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的木案,十餘人圍坐在案旁。
百忍大師等随同任無心步入室内。
隻見圍坐案旁的人,十九都是白發滿頭,長髯拂胸的老者,十餘人中,倒有半數是老态龍鐘,一眼之下,即能瞧出是些不谙武功的常人。
這些人有的正在看書,有的正在調藥,有的正在低聲交談,還有的拿着一段樹皮草根,在口中緩緩的嚼着,瞧那雙目微合,全神貫注的模樣,似乎正在領略其中的妙味。
住無心舉手一揮,四個佩劍的藍衣童子,迅快地閃到了石門外面,石門緩緩的關閉。
那些白發滿頭的老人們,似是早已習慣了這些突然來的陌生人,是以,百忍和百代大師的突然入室,并未引起他們的注意,仍然是各自埋首工作,對兩人的現身恍如未見。
任無心臉上經常浮現的笑意,突然間消失不見,代之而起的是一臉肅然的神色,朗聲說道:“諸位老前輩們辛苦了。
”
他神充氣足,這朗朗高呼,聲音雖然下大,但卻如水銀瀉地,字字鑽入了人的耳中。
這些老人們,緩緩放下了工作,齊齊向任無心望來,說道:“任相公回來了。
”
十餘人齊齊開口,語音交混,反而聽不清楚。
任無心抱拳一個長揖,說道:“諸位老前輩,為天下蒼生,埋首這幽谷密洞之中,孜孜不倦,苦心試驗,在下這裡先行謝過了。
”
翟式表似是這些人中的首腦,代為還了一禮,笑道:“住相公大義凜然.勞碌奔波,為天下蒼生謀命,我等衷心敬佩,些許微勞,何足挂齒。
”
任無心回顧百忍、百代一眼,笑道:“兩位大師父,都是當世高人,這當先一位是少林寺掌門方丈百忍大師,這一位是百代大師。
”
少林寺天下聞名,數百年在民間流行了無數的奇異傳說,這些人中,雖是大半不會武功,不知江湖中事,但對少林寺的大名,卻是久有所聞。
數十道目光,齊齊投注到兩人身上,拱手說道:“久仰高僧大名。
”
百忍合掌當胸,笑道:“諸位異日有暇,小遊中嶽,萬望能到少林寺小坐,貧僧當略盡地主之情。
”
任無心突然長長歎息一聲,莊嚴地說道:“少林寺号稱武林第一之武學勝地,也真是武林一脈,我輩中人,為天下蒼生謀命,自救救人,可算得份内之事。
但這些老前輩們,大都是不解武事的人,個個席豐履厚,養尊處優,被在下請來此地,别妻離子,深居幽谷,度着凄涼的歲月,粗茶淡飯,一住數年,實叫人不安的很……”
百代大師接道:“這些施主們,個個都是習醫的嗎?”
任無心道:“豈止習醫.個個都是名重一方的再世華倫,重生扁鵲。
”
那些白發盈頭的老人們,似是被任無心幾句話,觸發起無限鄉思,不自禁眉頭緊皺,默然長歎。
七八聲蒼老的歎息聲,彼起此落,蕭蕭白發,龍鐘老态,使這座石室中流現出無比的凄涼。
任無心俠心大動,惶惶說道:“在下把諸位老前輩們,由天南地北的請來此地,使你們苦度了數年的凄涼歲月,衷心大感不安,唉!隻待藥物配成,在下自當重報,恭送各位返回故裡,和妻兒團聚。
”
隻見坐在右首的一個老人,操着北京口音,字正腔圓地說道:“任相公把我等接來此地;雖然不免老懷惆怅,但對醫術一道,卻是大有幫助,幽谷石室,與世隔絕,老朽雖無法以日月行轉,計算年月,但大約想來,總已有三年左右了罷,唉……”
他長長地歎息一聲,接道:“總算幸未辱命,已找出那毒藥配制的材料,隻要能采集到那幾味主藥,煉制都解毒藥物,可望有成。
”
任無心默然沉忖了良久,道:“在下己盡了心力,但有兩味主藥,還未采到……”
又是幾聲蒼老的歎息,傳了過來。
任無心微露愧色地接道:“但諸位老前輩盡管放心,隻要當今之世,确有那幾種藥物,在下定然要将它采集到手。
目下我已派人趕往西北荒漠、雲貴山區尋找去了,想來在三月之内,當有确訊。
”
忽見在首一個白髯垂胸的秃頂老人,起身接道:“靈藥難求,一時間要想尋得談何容易,老朽已研求出幾種代替藥物,隻不知效用如何?”
