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往身邊拉,生怕初次交鋒就傷了對手,醫生和衆證人。
”對一個畫家來說,這是多麼富有吸引力的場面!您正好認識埃爾斯蒂爾先生,”他對我說,”您應當把他帶來。
”我回答說,他現在不在海邊。
德·夏呂斯先生暗示可以給他拍電報。
”噢,我說這話是為了他好,”他看我沉默不語便補充道。
”對一位大師-依我看他是一位大師-來說,把一個這樣的家族中興的典範畫下來,肯定然而,若說德·夏呂斯先生一想到要進行一場決鬥便興高采烈,盡管一開始他就認為這一場決鬥完全是虛構的,那麼莫雷爾,想到那陣陣風言風語就膽戰心驚,這些風言風語,加上決鬥的傳聞,不啻火上添油,必從軍團”樂隊”一直傳到貝爾熱教堂。
他仿佛已經看到,本”等級”的人已人人皆知了,于是他愈益迫切再三懇求德·夏呂斯先生,德·夏呂斯先生則繼續指手劃腳,陶醉在決鬥的意念裡。
莫雷爾苦苦哀求男爵允許他寸步不離開他,直到大後天,即設想決鬥的那一天,以便厮守着他,盡一切可能使他聽進理性*的聲音。
一個如此多情的請求終于戰勝了德·夏呂斯最後幾分猶豫。
他說他将設法找到一個脫身之計,将推遲到大後天作出最後的決定。
故意不一下子把事情搞妥,德·夏呂斯先生懂得,以這種方式,至少可以留住兩天夏麗,并充分利用這兩天時間,要他作出今後的安排,作為交換條件,他才放棄決鬥,他說,決鬥是一種鍛煉嘛,而鍛煉本身就令他興高采烈,一旦被取消鍛煉的機會豈有不遺憾之理。
也許在這方面他是誠實的,因為,一提到要同敵手比劍交鋒或開槍對射,他總是興緻勃勃準備赴戰場。
①薩拉·貝爾納(1844-1923),法國悲劇女演員,以主演《茶花女》和《雛鷹》著稱。
②穆内-絮利(1841-1916),法國悲劇演員,以主演《俄狄浦斯》而著名。
戈達爾終于來了。
盡管姗姗來遲,因為他巴不得充當證人,但由于他過于激動,一路凡有咖啡店或農莊,他都要停下問路,請求人家告訴他号”或”小地方”在哪裡。
他一到那裡,男爵便把他拉到一間孤立的房間去,因為,他覺得夏麗和我不參加會晤更符合規則,而且他極善于給随便一間房間規定臨時的職能,諸如禦座廳或評議廳之類。
一旦獨自與戈達爾在一起,便對他熱烈道謝,向他聲明,似有這樣的可能,重複的話實際上并沒有堅持,又稱,在這種條件下,請大夫提醒第二位證人,事變已視為了結,除非事态惡化。
危險排出了,戈達爾卻失望了。
他曾有一度想大發雷霆,但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位導師,其醫術在當時譽蓋全行,第一次參加法蘭西學院院士角逐,僅以兩票之差落選,便來個逆來順受,與當選的競争對手握手。
于是,大夫把一句毫不解決問題的氣話硬是咽了下去,他雖然是世上最膽怯的人,卻也嗫嚅道,有些事情,是不能放過的,但連忙改口,說這樣更好,這一解決辦法使他很高興。
德·夏呂斯先生有意表明他對大夫的感激之情,其手法尤如他的公爵兄弟給我父親整理外套衣領,尤其象一個公爵夫人去扶一位平民女子的腰身,隻見他将自己的椅子挪得緊挨着大夫的椅子,顧不得對大夫有多麼反感了,他不僅沒有肉體上的快感,而且克服了肉體上的反感,俨然以蓋爾芒特老爺派頭,而不是以同性*戀者的姿态,過來與大夫道别,拉起他的手,親熱地愛撫了一陣子,就象主人吹吹拍拍自己的馬的嘴臉,給它點甜頭吃。
但是,戈達爾雖然從未露過聲色*讓男爵看出,他很可能聽到過男爵道德方面的風言風語,但他内心深處卻一直把他看作是”精神不正常”階級的組成部分(甚至,慣于用詞不當,口氣最為嚴厲,他談到維爾迪蘭先生的内室男仆時說:”難道不是男爵的情婦?”),他對這些人物很少體驗,心想,這樣摸手是即将進行強||奸的前奏,為了得手,決鬥隻不過是一種借口,他因此被人拉進了陷阱,讓男爵帶到這間孤立的沙龍裡,他将不得不逆來順受。
