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了‘情人箭’的?”
秦無篆面色又複沉重,道:“那暗器發射之急,毒性之劇,已是武林中千百年來僅見,但它最神秘之處,卻在于它與“死神帖”之間的關連,此兩物相配相合,竟似有一種懾人心神之魔力,是以若要防避此箭,不在于發射之時,而應在接帖之際,若等箭發,便已遲了,以我閱曆輕功,一見‘情人箭’發出,便縱身而躍,而仍不免被此箭射在腿上……”
他長歎一聲,接道:“而我之輕功,在今日武林中已極少有人能以匹敵,隻可惜我已活不長了,無法再探出此箭的魔力所在,這一點我以生命換來的經驗,你卻必須切切記在心裡。
”
展夢白肅然道:“晚輩不但永遠切記在心,而且實深感激。
”
秦無篆道:“你既已拜在‘布旗門’下,我自應……”
展夢白突地截口道:“前輩厚愛,晚輩更是感激,但前輩卻要恕我不能拜在‘布旗門’下!”
秦無篆眉頭一揚,雙目齊張,道:“什……什麼?”
展夢白垂首道:“前輩雖然武功絕世,但亦不免身中‘情人箭’,晚輩縱能學得前輩所有武功,唉……也是一樣無力避開‘情人箭’,如此怎能報得先父不共之血海深仇,晚輩直言,望前輩見諒!”
秦無篆面上陣青陣白,亦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凄然一笑,望着面前的包裹與布旗,緩緩道:“想不到江湖中總算有一人,不願拜在‘布旗門’下,延綿百餘年,傳了十數代的‘布旗門’,難道要至此而絕麼?”
展夢白心中大是難受,這赫赫一世的英雄人物,此刻竟露出了如此凄涼神色,其心中可以想見是何等的蕭索,悲楚,沉重!
冷風穿窗,突聽一聲冷笑,随風而來,秦無篆厲叱一聲:“什麼人?”
窗外冷冷笑道:“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不公平之事,實令老夫難解!”語聲自遠而近,緩緩而來,破碎的窗口,赫然出現了兩條人影。
夜色之中,隻見這兩人一老一少。
老的枯瘦矮小,銳目削腮,一手撚着颔下山羊般的短須,不住冷笑;小的卻是那方才越牆而去的碧衣少年。
秦無篆面色一變,大怒道:“方辛方一竹!方逸方竹靈!你父子兩人,居然還敢再來見我!”
這枯瘦老人竟是昔年縱橫一時的獨行劇盜“絕戶”方一竹,此人手辣心狠,富宅大院,隻要被他看中,一定搶得片草不留,是以人稱“絕戶”。
十餘年前此人突地銷聲匿迹,不想此刻竟在這裡重現,展夢白心頭一凜,隻聽他冷冷道:“武林中學武之人,有誰不想拜在‘布旗門’下,你卻偏偏選中了這少年,而人家卻偏偏不願,若有别人見到,豈非反似你在求他。
”
秦無篆面色森寒,顯已怒極,厲聲道:“你……你竟敢如此說話!”要知他毒已攻心,一動便要喪命,否則以此老生性,早已撲上前去。
方辛仰天冷笑道:“犬子見你雙腿盡失,将你一路護送至此,遞茶倒水,侍奉湯藥無微不至,你不但不肯将衣缽傳他,而且将他一掌震傷,這非但太不公平,簡直是恩将仇報!”
秦無篆怒道:“你這孽子雖然心術不正,資質不差,但老夫念在他一路護送,本也有心傳他武功,哪知他見老夫仍然未死,竟想乘着老夫熟睡之際,毒手暗算,這般心術,擊他不死老夫已覺遺憾萬分。
”
碧衣少年方逸冷笑一聲,道:“你此刻不妨再來擊我一掌!”
方辛接口道:“往事不提,我勸你此刻還是将布旗秘笈一起獻出,老夫還可念在這一份交情上,好好埋葬于你,否則你此刻毒已攻心,隻要老夫微一擡手,你便要死無葬身之處了!”反手一掌,切在窗台上,窗台泥木,立刻飛激四散,桌上的杯罐,也被震得跌在地上。
秦無篆面色煞白,道:“老夫甯可……甯可滅絕此門,也不傳給你這孽子。
”怒極之下,語聲已不禁顫抖。
方辛冷笑一聲,突地伸手一按窗台,飄然掠了進來,冷冷道:“你拿不拿來?”每說一字,腳步移動一步,步步走向床前。
展夢白再也無法忍耐,橫身一步,擋在他面前,大喝道:“出去!”
方辛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冷道:“姓秦的,你此刻隻要稍一妄動真氣,便是死路一條……”突地劈手一掌,直擊展夢白前胸。
手掌枯瘦,色如黑醋.不問可知,掌力定必絕毒。
展夢白胸膛一側,腳下才退半步,兜底一拳擊出,方辛冷冷道:“好個不知死活的蠢才!”手掌一沉,急切展夢白手掌,招式變化,快如閃電,展夢白大喝一聲,全然不顧自己手腕,左拳斜擊而出,擊向方辛右面太陽穴上。
“絕戶”方辛蓦地一驚,連退三步,他實未想到這少年一招未過,便已施出如此不要命的招式,微一定神,冷笑道:“你既與他無關,為他賣命作什麼?哼哼,這樣不要命的蠢才,老夫還未見過!”
展夢白大聲道:“今日就要你見見!”
方辛冷笑道:“好!”
進身踏步,又待攻出一掌,突聽秦無篆厲叱一聲:“住手!”
