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目力雖好,也無法看清楚那人的面貌。
眨眼之間,兩舟相距,又不過丈餘遠近了,高蛟重重的咳了一聲,道:“朋友,再不轉向而駛,咱們兩船就要撞在一起了。
”
那小船果然停了下來,那搖橹的黑衣人,緩緩站了起來,放下船上鐵錨,顯然,那小舟亦無再行的打算了。
玄真低聲說道:“高壯士,這小船有些可疑。
”
高蛟道:“咱們避開他。
”
伸手拉起鐵錨。
忽見那坐在船梢處的黑衣人,一躍而起,直向高蛟的小船上飛了過來。
高蛟雙臂一揮,掄動手中竹篙,疾擊過去。
但當那竹篙将要逼近那黑衣人時,忽然疾沉而下。
玄真看得微微一怔,暗暗奇道:難道此人也和南宮世家暗通聲息不成,目下船上之人,武功雖都是第一流的高手,但水裡工夫,卻是無一精通,如若是上了賊船,那可是一件大難應付之事。
忖思之間,那黑衣人已落到甲闆之上。
他落足奇重,小船立時在水中搖顫起來,水花飛濺到甲闆之上,濺濕了玄真道長的農履。
高蛟急忙放下手中的竹篙,順手在甲闆上取過一把單刀,退去皮鞘。
玄真已對高蛟動了懷疑之心,為了全船之人的安危,這位德望兼備的道長,不得不早作準備,暗中提聚了全身功力,蓄勢待發。
隻要高蛟一有危害小船的行動,立時全力發掌,一掌擊斃強敵。
是以,他一直冷眼旁觀局勢的發展,不肯驟然出手。
高蚊一頓單刀,攔住了那黑衣人的去路道:“停下來。
”右腕一振,推出了一片刀光。
那黑衣人依言停了下來,緩緩揭開了面紗。
玄真看得心頭一動,手中長劍,幾乎要脫手而落。
原來那人打開了面紗之後,竟然是玄月道長。
隻見他神色茫茫,緩緩抽出了背上長劍。
高蚊打量了玄月兩眼,臉上的緊張神情,忽然消去了甚多。
顯然,他在以往的時日之中,定已吃過了這些黑衣人的苦頭,心中餘悸猶存。
但見來人面目陌生,膽氣複又壯大甚多。
玄真低吟道:“無量佛。
”
緩緩走了過去,說道:“高壯士請照顧好小舟,此人有貧道來對付。
”
餘音方落,對面小舟忽然閃起了幾道火光,片刻間一片通明。
大開的艙門中,隻見南宮夫人端坐在一個蒲團之上,合掌閉民身前橫放竹枝。
就在她身側處,站着一個青衣小婢,手中執着一把鋒利的寶劍。
燭火照射下,寒芒閃閃,長劍架在一個繩索捆住的少年頸上。
那少年外衣已脫,隻餘貼身的内衣,雙臂、雙腿,赤露于外,雙目圓睜,張着嘴.正是四川唐家掌門人唐老太的愛子唐通。
這時,百忍大師、唐老太等都已驚覺,緩步走出艙門。
唐老太一眼之下,已然看出愛子正陷于生死危亡之下,不禁心頭大恸。
但地究竟是久曆江湖,經過大風大浪的人,雖然心神震顫,但仍能強制忍下,默不出聲。
這當兒,玄月道長已然抽出長劍,緩緩一劍,刺向玄真前胸玄真長劍斜舉,一招“野火燒天”,封開了玄月的劍勢,左手疾快的伸出,向玄月肘上曲地穴點了過去。
他想先把玄月的穴道制住,生搶過來,然後再想法子,使他恢複神智。
哪知玄月忽然一側身子,右手長劍斜斜圈掃過來,劈斬玄真右臂。
