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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憶似水年華 第一部 在斯萬家那邊(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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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卻依然象毫不氣餒,穿上盛裝,準時赴宴的客人一樣,照樣開始用它們遭霜凍的嫩葉,裝點這肅殺的寒氣,雖然阻撓,然而無力遏制其生長的不可抗拒的青蔥翠綠,這時我想佛羅倫薩的老橋已經堆滿了風信子和銀蓮花,春天的太陽已經把威尼斯大運河的河水染成一片深藍,染成一片碧綠,當它沖上提香的畫作時,簡直可以跟畫上豐富的色*彩比個高下。

    當我的父親一邊看氣壓計,為天氣之冷而興歎,一邊卻開始研究坐哪班車最好時,我真是抑制不住我歡樂的心情;我也知道,等到吃完午飯走進那染上煤灰的實驗室,走進那能使周圍的一切都變樣的魔室,第二天醒來時就可以到達那”以碧玉為牆,以綠寶石鋪地”的大理石和黃金之城了。

    這樣,它跟百合花之城就不再僅僅是我任意置之于我的想象力面前的虛構的圖景,而是存在于離開巴黎一段距離(要去的話就絕對必須邁過),存在于地球上某一定點而不是任何其他地點的了,總而言之,這兩個城市是确确實實真實的城市。

    當我的父親說”總之,你們在威尼斯可以從四月二十号呆到二十九号,然後在複活節的早晨就到佛羅倫薩”的時候,對我來說,這兩個城市就更加真實了;他這幾句話不僅使兩個城市從抽象的空間當中脫離了出來,而且也使它們從想象的時間當中脫離了出來,在想象的時間中我們不是一次僅僅安排一個旅行,而是把别的幾次旅行也同時安排在一起而并不以為怪,因為這些旅行僅僅是可能性*而已–而且這想象的時間是完全可以再生的,你把它在這個城市裡度過了,還可以在另一個城市再度;他這幾句話也為這兩個城市安排了特定的日子,這些日子就是證明在這些日子中所做的事情的真實性*的證明書,因為這些獨一無二的确定的日子用過以後就消失了,它們不再回來,你不能在那裡度過以後又到這裡再度;我感覺到,正是将近星期一洗衣店要把我濺了墨水的那件白背心洗了送回來的那一周,那兩個皇後城市從它們當時還不存在于其間的理想的時間中走了出來,以最激動人心的幾何學的方式把它們的圓屋頂和鐘樓載入我個人的曆史中去。

    然而我那時還隻是在走向歡樂的頂點這條道路的途中;後來我終于到了這一點(直到那時,我才得到啟示,在那汩汩作響、被喬爾喬涅的壁畫映紅了的街道上,下一周,也就是複活節的前夕,在威尼斯散步的并不是我不顧别人再三提醒而依然還設想的那些”威風凜凜,象海洋那樣令人生畏,頭戴着閃耀着青銅光的盔甲,外披帶褶的血紅披風”的人們,而在别人借給我的那張聖馬克教堂的大照片上,攝影者照下來的頭戴圓頂帽,站在門廊前的那個小人兒可能就是我了),這時我隻聽得父親對我說:”大運河上這會兒可能還冷,你無論如何别忘了把冬大衣和厚上衣裝進箱子。

    ”聽了這話,我簡直是欣喜若狂了;我感到我突然穿進那些”仿佛是印度洋中的暗礁似的紫水晶石堆”之中,這是我直到那時一直以為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以遠遠超出我體力的動作,象剝一隻無用的甲殼一樣,驅去我卧室裡身邊的空氣,換上同等數量的威尼斯的空氣–那是我的想象力注入威尼斯這個名字當中的海上的空氣,是夢中的無法形容的特殊的空氣;這時我忽然感到象是靈魂出竅,随之而來的是一陣惡心,就象人們剛得了一陣劇烈的喉痛時那樣,家裡人不得不把我扶到床上,我燒得那麼厲害,大夫宣稱不僅現在不能讓我上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去,而且即使我全好了,一年之内也不能打算外出旅行,也不能有任何激動。

     ①喬爾喬涅(1477-1510):意大利文藝複興時期威尼斯畫派最優秀的畫家之一。

    他的藝術對提香及後代畫家影響很大。

    
唉!我還被絕對禁止上劇場去聽拉貝瑪的戲;這位被貝戈特認為是有天才的卓越的藝術家,當她讓我看到一些也許是既重要又美妙的東西時,原本是可以減輕我為沒有能去佛羅倫薩和威尼斯,又不能去巴爾貝克而痛苦的心情的。

