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朋友你不住長歎,莫非心裡有什麼悲痛之事?”
那人影仍不回頭,也不說話,展夢白緩步走了過去,每走一步,便試探地輕咳一聲,直走到那人身邊,那人仍未出口叫他走開,他便緩緩坐了下來,道:“獨自傷心,最是愁人,朋友你何苦……”
那人影緩緩轉過目光,冷冷瞧了他一眼,冷冷截口道:“你年紀輕輕,居然也懂得傷心滋味?”
展夢白暗歎一聲,苦笑道:“人之傷心與否,豈有年齡之分……”擡頭望去,隻見這人影面目灰白,死眉死眼,仿佛毫無生趣,心頭不覺一凜,目光立刻垂落到這人身上穿着的一襲淡黃衣衫上。
黃衫人轉回目光,望着面前無盡的雲霧夜色,緩緩道:“你自有傷心之事,自顧尚且不暇,為何還要再管别人的傷心之事?”
展夢白怔了一怔,長歎道:“我也不知為了什麼,隻要見到别人傷心,便忘了自己的傷心,情不自禁而已。
”
黃衫人默然半晌,喃喃道:“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人們自尋煩惱,隻怕都隻因這‘情不自禁’四字而已。
”
兩人誰也不再說話,彼此心中,俱是心事重重。
又不知過了多久,突見一線陽光,破雲而出,俯眼下望,長江如帶,閃閃發着金光。
黃衫人緩緩擡起眼簾,緩緩悲歌起來,歌道:
“江南好,風物舊曾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歌聲悲哀沉痛,最後五字,更是低回百轉,蕩人心腑。
展夢白聽得如癡如醉,呆呆地出神半晌,隻聽黃衫人輕輕歎道:“一别江南十年。
江南風物依舊,隻是面目卻已全非了……”低低垂下了頭,那一雙灰黯的眼睛裡,卻已泛起晶瑩的淚光。
他瞑目垂眉,久久不語,展夢白也不願驚動。
日色漸高,天光大亮,山岩下突然響起一連串鈴聲,由輕而響,由遠而近,來勢之速,無與倫比。
黃衫人突地雙目一張,喜道:“來了!”
話聲方落,已有一隻健羽白鴿,飛上山巅,在他兩人頭上盤旋一轉,雙翼一束,嗖地飛了下來,落在黃衫人掌中。
黃衫人目光閃動,解下了白鴿足上的信管,抽出一張紙箋,隻見這張紙又髒又皺,仿佛自垃圾堆中拾出來的,但這黃衫人卻看得甚為慎重,展開一看,紙上隻簡簡單單寫着兩個大字:
“就來!”
字迹拙劣,有如幼童,黃衫人轉目一望,目光中竟突地露出喜色,仿佛已得到了他久已期望之物。
展夢白暗中大奇,忍不住脫口問道:“閣下可是在等人麼?”
黃衫人一展紙箋,道:“我等的便是這個。
”
展夢白大奇道:“這是什麼?”
黃衫人道:“這是什麼,你不久便會知道。
”手掌輕撫着白鴿的羽毛,又自出起神來了。
展夢白雖然滿心好奇,但他生性不願麻煩别人,黃衫人不說了,他也不問了,過了許久許久,日已當中,他肚中突覺得饑餓難忍,精神也萎靡不堪,轉目望去,那黃衫人仍然盤膝端坐,動也不動,神情竟也絲毫未變,生像是再坐個十天八天,也絕無問題。
展夢白隻得咬一咬牙,拼命忍住,到了日色偏西,展夢白已餓得頭暈眼花,但那黃衫人不動,他也不動。
突聽黃衫人緩緩道:“你是否有事求我?”
展夢自呆了一呆,心中微覺氣憤,大聲道:“在下生平從未求人,何況我與你素不相識,怎會求你?”
黃衫人道:“你既無事求我,為何餓得頭暈眼花,還要在此苦苦陪伴着我,既不說話,也不去尋找食物,我在此若坐上十天八天,你豈非便要活生生餓死在這裡,那時你卻休得怪我。
”
展夢白怒道:“餓死也是我心甘情願,絕不怪你,你大可放心好了。
”轉過頭去,越發不肯動了。
黃衫人冷冷道:“少年人好大的火氣,好硬的脾氣,莫非是在哪裡受了别人的氣麼?”
展夢白道:“我受氣已成習慣,也不勞閣下動問。
”
黃衫人忽然微微一笑,道:“我在此等人打架,拳腳齊飛下,難免誤傷了你。
那時你也不要怨我。
”
展夢白大怒道:“這山巅之地,既非私人所有,我自坐在這裡,是活是死,誰也不要管我。
”
他越是發怒,這黃衫人眼色卻越是溫和,微微笑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
展夢白道:“你叫什麼名字,學了多久武功?”
黃衫人哈哈一笑,道:“問得好……”
話猶未了,突聽山下傳來怒罵之聲,道:“老怪物,是你在笑麼?”話聲一閃而逝,山頭風聲一響──
展夢白回首望處,隻見身後已多了個滿頭亂發,赤足芒鞋,身上卻穿着一件長才及膝,又髒又破的藍色道袍的高大老人,指着黃衫人大罵道:“我隻當你悶氣難解,是以不遠千裡跑來陪你打架,哪知你卻在山頭上和一個不三不四的少年人又說又笑,你當我吃飽飯沒事做了麼?”
黃衫人微微一笑,也不動怒,展夢白卻已大怒而起,厲聲道:“你說誰是不三不四的少年人?”
藍袍老人呆了一呆,仿佛覺得甚是詫異,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認不認得我是什麼人?”
展夢白怒道:“無論你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我都不管,但你若侮罵于我,我便要問個清楚。
”
藍袍老人歪了歪頭,道:“問清楚了便怎樣?”
展夢白怒道:“問清楚了便要和你拼上一拼。
”
藍袍老人道:“打不過呢?”
展夢白大聲道:“打不過也要打的。
”
黃衫人坐在地上,悠然笑道:“妙極妙極……”
藍袍老人眼睛一瞪,道:“妙什麼?”目光轉向展夢白,瞪起眼睛望了半天,瞬也不瞬。
展夢白也瞪着眼睛望他,目光也不瞬一瞬。
兩人對瞪了半晌,藍袍老人突然失聲一笑,道:“妙極妙極……”
黃衫人悠悠道:“妙什麼?”
藍袍老人笑道:“老夫未曾看到火氣這般大的少年人,已有數十年了,想不到今日遇着一個,火氣竟比老夫還大,好好,小朋友,方才那句話,算我說錯了,此刻我将它收回好麼?”
展夢白怔了一怔,滿腔火氣全都消了下去,别人對他侮罵,他甯死也要拼了,别人好言好語,他心裡反倒覺得有些讪讪地不好意思,讷讷道:“其實你這般年紀,罵我兩句,也算不得什麼。
”
藍袍老人哈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