這一劍快如電掣,變出意外,和剛才緩緩的劍勢大不相同。
幸得玄真知他劍路變化的路數,臨危不亂,左手一沉、飛起一腳,踢向玄月握劍的左腕。
玄月拍出一掌,擊向玄真肘間關節要害。
兩人交手數招,馬步來移,但劍掌上的變化,卻都是緻命的打法。
玄真為勢所迫,隻好斜斜閃開一步。
”
玄月長劍疾揮,灑出一片寒芒,急襲而上。
玄真目睹玄月出手劍勢,盡都是武當劍術中極淩厲的招數,讓他不得,如若被他搶去先機後,再想扳回,隻怕大為困難,隻得舉劍封架。
要知玄月道長劍術上的成就,在武當玄字輩中,僅次幹玄真一人,就算玄真全力出手,也無法在一兩百招内,制服這位師弟,如再想讓于他,勝機更将大減。
這兩位同門的師兄弟,以相同劍法,展開了一場激烈絕倫的惡戰。
小船上劍氣漫天,寒芒飛旋。
依艙而立的群豪,都被那淩厲的劍風,飄飛起了衣袂。
百忍黯然歎息一聲,道:“劫數,劫數,這當真是一場武林中千古未有的慘酷浩劫。
”
忽聽一聲尖厲的笑聲,由對面小舟上傳了過來。
南宮夫人忽然睜開了雙目,舉步出艙。
隻見她蕭蕭白發迎風飄來,屈背握杖,老态畢露。
浪花飛濺,打在她飄飛的素裙上,這是如何凄涼的畫面。
一個可憐的老妪,該使人油生同情之心。
她似是未看丈餘外小舟上的群豪,面對着那起伏的波浪出神。
隻見那青衣小婢手中的寶劍閃了一閃,唐通的左臂上登時劃出一道口子,鮮血泉湧而出。
唐老太一直國注着那小舟的一舉一動,母子之情,已使她逐漸失去了控制自己的能力。
隻聽她低沉的輕咳了一聲,回顧了百忍大師一眼,道:“大師,老身已難自主了。
”
竹枝一頓,一式潛龍升天,身子直飛起兩丈多,懸空一個大轉身,施展出八步登空的輕功絕技,直向那對面的小舟飛落了過去。
百忍低沉的歎息一聲,道:“百代師弟,你去助她一臂之力。
百代應聲而起,兩腳微一用力,身形如箭,平向小舟射落過去。
唐老太還未落實地,南宮夫人卻突然轉過臉來,一揮手中竹枝,登時幻起了一片杖影,整個甲闆之上,都被一片缭亂的杖影,封了起來。
唐老太竟然無法找到一處可供落足之地,幸得她内功精純,一提氣,穩住身子,手中竹杖疾向下面掃去,雙杖相觸,響起了一聲大震。
唐老太卻借那兩杖相觸之力,陡然又向上升起了七八尺高,就在唐老太身子升起的當兒,百代大師緊随而到。
南宮夫人手中竹杖一轉,橫裡掃了過去。
百代手中隻有着一柄長不及尺的匕首,想以這短小的兵刃,封開對方杖勢,乃十分困難之事。
但百代卻不愧為少林寺百字一輩中武功最強的高僧,一提真氣,身子突然向前上升起了五尺,避開一杖,遙發一拳,直擊過去。
他的金剛神拳,威猛絕倫,拳勢出手,響起了一陣呼嘯之聲。
南宮夫人似是未料到對方擊出的拳勢,如此強猛,迫的揮動左手,拍出一掌。
兩股潛力,懸空一撞之下,百代卻借對方反擊之力,身子又向上升起數尺,換了一口真氣,又打出一記金剛種拳,人随拳起,疾向那甲闆之上,直落了過去。
南宮夫人忽然一轉身軀,避開一拳,收杖而退,不再阻攔。
唐老太當先落着實地,呼的掃出一杖,人卻向艙中沖了過去。