此人一口吳侬軟語,說來細聲細氣。
百忍大師暗暗驚道:“聽這兩人的口音,一似京都之人,一似江南世居,任無心竟把這些人網羅一起,實非易事。
”
任無心緩緩點頭說道:“但願諸位能夠早日配制成解毒的藥物,也好返回故裡。
”
又一個蒼蒼白發的老人站了起來,正色說道:“老朽等連番研試,覺出那藥物效力已夠,奇怪的是竟然難以解開那服毒之人的神智……”
他語條微頓,凝目思索了片刻,接道:“因此,老朽遍翻醫藥典籍,幾經研拟,才向任相公提出了那幾種極難求得的奇藥,但老朽卻始終心中存疑,縱然找得那幾種難求奇藥,也未必就能使服毒人神智複清。
”
此人言詞爽直,分明是西北陝甘一帶的口音。
翟式表點頭道:“在下也有此等感覺,南宮世家中人,似非單純為藥物控制……”
話至此處,雙目神光閃動,拂髯接道:“不是兄弟誇口,眼下這十幾位醫道中人,雖不敢說盡集天下精英,但卻個個是醫道高深的精英,埋首三年,日夜苦研,采集藥物數千種,羅緻了天下醫藥典籍,竟然無法解得南宮世家中的藥毒,實叫人難信。
因此兄弟觸動了旁求靈機,曾和幾位同道,從人身脈穴求解,隐隐試出,那些服毒人的身體之内,似是有一處旁徑奇穴,為人所制,兄弟雖然略通武功,但自知難以盡解武學中的奇奧手法,任相公武學精奇,博通百家手法,如能抽暇相助,或可早得結果。
”
翟式表乃有名的俠醫,不但醫道上精絕一時,武功也算得武林第一流的高手,任無心能夠邀集了天下這多名醫,大半得此人之助。
任無心微微一歎,道:“翟兄過謙了當今武林之世,有誰不知你是當代俠醫,武功醫道,兩絕于世。
”
翟式表道:“任相公不用過獎老朽,武功一道,在下自知難及任相公的萬一!”
語音微微一頓,又道:“任相公風塵奔波,劇戰歸來,等思策略,謀對強敵,身心兩疲,左手又受了傷,先請休息兩日,再助我們一試那藥物功用不遲。
”
任無心微微苦笑,道:“南宮夫人似已知道了我們正在謀求對付她的辦法,日夕加功,絕技已成,可能要提前發動她屠盡天下武林人物的心願,何況她‘迷魂牢’的隐秘已被揭穿,正式和少林、武當結了梁子,形勢迫她,亦非得提前發動不可,我們必須在她發動之前,先殺殺她的銳氣,并且要快馬捷足,傳告天下武林同道,留心提防,免得臨時措手不及……”
他輕輕歎息一聲,接道:“在下實難在此多留,天亮之前,必得離此。
”
百忍大師感動地說道:“任相公為我武林同道,這等勞苦,古往今來,可算得第一大俠,若是蕩平了南宮世家,天下武林必将奉為一代神俠,彪炳功業,永垂下朽,傳誦千古,老衲先代武林同道,謝過任施主了。
”
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掌門大師,确為任無心的救世俠情所動,合掌當胸,躬身一禮。
任無心一閃避開,抱拳相還,口中連連說道:“老禅師一代武學宗師,在下怎敢當受。
”
百忍歎道:“舉國俠土,任相公當推首座,受老衲一禮,何愧之有。
”
任無心道:“對付南宮世家,不得不借仗少林寺的大力。
”
百忍大師道:“佛門中人雖戒殺生,但南宮夫人這等屠絕天下武林同道的手段,太過毒辣,老衲拼受我佛打入地獄之苦,亦将盡出少林精銳,和她周旋一二,但有所命,無不全力以赴。
”
任無心道:“得大師一言,任無心愁懷大寬。
”
目光一轉,投注到翟式表的臉上,接道:“急不如快,翟兄請準備一下,咱們此刻就試一下那藥物的效用如何?”