他又不敢離開椅子,吓得他屁股動彈不得,恐怖地轉動着眼珠,好象落進一個野蠻人之手,搞不清楚這野蠻人是不是吃人肉的。
終于,德·夏呂斯先生松開了他的手,并索性*客氣到底:”您同我們一吃點東西吧,象大家說的,過去叫一杯冷淡咖啡,或者來一杯燒酒咖啡,這種飲料,現在簡直成了考古稀珍,隻有在拉比什的戲裡和東錫埃爾的咖啡館裡才能喝到。
一杯’燒酒咖啡’很适合此地此情,不是嗎,您以為如何!””我是戒酒團的主席,”戈達爾回答說,”萬一有一個江湖醫生路過,人家就會說我不以身作則。
OsbominGisublimededitcoclumquetueri①”,盡管這風馬牛不相及,他還是補充了一句,因為他肚子裡的拉丁語錄少得可憐,但卻足以使他的學生歎服不已。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
①拉丁語,意為”唯有人才有理想”。
德·夏呂斯先生聳聳肩,又将戈達爾帶到我們身邊,來之前,他要求戈達爾嚴守秘密,這秘密對他尤為重要,因為這次流産決鬥的動機純粹是憑空捏造出來的,就一定不能讓它傳到被傳到被無端牽連進本案的那位軍官的耳朵裡。
正當我們四人喝咖啡時,戈達爾夫人站在外面的門前等她的丈夫,德·夏呂斯先生在門内看得一清二楚,但他不想招引她,可她卻走了進來,向男爵問好,男爵向她伸出手去,就象是伸手給女總管,坐在椅子上巍然不動,部分象國王接受朝拜,部分象趕時髦的人不願讓一位遜色*的女人坐到自己桌邊來,部分象自私自利之徒,隻樂意與朋友們在一起,卻不願受到打擾。
戈達爾夫人隻好站着同德·夏呂斯先生以及她的丈夫說話。
但也許是因為禮貌,這個人們還得講究的東西,它并不是蓋爾芒特家族的專利,可以一下子啟迪并指引最遲鈍的腦瓜豁然開竅,抑或是因為,戈達爾對妻子欺騙太多,此時此刻,有必要反其道而行之,保護自己的妻子不受人家的不敬,隻見大夫突然緊蹙眉頭,我從來沒看他這麼幹過,他也不請教一下德·夏呂斯先生,便自作主張道:”呶,萊翁蒂娜,别站着呀,坐下吧。
””不過,我是不是打擾您了?”戈達爾夫人羞怯地問德·夏呂斯先生,此公聽大夫的口氣不禁一驚,什麼也沒回答。
這第一次,戈達爾沒給德·夏呂斯先生回答的時間,再次自作主張:”我叫你坐下。
”
過了一會兒,大家散去,德·夏呂斯先生對莫雷爾說:”這件事情的結局比您要求的還要好,從整個事件中我可以得出結論,您不會做人,您服兵役結束時,我親自把您帶給令尊大人,就象上帝派大天使拉斐爾給小多比。
”男爵說着微笑起來,神色*威嚴,那種喜悅,莫雷爾似乎不與之分享,因為想到如此這般被送回家的前景使他很不高興。
德·夏呂斯先生洋洋得意将自己比作大天使,而把莫雷爾當作多比的兒子,并将想到這句話的目的,它的目的是試探試探,想知道莫雷爾是否如他所願,同意與他一起去巴黎。
男爵被自愛心和自尊心所陶醉,看不見、要不就是裝着看不見小提琴家撅着的嘴臉,因為,讓小提琴家一個人呆在咖啡店之後,他面帶驕傲的微笑對我說:”您注意到了沒有,當我将他比作是多比的兒子時,他是多麼高興?這是因為,由于他生性*聰明,他立刻就明白了,此後他将在其身邊生活的父親,并不是他的生身父親(他的生身父親可能是一個長着大胡子的醜陋的奴仆),而是他的精神之父,也就是我。
他有多自豪!他多麼驕傲地重新擡起了頭!他一旦感到明白過來有多高興!我肯定他每天必挂在嘴上:’哦,上帝啊,您獻出真福大天使拉斐爾為您的虔誠信徒多比當向導,進行一次漫長的旅行,答應我吧,答應您的虔誠信徒們,永遠受到他的愛護,得到他的保佑。
’我甚至沒有必要告訴他,我是天之特使,”男爵接着說。
堅信他有朝一日會在上帝禦座面前占據一席之地,”他自己就會明白,而且暗暗為此而慶幸呢!”可德·夏呂斯先生(對他正相反,幸福并沒有使他閉上嘴巴)沒注意到幾個人走過,他們轉過頭來,以為遇上了一個瘋子,舉起手,獨自拚命喊了起來:”哈利路亞①!
①系希伯來文Hallèlùyàh的音譯,猶太教和基督教的歡呼語,意為”贊美上帝!”