百代大師緊随落上甲闆,腳尖一面實地,疾向南宮夫人沖去。
此人不但武功在少林百字一輩中,最為高強,而且勇悍,和人動手之時,從未采過守勢。
南宮夫人身軀忽然一挺,那微駝的腰杆,倏然直了起來.雙目中神光湛湛,竹杖斜斜一招潮泛南海,揮動之間,迫退了唐老太,左手骈指如就,疾向百代大師點了過去。
百代匕首一揮金剛舒臂,橫斬南宮夫人的左腿,左手卻一記飛钹撞鐘拍了出去。
南宮夫人一時之間,收不回手中竹杖,除了運功接百代大師一拳之外,隻有橫裡避開。
一葉小舟,甲闆能有多大,南宮夫人停身之處,已然靠近邊緣,如若再要讓避百代掌勢,勢非要落水下可。
但這白發老妪,卻有着驚世駭俗的武功,雙足釘地,身如車輪,疾快的一個轉身,閃落到唐老太的身後。
唐老太心痛愛子,早已下了拼命之心,回手一招泰山壓頂,用出全力劈下。
這雖是一招平平常常的招術,但因唐老太全力出手,力道非同小可,竹杖劃帶起嘯風之事威勢驚人。
南宮夫人冷笑一聲,突然一伏身子,疾如流矢飄風一般,竟然從唐老太的扶下穿了過去,落入艙中。
這一招驚險萬分,除非身負絕世輕功之人,誰也不敢嘗試。
百代大師怒聲喝道:“貧憎晚生了幾十年,未能一會奪得三寶被人尊稱為武林第一的南宮明,今宵卻極願和夫人一決勝負,如若貧僧傷在夫人手中,我們少林一派立時撤離南陽,永不幹涉你們南宮世家之事……”
南宮夫人臉上泛起了一陣黑氣,既無喜怒之情,也不說話,竟似未曾聽到百代大師之言。
百代瞧了南宮夫人一眼,看她又不言又不語,心頭的火氣更是大了,厲聲喝道:“我們不願以衆淩寡,貧僧才要和你相約決戰,你如再這樣裝聾作啞,可是别怪貧僧有失武林禮數了。
”
他身着農裝,而卻一口一個貧僧,叫得震天價響。
隻見南宮夫人冷冷一笑,道:“九大門派,和武林中身負盛名之人,老身一個也不願放過,少林寺不找我們南宮世家,我們南宮世家也将要找上你們少林寺去。
”
百代怒喝一聲道:“好狂的口氣,貧僧倒是要見識見識。
”
呼的一拳,直劈過去,正擊在艙門之上。
那木艙登時裂開了一塊,船身亦自搖顫不已。
唐老太左手握了四支蛇頭白羽箭,右手竹杖護身,疾向艙中沖去。
隻聽那青衣小婢怒聲喝道:“退出去!”
手中利劍一搖,唐通的肩頭之上,又多了一道血口,鮮血泉湧而出。
唐老太尖叫一聲,疾快的退了出去。
南宮夫人雙目眨了幾眨,暴射出兩道碧光;道:“唐老太,你可愛惜你兒子的性命嗎?”
唐者太垂下頭去,默然不語。
南宮夫人身上泛起的黑氣漸增,面目也忽現猙獰,冷笑一聲.道:“那你不愛惜了?”
百代眼看南宮夫人身上的黑氣漸濃,心知她又在暗運一種外門奇功,也暗中運聚真氣,準備和她全力一拼。
他雖然是出家之人,但卻是生具俠肝義膽的英雄人物,為了武林同道命運,竟自暗生全力一拼之心。
隻聽唐老太黯然歎息一聲,緩緩放下手中的蛇頭白羽箭,道:“你說吧!什麼事情,隻要我能力所及,自當答應于你。
”
南宮夫人咯咯一陣尖笑,道:“第一件事,你先和身後那個和尚,力鬥一陣……”
唐老太任了一怔,道:“還有第二件嗎?”
