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奔馳,鈴聲悠揚搖曳。
信陽西去,便是連綿百裡的桐柏山,行人到了這裡,須得自“羊靖關”穿山而過,方入鄂境。
關口裡許之外,有個小鎮,開着三五家茅屋野店,兩人在每家店裡都喝了三大杯,乘着酒興,夜渡關山。
村酒雖澆薄,但急酒入腸,黃虎隻覺飄然,興緻也頗高,指點談笑,放馬馳行在群山腳下。
這時沉重的暮色山霧,已自山腰降下,大地宛如被淡墨所染,巍峨群山,看來仿佛在似有似無間。
蹄聲漸緩,鈴聲清悅,合着隐約松濤,更為着暮春濃霧裡的錦繡關山,平添了幾分奇趣,淡淡地撩人情思。
展夢白忽覺胸中突然淡淡地泛起一些熟悉的詩句。
黃虎卻已放聲高歌起來,高亢的歌聲,穿越入雲,但卻像是沖不破那淡淡的鄉愁,撩人的情思。
哪知展夢白突地面色微變,輕叱一聲:“住口!”
黃虎愕然頓住歌聲,道:“什麼事?”
展夢白雙眉微皺,輕聲道:“你聽。
”
黃虎凝神而聽,隻聽歌聲餘韻剛歇,濃霧山林中,卻隐約傳出了一陣陣女子的哀呼救命之聲。
展夢白也不等他答話,便已拍馬奔向山林,黃虎暗忖道:“好個義氣男兒,果然是路見不平,便要拔刀相助。
”
思忖之間,亦自縱馬追去。
山路崎岖,漸往高處,那哀呼聲漸漸微弱。
展夢白生怕蹄聲驚動,翻身下馬,蹑足而行,細碎的步履,雜着偶然震動的金鈴,哀呼卻已變為痛哭。
兩人來到林邊,毫不遲疑,牽馬入林,但哭聲卻缥缥缈缈,一時間竟摸不清确實的方向。
入林漸深,黃虎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沉聲道:“展兄,這莫非是什麼人布下的奸計陷阱,故意要誘我等人彀?”
展夢白軒眉道:“縱是陷阱,也要闖上一闖,看個究竟,聞聲不救,豈是江湖男兒的行徑。
”
黃虎不禁挑起大拇指,大聲稱贊,卻又忍不住放聲大呼道:“是什麼人在這裡行惡,有種的出來與大爺們鬥個三百回合。
”
展夢白微微皺眉,卻已攔不住了。
哪知他呼聲方歇,那隐約的痛哭聲,突然變成了陰森的詭笑,接着,四面都響起了這種陰森詭異的笑聲。
展夢白心頭微凜,黃虎已厲聲喝道:“什麼人?”
笑聲缥缈,彌漫在山林群木間。
夜色濃霧,山林群木,都仿佛變成了鬼魅的影子,在望着他們,發出這陰恻恻的詭笑。
良久良久,笑聲中方自傳出人語,陰森而緩慢,一字字緩緩道:“放下馬匹,放你們逃生出林。
”
展夢白心頭一震:“來了。
”
黃虎卻已厲聲笑道:“小子,果然這就來了,出來吧,大爺等着你!”狂笑聲中抛開馬缰,嗖地拔出了腰邊長刀。
濃霧中森森笑道:“若不放馬匹,就要死無葬身之地……”
黃虎不等他話說完,己狂呼着揮刀沖出。
展夢白急地拉住了他,沉聲道:“且慢!與我同去。
”
他生怕黃虎有失,更不願抛下馬,一手挽着黃虎,一手拉着馬缰,全身滿布真力,走向語聲發出的方向。
隻聽那陰恻恻笑聲仍在遙遠笑道:“來了來了,定要送死麼?好,來吧……來吧……”凄厲的笑聲,宛如妖魅呼魂。
展夢白、黃虎突覺腳下一軟,地面仿佛突然陷落了下去,那匹馬走在最後,直立長嘶一聲,僥幸還站在坑邊。
黃虎也急地反身退步,哪知陷阱做得十分巧妙,他兩人走到中央,陷阱才陷落下去,他縱然後退,卻已來不及了。
隻聽一聲驚呼,他身形已“噗”地落入坑中。
遠處有人厲聲笑道:“落下去了……落下去了……”
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之間,展夢白提氣縱身,竟生生憑空拔起,身形一弓,斜斜竄了出去。
哪知他身形方自落地,腳下又自一軟,全無着力之處,這一次他真力已竭,再也無法淩空拔起了。
他隻覺滿耳生風,直落下去,這陷阱竟然深達四丈,下面還積水三尺,無論是誰,落下去後也休想一竄而上。
隻聽得黃虎猶在那邊驚呼怒罵,又狂笑着道:“好小子,你們這種笨法子縱然害得了我,可害得了我展大哥麼?”
展夢白不禁暗歎忖道:“這法子雖然古老笨拙,卻當真令人防不勝防,又有誰想得到展夢白竟會落在陷阱之中?”
一念閃過,上面已響起腳步奔騰聲,及聲聲馬嘶。
展夢白又驚又怒,勉強鎮定心神,暗暗忖道:“隻要這陷阱有邊,我便可沿壁貼身而上。
”
當下移動身形,雙手向前伸出,提氣而行,要知坑内漆黑,伸手難見五指,他隻有摸黑而走。
哪知他指尖方自觸及土壁,心智卻又不禁沉落,壁上竟塗滿了膠濕的桐油,縱然身懷“壁虎遊牆”之類上乘功夫,一時間也難以爬上。
而這時坑邊已有人縱聲笑道:“這是你自來送死,須怨不得我兄弟。
來,且先嘗些水煮石灰的味道!”
語聲中果有一袋石灰抛将下來,石灰觸水,立刻沸騰,乳白色的煙水突起,彌漫而起。
展夢白仰天長歎忖道:“想那‘煉魂潭’是何等兇險之地,都害不死我,想不到我卻死在這小小陷阱之中。
”
他心中當真是悲憤填膺,難以自解,仰天大呼道:“朋友們究竟是何來曆,不妨說出來,也好教我……”
坑上人大笑道:“你人已要死了,還問什麼來曆……”
語聲未了,突聽一陣尖銳激厲,幾乎能刺破人們耳鼓的破空之聲,自坑頂呼嘯飛過。
接着,便是四聲慘呼,一聲接着一聲,回音激蕩在山林晨霧間,教人聽來,不由得機伶伶生出寒意。
回聲消寂後,上面竟再無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