方逸亦自飄身躍入,道:“爹爹,我來對付這不要命的蠢才!”
方辛道:“且聽那姓秦的還要說些什麼?”
秦無篆道:“你父子兩人,一個在先,一個在後,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是否早已計劃好了,要來騙我的布旗秘笈的?”
方辛微微變色,兀自冷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秦無篆道:“老夫毒已不治,自己不将生命之事放在心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你此刻竟還敢站在這裡,難道不信老夫此刻全力發出一掌,仍可制你死命麼?”語聲沉凝清朗,内力竟似仍然十分深厚。
方辛身軀一震,情不自禁地後退三步,方逸更是早已避到屋角,展夢白見到秦無篆在此情況之下,餘威仍有如此懾人之力,心裡不禁悲憤感慨交集,隻聽秦無篆放聲狂笑道:“如此鼠膽的畜生,也配在老夫面前撒野!”
笑聲雖高,但餘音之中已有衰敗之相,展夢白雙眉暗皺,方辛果然也狂笑道:“老匹夫你若不笑上這一笑,方某險些被你騙了,你此刻還有餘力傷人麼?哈哈!不妨再來試上一試!”
展夢白厲聲道:“隻要有展某在此,你休想沾上他老人家一片衣角!”雙臂一振,卓然而立。
“絕戶”方辛笑聲越狂,滿面殺氣,道:“好好,你若是要陪他同死,老夫必然叫你們如願!”
狂笑聲中,腳步移動,展夢白隻覺心頭熱血上湧,雙拳緊握,隻要方辛再踏上一步,他便要将熱血灑在此處。
哪知秦無篆突地厲叱一聲,大喝道:“你敢碰他一碰!”手掌一反,旗杆一點,身軀竟然筆直站起在床上,雙目灼然,須發皆張,這稱雄一世的老人,此刻雙腿雖已齊根斷去,但神情間的威風殺氣,仍令人見而生寒。
“絕戶”方辛滿手血腥,心狠如狼,此刻在這垂死的老人面前,不知怎地,心底竟生出了一陣寒意,強自獰笑道:“我就在你面前先将他殺了,看你又能将我怎樣?”
方逸道:“正是,看你又當……”
突聽窗外輕輕一聲歎息,道:“方老三,你又要殺誰了?”
“絕戶”方辛父子齊地一震,回身望去,隻見滿身黑衣的一個蒼白女子,斜斜倚在窗棂邊,方辛、方逸、展夢白一齊脫口道:“蕭三夫人!”他三人雖是同時喊出這四個字,語氣卻大不相同。
方辛父子語聲顫抖,滿含驚惶,展夢白卻又是欣喜,又是憂郁,欣喜的是,以她的武功,不難将方氏父子擊退,憂郁的卻是,此刻她依在窗旁,面色蒼白,更是憔悴,病勢仿佛又加重了幾分。
蕭三夫人輕輕道:“你強取豪奪,又要殺人,難道你已将十年前被‘天捶道人’趕得無處容身,入谷乞命時所立的諾言忘記了麼?”
“絕戶”方辛的獰笑與殺氣,此刻早已消失無影,垂首道:“在下不敢,隻望三夫人回谷複……”
蕭三夫人道:“既然沒有忘記,還不快走,你若從此真能洗心革面做人。
我自不會為難你!”
方辛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惶聲道:“多謝三夫人!”
蕭三夫人揮手道:“快去快去!”
方逸打開房門,方辛垂首而退,蕭三夫人突又冷冷道:“方老三,你兒子直皺眉頭,是不是還不服氣?”
方辛惶聲道:“犬子怎敢對夫人不服!”突地舉起手來,在方逸面上劈啪擊了兩掌,道:“畜生,還不在三夫人面前跪下?”
方逸垂首跪了下去,目中滿含怨毒之色,蕭三夫人目光一凜,但終于隻是輕歎一聲,道:“走走,好好管管你兒子。
”
方辛垂首道:“是,是……”回身一腳,将方逸踢了出去,罵道:“都是你這畜生!”
父子兩人一起如飛逃走,直到奔出數十丈開外,方辛才敢輕歎一聲,道:“兒子,你若記得今日,就要好生練武,武功大成,還會受人的氣麼?”
他父子兩人身影一失,秦無篆使已仰面倒在床上,他方才動了真氣,此刻毒已重聚攻心,眨眼間耳、目、鼻、口,七竅之中,俱已沁出鮮血,展夢白大驚之下,趕上前去,顫聲道:“秦老前輩……”
秦無篆顫抖着伸出手掌,指着落在他身側的包裹,道:“這些全……全都交給你,你……你要為我‘布旗門’找一個傳人……你既已和……和‘帝王谷’中有了關連,将來武功不難大成,要……要好好照顧我那‘布旗門’的……的傳人,若是……若是他毀了我門中聲譽,你就……就将他殺了,唉……可惜……可惜你不能……傳……我……衣……”
展夢白含淚而聽,不住颔首,隻聽他話猶未了,突地狂叫一聲:“我秦布旗死得好不瞑目!”
身軀突又立起,雙拳緊握,須發皆張,雙眼俱凸出眶外,滿面俱是血迹,展夢白駭然後退,垂首跪了下去,道:“晚輩必不負前輩之托,為前輩尋一正直的少年,接傳‘布旗門’,終生照顧于他。
”
秦無篆嘴角泛起一絲凄涼的笑容,再次仰面倒下,這稱雄天下的武林大豪,便從此再也不能站起,他縱橫一世,隻留下了一段英雄而輝煌的事迹,給後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