南宮夫人冷冷地說道:“這第二件,要比第一件容易多了,我們南宮世家有着各類各樣的人物,唯獨少個像你一般的暗器能手。
”
唐老太怒目喝道:“老身拼受失子之痛,也不願受你這等要挾。
”
突然一揚左手,四支蛇頭白羽箭,齊齊射向那青衣小婢。
她施展暗器的手法,天下第一,在這等近距離内,更是百發百中,四點青芒兩先兩後的疾射過去。
南宮夫人突然舉手一揮,船艙中兩支巨燭,同時熄去,小舟上立時恢複了一片黑暗。
隻聽一陣撲撲通通,似是有人倒了下去,但急切之間,卻無法看出那人是青衣小婢?還是唐通?
唐老太由心底泛起一陣顫栗,母子情深,使她自己對自己絕毒的暗器手法失去了信心,擔心四支絕毒的蛇頭白羽箭,誤射到愛子身上。
當下一咬牙,直向船中沖過去。
忽覺一股冷風,迎面襲來,勢道不強,但卻寒意侵人。
唐老太左手一揮,拍出一掌,迎着拍去,人卻疾沖到唐通的停身之處,口中低沉的喝道:
“孩子,為娘的來救你了。
”
伸手一把,抓了過去。
隻聽南宮夫人的冷笑之聲,傳了過來,敢情地已遁出船艙,到了後稍。
唐老太一把抓空,立時探手由懷中摸出三支七步斷魂針,一揚腕,直向那笑聲傳來之處打了過去。
笑聲沓然,一切重歸于沉寂。
唐老太探手入懷摸出火折子,一晃而燃,點起了燭火。
隻見艙中一張木椅倒在一側,南宮夫人和那青衣小婢,都已不知去向了。
但她唐老太最關心的愛子,卻仍然留在艙中。
燭火照射下,他背上的傷痕宛然,仍然不停的流着鮮血。
唐老太急急的蹲了下來,伸手一觸唐通前胸,隻覺他心髒仍然在不停地跳動,心頭為之一寬。
回頭望去,隻見百代大師緩步走了進來,步履間十分沉重,着地出聲。
唐老太低聲說道:“大師可看到那南宮夫人嗎?”
百代搖頭說道:“貧僧正在請教唐老太,南宮夫人哪裡去了。
”
唐老太道:“我沖入艙中之時,她已遁出艙去,停身後梢,但我發出了三支七步斷魂針,就再來聽到聲音。
”
言詞之間,隐隐暗示,南宮夫人似是已中了她的七步斷魂針。
百代神情肅然地說道:“狡猾的南宮夫人。
”
緩緩閉上雙目,合掌而立。
唐老太看的暗暗奇道:“這和尚怎麼了?”
她發覺百代大師的神态有異,但一時之間,卻又無法着出他哪裡不同。
大約過了一盞熱茶的工夫,百代合在前胸的雙掌,忽然緩緩分開,恢複了平常輕松神态,道:“放她一次,但早晚貧增總得和她拼上一個生死出來。
”
唐老太見聞廣博,聽他之言,心中忽然大悟,原來百代大師剛才的肅穆神情,是凝聚了全身功力,準備和南宮夫人拼個生死。
她緩緩抱起愛子,走回船頭,暗中卻運集功力,在唐通的穴道上,開始推拿起來。
但南宮世家的點穴手法,似是大異一般武林手法,唐老太推拿了唐通幾處大穴,唐通卻似渾然不覺。
擡頭看去,隻見對面船上,劍光消散惡戰已住,似是玄月道長已為玄真制服。
唐老太一提真氣,淩空飛起,躍落在對面甲闆之上。
百忍大師迎了上去,合掌說道:“恭喜老太救回了令郎。
”
唐老太輕輕歎息一聲,道:“慚愧得很,老身竟然無法解開犬子被點的穴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