    家裡隻能退而求其次,讓我每天到香榭麗舍公園去,由一個人陪着,不讓我太累,這個人就是弗朗索瓦絲,她是在萊奧妮姨媽死了以後就一直侍候我們的。

    上香榭麗舍實在是我難以忍受的事情。

    隻要貝戈特在他的哪部作品裡描寫過這個公園,我也許會産生結識它的願望,正如我總想認識在想象中早就已經有了一個”副本”的東西一樣。

    我的想象力使這東西保持溫暖,賦予它一個個性*,我就想在現實中找到這個東西;可是在香榭麗舍這個公園裡,沒有一樣東西跟我的夢有任何聯系。

     有一天①,正當我對木馬旁邊我們那老地方感到膩味的時候,弗朗索瓦絲帶我越過那些由賣麥芽糖的女商販等距相隔的座座堡壘構成的邊境線,到鄰近陌生的地區散步,那裡是一張張從未見過的臉,還有山羊拉的小車來來往往;她然後回去把那靠在一叢月桂樹上的椅子上的活計拿回來;在等待她的當口,我在那稀稀拉拉,剪得很短、又被太陽曬得枯黃的大草坪上走來走去,在這草坪的一端有一個池塘,塘邊是座雕像,這時在小徑那邊,有個小姑娘正在穿外套,把球拍裝進套子,以生硬的語調對正在噴泉的承水盤邊打羽毛球的另一個紅頭發女孩說:”再見了,希爾貝特,我回去了,别忘了今天晚上我們吃了晚飯上你家去!”希爾貝特這個名字在我耳邊掠過,它并不僅僅是提到一個不在場的人物,而是直接稱呼講話的對方,因此更有力地提醒我它所指的那個人的存在;它就這樣在我耳邊掠過,可說是以随着它的彈道曲線,随着它逼近目标而逐漸增長的力量而行動着;–我感到,在它身上裝載着呼喚她的那個朋友(當然不是我)對她所呼喚的對象的認識和印象,裝載着當她念出這個名字時她對她們日常親密的交往,對她們彼此間的串門所見到的全部景象,至少是保留在記憶中的全部景象,而我由于不能企及而為之感到痛苦的這份陌生的生活,對這個幸福的姑娘來說卻是如此熟悉,如此可以操縱自如,她使我觸及這份生活的表面而無法深入其中,她以她那一聲叫喊把這份我所陌生的生活投進了寥廓的天空;–希爾貝特這個名字,精确地觸及了斯萬小姐的生活中的一些肉眼不能見的點滴,使它們所發出的香澤在空中飄蕩,其中也包括今晚晚餐以後在她家舉行的那個聚會的芬芳;–它也構成一片色*彩斑斓的浮雲,今晚在孩子和女仆群中悠然飄過,就同那在普桑所畫的某個花園上空揚帆飛翔的雲一樣,跟歌劇中滿載駿馬和車輛的彩雲那樣反映出衆神生活的場面;–最後,它也在這塊亂蓬蓬的草地上,在她所站的位置(這既是凋零的草坪的一角,又是打羽毛球那金發姑娘午後的一個時刻,她這時還在不停地發球,不停地接球,直到一個帽子上插着藍色*翎毛的家庭女教師來叫她才住手)投上一道美妙無比的雞血石色*的光帶,象一個映象那樣不可捉摸,象一塊地毯那樣覆蓋在地面,而我不禁無休無止地在這道光帶上拖着我那雙戀戀不舍,亵渎神明的沉重的雙腳踯躅,直到弗朗索瓦絲對我嚷道:”得了,把您短大衣的扣子扣上,咱們颠兒吧,”這時我生平第一次不無惱怒地注意到她的語言是如此粗俗,唉!帽子上沒有藍翎毛嘛! ①那是在1895年,”我”十五歲時。

    
她倒是會不會再到香榭麗舍來呢?第二天,她沒有來;可是後來那幾天,我都在那裡見到她了;我一直在她跟她的夥伴們玩的地方周圍轉悠,以至有一回,當她們玩捉俘虜遊戲缺一把手的時候,她就叫人問我是不是願意湊個數,從此以後,每當她在的時候,我就跟她一起玩了。

    但并不是每天都是如此;有時候她就來不了,或者是因為有課,有教理問答,或者是因為午後吃點心,總而言之,她的生活跟我的截然不同,隻有那麼兩次,我才感覺到凝結在希爾貝特這個名字當中的她的生活如此痛苦地從我身畔掠過,一次是在貢布雷的斜坡上,一次是在香榭麗舍的草坪上。

    在那些日子,她事先告訴夥伴們,她來不了;如果是因為學業的關系,她就說:”真讨厭,我明天來不了,你們自己玩吧,”說的時候神色*有點黯然,這倒使我多少得到一點慰藉;但與此相反,當她應邀去看一場日場演出而我有所不知而問她來不來玩的時候,她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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