫人,”他說起話來氣兒還挺粗的。

    ” “怎麼?您不認識這位大名鼎鼎的布裡肖?他在全歐洲都是遐迩聞名的。

    ” “噢!他就是布裡肖!”福什維爾高聲叫道,他剛才并沒有聽真。

    接着又雙眼圓睜瞧着那位客人對維爾迪蘭夫人說,”您待會兒跟我詳細介紹介紹。

    能跟一位名人同桌吃飯,總是很有意思的。

    您邀請的客從都經過精心挑選,在您這裡是決不會厭煩的。

    ” “是的,尤其是他們都有一種安全感,”維爾迪蘭夫人謙虛地說,”他們想談什麼就談什麼,大家暢所欲言,從來不會冷場。

    布裡肖今天談的還不怎麼樣;有一天在這裡可是說得有聲有色*,叫你簡直要拜倒在他腳下。

    要是在别人家裡,他可就變了樣了,機智也沒有了,話就跟牙膏一樣,你不擠就出不來,他甚至會變成一個讨厭家夥。

    ” “這倒真怪!”福什維爾不勝詫異地說。

     布裡肖那樣的機智,盡管跟真正的才智并不矛盾,可在斯萬年輕時交往的那些人眼裡會被看成是純粹的愚蠢。

    而教授才氣橫溢,很多被斯萬認為是有才的上流社會人士是會羨慕的。

    然而這些人士早已把他們的好惡,至少是與社交生活,甚至是與社交生活相連而其實應該屬于才智領域的東西(例如談吐)有關的好惡都灌輸給了斯萬,因此他隻能認為布裡肖開的玩笑既是學究氣十足,又庸俗粗魯得令人作嘔。

    再說,他習慣于彬彬有禮,對那位狂熱的民族主義的教授對任何人說話時的那種粗魯甚至是大兵式的口吻也大為反感。

    最後,也許他那天晚上看到維爾迪蘭夫人對奧黛特一時心血來潮帶來的這位福什維爾表現得那麼殷勤親切,因此失去了平常那種寬容。

    奧黛特在斯萬面前也顯得有點不自在,來到的時候曾問他:”您覺得我那位客人怎麼樣?” 福什維爾是他早就認識了的,可這是他第一次發現他居然能得到一個女人的好感,而且長得還相當漂亮,就沒有好氣地答道:”真惡心!”他倒不是為了奧黛特的緣故而心懷妒意,不過那天他不象往常那樣高興,所以當布裡肖講起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的母親,說她”跟金雀花朝的亨利生活在一起多年才嫁給他”這個故事時,他想讓斯萬敦促他接着講下去,就對他說:”斯萬先生,是不是?”那口吻倒象是在對鄉巴佬講話,或者是給大兵打氣似的。

    斯萬說,他很對不起,他對布朗施·德·卡斯蒂利亞毫不感興趣,倒是有話要跟畫家說。

    這就殺了布裡肖的威風,使得女主人大吃一驚。

    原來畫家那天下午去看了一位藝術家的畫展,那是維爾迪蘭夫人的朋友,前不久死了的。

    斯萬想通過畫家(他的鑒賞力斯萬是很欣賞的)了解一下那位藝術家,他在前幾次展覽中震驚了觀衆的精湛技巧,在最後幾幅作品中是否更進了一步。

     “從這一觀點看來,真是了不起,然而我并不覺得這種藝術形式很’高級’,”斯萬面帶微笑說。

     “高級……高到九天之上,”戈達爾煞有介事似地舉起雙臂插上這麼一句。

     舉座縱聲大笑。

     “您看,我說得對不對,跟他在一起就沒法子說正經的,”維爾迪蘭夫人對福什維爾說,”在誰也預料不到的時刻,他冷不了給你來上一句笑話。

    ” 然而她也注意到,隻有斯萬沒有開顔。

    相反,他對戈達爾當着福什維爾的面笑他,感到很不滿意。

    而畫家嗎,如果隻有他跟斯萬在場的話,是會幫他說句話的,現在卻甯可就已故的大師的技巧說上兩句,以此來博得席上的人的贊賞。

     “我一直走到畫幅跟前,”他說,”想看看到底是怎麼畫的;我都把鼻子尖頂上去了。

    嗨!誰也說不上那是用什麼畫的,是膠?是寶石?是胰子?是青銅?是陽光?還是屎巴巴?” “再添一得十二!”大夫待了會兒叫道,誰也不明白他插這麼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樣子是什麼也沒有用,”畫家接着說,”這兒的謎跟《夜巡》和《攝政王後》那兩幅畫同樣難解,那手法比倫勃朗①和哈爾斯②還要高明。

    這幅畫真是了不起!” ①倫勃朗(1606-1669),荷蘭畫家,将意大利畫家卡拉瓦齊的明暗對比法加以發展,形成獨特的風格。

    《夜巡》為其傑作之一。

    
②哈爾斯(約1580-1666),荷蘭肖像畫家和風俗畫家,筆法流暢,有節奏感,色*彩簡樸而明亮,對後來歐洲繪畫技法的改進有較大啟發。

    《攝政王後》即出其手。

    
正如歌唱家已經唱到他所能唱到的最高音而隻好改用假嗓子哼下去一樣,他這會兒也隻好含笑低語,仿佛那幅畫美得反而有點可笑似的: “味兒好聞,上腦,叫你透不過氣來,叫你全身癢癢,可你又說不上那是用什麼畫的,這簡直是巫術,是騙術,是奇迹(說到這裡他放聲大笑),是不老實!”他打住話頭,莊嚴地擡起頭來,以竭力悅耳的深沉的低音找補一句,”可又是如此正派!” 除了當他說到”比《夜巡》還強”時引起維爾迪蘭夫人的反對(她把《夜巡》跟《第九交響曲》和《薩摩色*拉斯的勝利女神雕像》,看成是世上最偉大的三件傑作),提到巴巴這兩個字時引起福什維爾環顧全桌,看他們對這話的反應,并且含蓄地、寬宏大量地微微一笑以外,其餘的時間,席上的人除了斯萬以外,全都着了魔似的盯着那位畫家。

     等他說完話,維爾迪蘭夫人眼看德·福什維爾先生第一次光臨在餐桌上就如此興緻勃勃,高興極了,她高聲叫道:”你們看,他說得那麼來勁,我真高興。

    ”又對她丈夫說:”你這是怎麼啦?目瞪口呆地待在那裡!你是聽呆子。

    畫家先生,他倒象是第一次聽您說話似的。

    剛才您講話的時候,他是一個一個字都記在心間,趕明兒要他複述您的話,他準一個字兒也落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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