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璇亦是滿面驚疑之色,悄悄拉了他衣袖,低語道:“你先莫驚動,待我們出去問問。
”
兩人尋着了那通曉漢語的賣靴人,将他拉到一邊,道:“請問大哥,可知道那邊是怎麼回事麼?”
那人歎道:“此事說來話長……”
展夢白急道:“你簡單些說好了。
”
那人奇怪地瞧了他一眼,口中道:“這家人本來都要死了,但卻有位展相公救了他們的命,就是這麼回事。
”
楊璇失笑道:“大哥說的也未免太簡單了些。
”
那靴販展顔笑道:“詳細經過,小的也不清楚,隻知道昨天夜裡,那位展夢白做了不少件好事,兩位再往前走,還可以看到有不少人家供着他的長生祿位哩。
兩位再去問問别人,也許會清楚些。
”
展夢白又驚又疑,與楊璇交換了個眼色,匆匆謝過了這靴販,便拉着楊璇大步向前走去。
一路之上,果然又發現三兩家這樣的情形,仔細問過,才知道這些人都是在危急之中得了“展夢白”的救助。
别人見他問得急切,也不禁反問道:“兩位可是展恩公的朋友麼?或者是要尋他老人家有事?”
楊璇搶口道:“不錯,我們都是展夢白的朋友,但又不能确定是否這位展相公,不知大哥曾看清他的模樣?”
那人一聽他兩人與“展夢白”相識,态度立刻變得十分恭敬,道:“展恩公乃是位年青的公子……”
展夢白截口道:“長得可有些和我相像麼?”
那人上下瞧了他幾眼,笑道:“不瞞你老,我們誰也沒有看清展恩公的面貌,隻是猜想他老人家必定十分年輕而已。
”
展夢白失望地“哦”了一聲,便又謝過此人走了。
他們走了幾步,展夢白方自歎道:“江湖中冒名為惡的人倒還不少,冒名行善的事卻從未聽過,這豈非天大的怪事。
”
楊璇道:“或許是同名同姓,也未可知。
”
展夢白沉吟半晌,搖頭歎道:“同名同姓……唉,這未免太巧了些,但若非如此,豈非更是奇怪麼?”
兩人信步走了一陣,不覺已由南市走到北市。
這興海城當時乃是麝香、鹿茸等貴重藥材交易的中心,市道甚是繁榮,南市店鋪攤販雲集,北市卻是藥商們的銷金之窟。
街道上除了專營神女生涯的酒榭歡場外,也還有不少真正的飯鋪,刀俎聲響間,酒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展夢白不知不覺間,已放緩了腳步。
楊璇察言觀色,立刻道:“二弟要小酌幾杯?”
展夢白道:“正想如此。
”
兩人尋了家仿佛是漢人所開的店鋪,掀開厚重的門簾,全身立刻被那陣親切而醉人的香氣溫暖了起來。
展夢白心頭有事,隻顧吃酒,楊璇卻不住往四下觀望。
隻聽一陣急遽的馬蹄聲驟然在門口停下,四個身穿藏服,風塵仆仆的漢子,邁開大步,走了過來。
長街奔馬,并不尋常,馬上騎士,十中有九必是闖蕩江湖的風塵俠士,楊璇不禁對這幾人多加幾分注意。
這四人銳利的目光,也狠狠望了他們兩眼,隻是展夢白正在喝着悶酒,對四下一切根本不聞不問。
過了半晌,這四人也已漸漸酒酣耳熱,談話的語聲,也漸漸高了起來──烈酒最易令人目中無人。
忽聽一人拍案大罵道:“聞道展夢白這厮還是杭州展化雨的兒子,怎地卻盡是做些不像人做的事?”
他們穿的雖是藏人服飾,說的卻是漢語。
展夢白聽在耳裡,心裡不覺一怔,另一人已接口罵道:“展化雨倒是個英雄,卻不想生了個如此狗熊的兒子。
”
楊璇面上也變了顔色,悄悄壓住了展夢白的手掌,沉聲道:“各位罵的可是那杭州城的展夢白麼?”
那人瞧了楊璇一眼,接口道:“不錯,罵的就是他。
”
此人身材高大,紫赭的面容,看來倒像是條漢子。
楊璇皺眉道:“各位可認得展某人麼?”
紫面大漢冷笑道:“誰認得那雜種。
”
楊璇道:“既不認得,為何要罵他?”
紫面大漢道:“我弟兄們一路前來,經過了哲公多、阿薩克、黃河沿這幾處地方,每經一處,便聽得當地有展夢白幹的血案……”
展夢白本自滿腔怒火,聽到這裡,不禁大奇問道:“什麼血案?”心裡也猜得出是有人在冒名行惡了。
紫面大漢“哼’’了一聲,道:“什麼血案?哼哼,奸淫屠殺,明搶暗奪,簡直什麼事都幹出來了。
”
展夢白怒火剛剛上湧,哪知他還不曾開口,那邊角落裡已有一人冷冷道:“你怎知道是他幹的?”
紫面大漢怒道:“他一路留下姓名,簡直将殺人越貨當做家常便飯,我弟兄若遇見他,不把他撕成兩半才怪。
”
語聲未了,角落中已霍然站起個颀長少年,怒道:“少爺我自甘肅一路而來,卻隻聽到展夢白沿途所做的俠義行為,難道那展夢白還會分身不成,自己在東面行俠仗義,卻分出一人到西面殺人越貨麼?”
紫面大漢拍案道:“你小子莫非是展夢白的孫子輩麼,展夢白搶來的銀子,你分了多少?”
那少年怒罵道:“放屁!”
紫面大漢道:“你罵誰?”
那少年道:“罵你這有眼無珠的奴才……”
這邊一罵将起來,飯鋪裡的客人早已都悄悄溜了,那飯鋪的掌櫃夥計,卻倒不着急,也不過來拉架。
展夢白又氣又笑,聽他兩人對罵,自己倒像變成了局外人,最奇怪的是那幫着說話的少年他并不認得。
隻見那少年手掌一按桌面,人已淩空飛起。
這邊四條大漢也已叱咤着長身而起,紫面大漢飛起一足,踢翻了桌子,罵道:“好小子,你過來……”
“嘩啦”一聲,桌上的杯盤碗盞跌得粉碎。
那夥計忽然扳着指頭,數道:“盤子四隻,三十六文,杯子四隻,二十四文,海碗四隻,四十八文……”
他一面數着數字,那掌櫃的便在一旁提筆急書,紫面大漢厲喝道:“數好,多少錢都算爺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