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閣中人,目光一齊望到秦瘦翁身上,隻望他答應一聲。
秦瘦翁面容木然緩緩道:“琪兒,将鮮魚帶回家去。
”
杜鵑茫然瞧了展夢白一眼,緩緩将鮮魚交到秦琪手上,秦琪面頰微紅,輕輕道:“謝謝你。
”
杜鵑突地轉過身子,飛快地跑下樓去,她心目中的英雄受了屈辱,她也不禁偷偷流下了淚珠。
秦瘦翁仰起頭來,目光仰望天上,冷冷地道:“小孩子若要向前輩賠禮,是要叩三個頭的。
”
群豪嗡然一聲,有的已心懷不滿,但卻無人出聲。
賀氏兄弟雙拳緊握,雙目圓睜,林軟紅深知展夢白的個性,叫他屈膝,實比斷頭還難,此刻更是雙眉緊緊皺到一處,猛一擡頭,哪知展夢白突地一咬牙關,大步奔到秦瘦翁面前,跪了下去,以首碰地,叩了三個頭,小樓上靜寂如死,隻聽“咚,咚,咚”三響,展夢白雙手扶地,竟再也站不起來,卻有一連串晶瑩的淚珠,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林軟紅輕輕将他扶起,賀氏兄弟目光凜然望着秦瘦翁,若是目光也能殺人,秦瘦翁怕是早已碎屍萬段了。
隻見他緩緩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突地轉首道:“走!”大步走向竹梯。
群豪各自松了口氣,蜂擁着随他走了下去,眨眼間,隻見十數條輕舟一齊蕩向蘆花深處。
秋陽斜斜穿過窗棂,照在一頂素白的紗帳上。
紗帳下,素衾上,寂然靜卧着一個雙目緊閉,滿面蒼白的老人,細碎的斜陽,映得他肩上并插着的兩枝短箭,磷磷生光。
床前有一具銅壺滴漏,十數道目光,瞬也不瞬地注目其上。
緊靠着床沿的是一個滿身勁裝略帶微須的俠士,正是“崂山三雁”中之“穿雲雁”賀君雄。
他身側二人,團面大耳,滿面紅光,身材已略現臃腫,須發卻甚是光潔,細目斜眉,目光閃閃,此人正是杭州城中的巨富,亦是江南武林中的名人,“西湖龍王”呂長傑。
一個面白無須,手搖折扇的中年文士,緊立在他身側,此人看來雖是文士,其實卻是江南“三星镖局”的總镖頭“天巧星”孫玉佛,掌中一柄折扇,專打人身大穴。
再過去并肩站着一個男的一個女的,男的面色淡黃,滿面病容,女的卻是明眸流波,豔光照人,便是武林羨慕的“金玉雙俠”的“金面天王”李冠英,“玉觀音”陳倩如夫婦。
還有兩人,一個高大威猛,虎背熊腰,一個瘦小枯瘦,兩腮無肉,兩人一陽一陰,一剛一柔,卻也并肩站在一處,高大的是來自南方的遊俠“鐵槍”楊成,瘦小的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點穴名家“筆上生花”西門狐。
這七人團團圍在一間房中,俱是面色沉重,一言不發。
隻聽銅壺之中的水珠,一滴一滴地緩緩滴下,每滴一滴,都滴去了床上那老人生命中的一分力量。
他本已蒼白的面容,此刻更無半分血色,“西湖龍王”忍不住幹咳一聲,輕輕道:“賀大俠,令弟們可認得這裡?”
賀君雄長歎着點了點頭,“鐵槍”楊成道:“怎地這般不巧,秦老頭就偏偏在此時此刻出去了。
”
“筆上生花”西門狐冷冷望了他一眼,“玉觀音”陳倩如道:“是不是該将他老人家身上的兩枝箭,先拔下來好些?”
她吐語嬌嫩,眼波四轉,“金面天王”李冠英皺眉道:“若是出了差錯,你可擔當得起?”
陳倩如道:“喲,我怎麼能……”
李冠英道:“那麼你就休要多口。
”
“天巧星”孫玉佛突地雙目一張,撫掌道:“來了來了……”
隻聽一陣急遽的腳步聲,自遠而近,展夢白面色蒼白,目光癡然,當先奔了進來,撲向床邊,“砰”地一聲,撞倒了銅壺滴漏。
林軟紅、賀君傑、賀君俠緊緊跟在身後,賀君傑道:“老大,還來得及麼?”