這次和解隻是暫時解除一下德·夏呂斯先生的精神痛苦;莫雷爾經常去很遠的地方參加軍事演習,弄得德·夏呂斯先生不能去看他,也不好派我去跟他說話,莫雷爾不時給男爵來信,失望而委婉,說他不騙他,他活不下去了,因為一件可怕的事情,他需要25,000法郎。
可他沒說到底是什麼可怕的事情,即使說了,那十有八九也是虛構出來的。
就錢本身,德·夏呂斯先生本願意解囊寄去,但他感到,這會給夏麗提供擺脫自己同時得寵于他人的手段。
因此他拒絕了,拍去的封封電報口氣幹冷,言辭嚴厲。
當他證實了電報産生的效果時,他倒希望莫雷爾跟他徹底鬧翻,因為,他以為,事情或許是相反相成的。
他意識到了這一不可避免的關系中會産生的種種麻煩事。
然而,一旦莫雷爾杳無回音,他又睡不着了,一刻也不得安甯,的确,有多少事情,我們曆曆在目,卻不識其本來的面目,有多少内部的、深層的現實向我們隐藏着真相。
于是,他對緻使莫雷爾需要25,000法郎的大荒謬形成種種猜測,并加以種種形式,輪番使之與許多專有名詞相聯系。
我以為,此時此刻,德·夏呂斯先生(盡管在這個時期,他的自視高雅勢頭減弱,而是男爵對凡夫俗子的好奇心卻越見高漲,至少已經迎頭趕上,若說尚未超過的話。
)應當懷着某種懷舊之情回想起上流社會聚會那色*彩缤紛的優雅的旋風場面,在風頭上,紅男綠女追求他,隻是因為他給了他們無私的歡樂,在那裡,沒有任何人想”騙他一下”,沒有任何人想臆造一件”可怕的事情”,并為此去自找滅亡,假如馬上收不到25,000法郎的話。
我認為,那時候,也許因為他仍然停留在貢布雷時代,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将封建的驕傲與德國人的自大相嫁接,他應當感到,人們不能随心所欲地做一位仆人的精神情夫,應當感到,平民百性*不完全是世界:總之,他”不信任”平民百姓,而我總是信任他們。
小火車的下一站是梅恩維爾,正好使我想起了一段有關莫雷爾和德·夏呂斯先生的插曲。
在講它之前,我應當聲明,在梅恩維爾停留(有人将一個風流來客帶到巴爾貝克,來客怕給人添麻煩,表示最好不住拉斯普利埃)的情景,比起我過一會兒要講的場景。
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來客把自己的小行李放在火車上,總覺得”大飯店”遠了一點,但是,又由于在巴爾貝克之前,一路隻有小海灘上那種蹩腳的别墅,因為來客向來追求豪華和享受,也就顧不得路遠了,待到火車在梅恩維爾停站時,忽然看到一座豪華大飯店矗立在眼前,無論如何沒想到這竟是一家妓院。
”别往前走了吧,”他斷然對戈達爾夫人說,戈達爾夫人是公認的講求實際,肚裡有好主意的女人。
”我要的就是這種地方。
何必一直坐到巴爾貝克呢?那裡不一定比這裡強。
隻要看看外表,我就斷定裡面起居設備一應俱全;我一定能把維爾迪蘭夫人請到那裡去,因為我打算,禮尚往來嘛,舉行幾次小聚會歡迎她光臨。
免得她走那麼多路,除非我住在巴爾貝克。
我覺得這樣做對她,對您的妻子,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我親愛的教授。
裡面應該有沙龍,我們可以把這些女士們請到沙龍來。
就我們之間說說,我不明白,維爾迪蘭夫人為什麼不出租拉斯普利埃,住到這兒來。
比起拉斯普利埃那樣的舊房子,這兒更有益于健康,拉斯普利埃太潮濕,況且也不幹淨;他們家沒有熱水,不是什麼時候想洗就可以洗。
我覺得,梅恩維爾要舒适得多。
維爾迪蘭夫人完全可以在這兒盡地主之誼。
不管怎麼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好,我要在這裡安營紮寨。
戈達爾夫人,難道您不願意同我一塊下車嗎?我們得快點,因為火車很快就要開了。
在這座樓裡,您為我掌舵,它将屬于您,您應當經常來走動走動才是。
這環境一切都非您莫屬了,”大家都有難言之苦讓不幸的來賓住口,更無法阻止他下火車,他,生性*固執,盡說些不合時宜的蠢話,一意孤行,取下自己的旅行箱,大家的話他一句也聽不進去,直到大家對他把話說死了,不管是維爾迪蘭夫人也好,還是戈達爾夫人也好,她們是絕對不會去那裡看他的。
”不管怎樣,我要在這兒選個安家之所。
維爾迪蘭夫人隻要給我往那裡寫信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