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父母們隻好燃起燈替他換尿布?
這種生活雖然單調平凡,其中的樂趣,卻是傅紅雪這種人永遠享受不到的。
聽到了孩子的哭聲,他的心又開始刺痛。
他又想喝酒。
酒雖然不能解除任何痛苦,至少總可以使人暫時忘記。
前面的暗巷中,有一盞昏燈搖曳。
一個疲倦的老人,正在昏燈下默默地喝着悶酒。
他擺這面攤已有三十五年。
每天很早就要開始忙碌,買最便宜的肉骨頭熬湯,鹵一點大家都可以吃得起的下酒菜,從黃昏時就開始擺攤子,直到淩晨。
這三十五年來,他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動過。
他惟一的樂趣,就是等到夜深人靜,客人最少的時候,自己喝一點酒。
隻有在喝了一點酒之後,他才能進入一個完全屬于他自己的世界。
一個和平美麗的世界,一個決沒有人會吃人的世界。
雖然這世界隻有在幻想中存在,他卻已覺得很不錯了。
一個人隻要還能保留一點幻想,就已很不錯。
傅紅雪到了昏燈下。
“給我兩斤酒。
”
隻要能醉,随便什麼酒都無妨。
面攤旁隻有兩三張破舊的木桌,他坐下來才發現自己并不是惟一的客人。
還有個身材很魁偉的大漢,本來正在用大碗吃面,大碗喝酒,此刻卻停了下來,吃驚地看着傅紅雪。
他認得這個臉色蒼白的“病鬼”,他曾經吃過這病鬼的苦頭。
在那個戴茉莉花的女人的小屋裡。
仗着幾分酒意,他居然走了過來,賠着笑道:“想不到你也喜歡喝酒。
這麼晚了,一個人出來喝酒的人,酒量一定不錯。
”
傅紅雪不理他。
大漢道:“我知道你厭惡我,可是我佩服你。
你看來雖然是個病鬼,其實卻是條好漢。
”
傅紅雪還是不理他。
他臉皮再厚,也不能不走了,誰知傅紅雪卻忽然道:“坐!”
一個人就算久已習慣了孤獨和寂寞,但有時還是會覺得很難忍受。
他忽然希望能有個人陪在他身旁,不管什麼樣的人都好,越粗俗無知的人越好,因為這種人不能接觸到他内心深處的痛苦。
大漢卻喜出望外,立刻坐下來,大聲叫酒:“再切一條豬尾巴,兩個鴨頭。
”
他又笑道:“隻可惜鴨頭是早已被人砍下來的,讓我來砍,一定更幹淨利落。
”
賣面的老人也有了幾分酒意,用眼睛橫着他,道:“你常砍鴨頭?”
大漢道:“鴨頭、人頭我都常砍。
”
他拍着胸脯:“不是我吹牛,砍頭的本事,附近幾百裡地内隻怕要數我第—。
”
老人道:“你是幹什麼的?”
大漢道:“我是個劊子手,本府十三縣裡,第一号劊子手。
有人要請我砍他的頭,少說也得送我個百兒八十兩的。
”
老人道:“你要砍人家的腦袋,人家還要送銀子給你?”
大漢道:“送少了我都不幹。
”
老人道:“你憑什麼?”
大漢伸出巨大的手掌,道:“就憑我這雙手,和我那把分量特别加重的鬼頭刀。
”
他比了個砍人的手勢:“我一刀砍下去,被砍的人有時候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腦袋已掉了。
”
老人道:“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人家憑什麼要送銀子給你?”
大漢道:“因為長痛不如短痛,由我來砍,至少還能落個痛快。
”
老人道:“别人難道就沒法子一刀把腦袋砍下來麼?”
大漢道:“你還記不記得上次跟我一起來的那小夥子?”
老人道:“他怎麼樣?”
大漢道:“他也是個劊子手,為了要幹這行,用西瓜當靶子,練了好幾年,自己就覺得很有把握了,來的時候根本就沒把我看在眼裡。
”
老人道:“後來呢?”
大漢道:“等到他第一次上法場的時候,他就知道不對了。
”
老人道:“有什麼不對?”
大漢道:“法場上的威風和殺氣,隻怕你連做夢都想不到。
一上了法場他兩條腿就發軟,砍了十七八刀,那犯人的腦袋還連在脖子上,痛得滿地打滾,像殺豬般慘叫。
”
他歎着氣,又道:“你想想,一個人被砍了十七八刀還沒斷氣,那是什麼滋味?”
老人的臉也已發白,道:“由你來砍,就隻要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