翟式表道:“任相公不稍息一下嗎?”
任無心道:“不妨事,三年以來,在下從未有過一日的養息。
”
翟式表道:“藥物現有,隻要放出南宮世家中人,就可以動手一試了。
”
任無心點頭說道:“就請翟兄吩咐。
”
百代大師訝然道:“怎麼?這石室還有南宮世家中的人嗎?”
任無心道:“在下為試配解藥,除南宮世家獨門奇毒之藥,生擒了兩個為南宮世家奇毒所迷之人,關在這石室之中,已有兩年時光。
”
百忍大師歎息一聲,道:“任施主為救我武林同道,用心可謂良苦啊!”
任無心微微一笑,道:“大師過獎。
”
隻見翟式表大步走了過去,舉手在門上一拂,兩扇大門,應手而開。
四個藍衣佩劍童子,齊齊走了進來,目光環掃了全室一眼、先對任無心拜了下去。
任無心舉手一揮,道:“聽從翟大俠的吩咐。
”
四個藍衣童子齊齊轉過身去抱拳作禮,道:“老前輩有何吩咐?”
翟式表額首還禮,一面笑道:“有勞諸位把南宮世家中人,提拔上來。
”
他萬名滿武林的一代俠醫,享譽江湖數十年,但對那四個佩劍重子,卻是毫無輕視之心。
四個藍衣童子,欠身一禮.分兩人出了石門。
片刻之後,兩個匆匆而去的童子,重又走了回來,每人手中牽着一個大漢。
兩個大漢的身材,都很高大,但卻服服帖帖的随着兩個童子行來。
百代武功精博,喜研天下各路武功,看兩個童子施用手法,頗似扣脈手法,大、食、中三指,輕輕的按住兩個大漢肘間,竟然使兩個大漢,無能反抗,聽命而行。
兩個藍衣童子,走入室中,點了那兩個大漢身上三處要穴,欠身對那翟式表道:“南宮世家中人帶到,恭候發落。
”
百忍仔細的向兩個大漢望去,除了臉色略覺蒼白之外,和常人無異,心中暗暗忖道:
“文才武略,各極其用,練習武功,故可強身壯體,成萬人敵,但卻無法抗拒藥物的侵害,眼下室中這些老态龍鐘之人,大都是不會武功.但他卻能研制成各種藥物出來,控制人的神智。
”
付思之間,突聽翟式表高聲說道:“諸位大夫,請避到一側安全之區。
”
十數個白發蕭蕭的老人,立時退到了石室一側,四個藍衣童子,卻疾快分守那大漢的四周,其中兩人唰的一聲,拔出了身佩長劍,另外兩人卻迅快的解開了那兩個大漢的穴道。
隻見那兩個大漢長長籲一口氣,迅快的站了起來,四道目光,來回掃射,打量室中之人。
翟式表從石案下取出三個羊脂玉瓶,拔開瓶塞.由每一個瓶中,倒出來兩個藥丸,大概是為了易于辨識,是以,那藥丸共分成了三種顔色。
任無心突然舉手一揮,道:“翟兄且慢用藥,兄弟問他們幾句話再說。
”
舉步向前,直對兩個大漢走去。
二個大漢四道兇惡的目光,齊齊投注到任無心身上。
任無心輕咳了一聲,滿臉笑容,拱手對那兩個大漢一禮,和聲說道:“兩位兄台貴姓?”