林軟紅一把抓住展夢白,道:“輕些,休要驚動了他老人家。
”
展夢白身軀搖了兩搖,隻聽賀君雄道:“可能還來得及。
”
衆人精神一振,隻聽門外一人冷冷道:“各位請都留在外面。
”
話聲方了,秦瘦翁已緩步而入,衆人不由自主地閃過一邊,讓開一條通路,秦瘦翁手撚短須,走向床前,一面道:“各位千萬不要出聲.最好也将窗子關起來。
”賀君雄轉身輕輕關上了窗戶。
秦瘦翁雙手一挽,将袖子挽了起來,露出兩條枯黃的手臂,但在衆人眼中,這一雙手臂在今日已比世上任何東西都要珍貴。
隻見他輕輕解開了床上老人展化雨的衣衫,輕輕敲打了一陣,又拈起展化雨的手腕仰天瞑目,靜聽脈息。
滿室中人,個個屏聲靜氣,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所有的目光,俱都瞬也不瞬地随着他的一雙手掌移動。
隻見他雙掌突地一停,衆人心頭俱都一跳,秦瘦翁緩緩道:“你們今日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找到他的?”
賀君雄道:“大約兩個時辰以前,我兄弟在城西法相寺的神殿後發現了他老人家,那時候他老人家似乎方中箭傷,血迹猶未全幹……”
秦瘦翁“嗯”了一聲,突地雙掌一收,轉身走向門外。
展夢白大喝一聲,橫身一掠,擋在門口。
秦瘦翁雙眉一皺,道:“做什麼?”
展夢白一咬牙關,忍氣吞聲,垂首道:“家……家父……的傷……”他滿腔悲憤,連話都幾乎說不出口。
秦瘦翁緩緩道:“這一雙情人箭上之毒,可稱天下無雙,黑箭之上,集有四十五種天地間至陰至柔之毒……”他手撚疏須,一面踱步,一面接道:“赤箭之上,卻集有三十六種天地間至陽至剛之毒,這小小兩隻箭上,一共有九九八十一種天地間至毒之物。
便是身中其一,也非人所能當,何況兩種毒性,還在互相滋長,陰陽互濟,其毒更猖。
”
他忽然說出這一番話來,衆人雖都不解其意,但卻無一人敢出聲打擾。
語聲微頓,秦瘦翁又道:“但各位,若是中了此箭,隻要不在心上,三個時辰内尋到老夫,老夫還有把握可以救,呵呵,這也是各位洪福,恰巧能與老夫共住一城,否則……嘿嘿,普天之下,莫說再無一人能解此毒,便是認得此毒的人,隻怕也沒有幾個。
”
衆人俱是栗然心驚,人人心中俱在暗暗自危,隻因誰也不知道“死神帖”會在什麼時候送到自己手上。
林軟紅幹咳一聲,道:“如此說來,展老前輩是有救的了。
”
秦瘦翁似笑非笑的橫掃一眼,緩緩道:“本應絕對有救,隻可惜……”
展夢白身軀一震,顫聲道:“可惜什麼?”
秦瘦翁冷冷道:“隻可惜你先前對老夫無禮,老夫為了略加懲戒于你,是以來遲了一步,此刻毒已攻心,是無救的了。
”
他語聲是如此冷峭而平淡,然而卻像是一根寒冰凝成的利箭,由咽喉筆直插入展夢白心裡。
刹那間但聽滴答一聲,銅壺中又是一滴水珠,落入漣漪尚未消失的水面,展夢白清澈的目光,忽然失去了所有的光采,又忽然燃燒起火一般的憤怒,一聲怒喝,雙臂齊出,閃電般握住了秦瘦翁的肩頭,顫聲道:“你……你……”反手一掌,掴向秦瘦翁的面頰。
但掌到中途,卻已有一隻手掌,輕輕托住了他的腕肘,秦瘦翁面容絲毫不變,生像是他早已确定這一掌絕不會打到自己身上。
展夢白翻腕奪掌,隻聽一人緩緩道:“展世兄,人死不能複生……”
展夢白厲叱一聲,側目望去,隻見“筆上生花”西門狐木然立在他面前,緩緩接口道:“世兄又何苦難為秦老先生?”
“西湖龍王”呂長傑立刻也随之接口道:“世兄你又何苦難為秦老先生。
”
他頻頻颔首,颔下的肥肉,也不住随之顫抖着,“金玉雙俠”面色雖凝重,但神色間卻也沒有絲毫悲戚之容。
展夢白緩緩松開了手掌,倒退了一步,赤紅的目光,緩緩自這一批他父親生前的好友面上移過。
“為了些須含眦之仇,而誤人性命……”他勉強抑制着心中的激動,沉聲道:“這種人還配稱做人麼?”
呂長傑幹咳一聲,垂下了頭,李冠英、陳倩如,悄悄避開了他的目光,西門狐面容仍然僵木,“天巧星”孫玉佛目光閃爍,卻不知心裡在想着什麼?隻有“鐵槍”楊成與賀氏三傑,滿臉俱是悲憤之色。
展夢白的目光自滿貯淚水的眼眶中望過去,隻覺有些人的面容是如此模糊,卻又是如此卑鄙。
“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