兩個大漢四目凝注在任無心臉上良久,左面一人突然彈琴般跳出了兩個字道:“武奇。
”
翟式表微微一怔,道:“他們想起過去的事了?”
任無心拱手笑道:“久仰武兄大名,今日幸會。
”
目光一轉,望着那右面大漢,含笑道:“兄台可想起自己的姓名嗎?”
那人凝目而思,滿臉茫然,生似憶不起過去之事。
任無心笑道:“兩位下用心急,慢慢的想吧!你們被南宮世家人抓了過去,又如何服了他們的藥物,隻要兩位能想起昔年之事,就不難擺脫南宮世家的控制了。
”
兩個大漢似是聽懂任無心的話,凝目沉思,默然不言。
任無心回顧翟式表一眼,抱拳對那些避在一側的老人一禮,說道:“諸位的工夫并未白費,不但已救了這位兄弟的性命,而且使他逐漸回憶起自己的身世了,在下這裡先行謝過。
”
翟式表一皺眉頭道:“我們費了數年工夫,尚未能找出南宮世家用藥之道,說來也夠慚愧了……”
任無心笑道:“翟無不用自責,據兄弟所知,凡是服過南宮世家中藥物之人,短則三月,長則半年,必得返回一行,否則毒發而亡。
這兩人在此度過了兩年的時光,仍然完好無恙,證明諸位一開始的用藥方法,完全對症,隻是藥性大過遲緩,無法一舉解毒罷了……”
他微微一頓,又道:“方向既然不錯,假以時日,當不難找出症結所在。
”
百忍大師道:“老衲有幾點不解之處可否提出來請教一二?”
任無心笑道:“大師盡管請說,隻怕任無心才學不足解大師之疑。
”
百忍大師歎息一聲,道:“除了任相公之外,武林各大門派,一直未能發現南宮世家中的隐秘,這說明了南宮世家中人,從未有過背叛之人。
”
任無心道:“大師高見。
”
百忍大師道:“老衲不解之處,也就在此了,南宮世家中人憑借藥物,控制了手下人的神智,使他們甘受驅使,但一個個都變成形同白癡一般,忘去了自己身世故舊,但何以識得南宮世家中人,又何以不會忘記武功?”
任無心沉吟了一陣,道:“這個,在下也難作斷語,不過,大概想來,南宮世家這藥物服用之後,促使人身體上起一種變化,這變化可能和心、腦兩部有關,也許将損及某一部分經脈,使毒性侵入了心髒和大腦之中,雖然可使人忘了過去之事,但武功卻不會失去……”
翟式表突然接道:“三年來使在下對此事,有了一點認識。
”
任無心道:“願聞高論。
”
翟式表道:“南宮世家不知在何處,尋到了一張秘方,那秘方上開列了一種配制迷神丸散的藥物……”
他為了證實自己的構想,從那石案之下,取了十餘張藥方出來,分别擺在案上。
百代大師心中暗暗忖道:“此人雖被武林同道等為俠醫之名,但當緊要關頭,總是難免一種學究氣度,做事拖泥帶水,說起話來,繞圈子轉彎。
”
隻見翟式表回過頭去,拱手對任無心一禮,道:“任相公,在下曾經設求南宮世家配制這迷神藥物的方單,和這十數位醫道精深名家,費盡心血,研拟出了這十幾種藥方,逐一核查求解,據研判所得,南宮世家的配毒藥方,決非出自南宮夫人之手。
”
任無心點點頭,道:“這個在下亦有同感……”
他仰起臉來,長長籲一口氣,接道:“南宮一門的武功手法,别具一格,和中原武林道上的各種手法,盡皆不同,此等武功亦非一個人有限的精力,能夠研創出來的,因此在下也早懷疑到南宮一門的武功,似是超脫當今武林的另一支脈,在下亦為此查訪過不少武林名宿,以及遠居邊荒的高人,均不知此一手法的來源。
”
百代大師心中一動,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