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貼腰股。
田秃鈴見他雖然避開這一招,但全身上下,空門無不大露,心下更是歡喜,轉念忖道:你如此變招,豈非飲鸩止渴,自尋死路。
一念閃過,雙掌幻起,便待立下煞手。
哪知就在這刹那之間,趙烈彬上半個身軀突地筆直向後倒.雙足乘勢飛起,連環踢出七腿。
要知凡是鐵闆橋之類的功夫,全靠下盤穩固,雙足釘立地面,身形方能不倒。
誰也想不到趙烈彬在這種情況下,猶能飛足傷人。
田秀鈴本已勝算在握,不免更是大意,此刻心驚手亂的避開了四腿。
哪知趙烈彬連環踢足間,身軀又已漸漸擡起,踢到第五足時,他緊貼在股間的雙掌,突然飛擊而出,配合了足部的攻勢,分擊田秀鈴右肋。
刹那之間,他一招竟變作四式,分擊田秀鈴上、中、下、左、右五路。
田秀鈴大驚之下,再難避過,當下心腸一狠,便待施出與敵同歸于盡的招式。
隻是她用力卻遠遠不及對方,這虧是吃定了。
也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之間,任無心方自變色欲起,那始終凝目而望的白大先生,身形卻已箭一般竄了出去,口中輕叱一聲:“住手!”
雙掌已落在趙烈彬、田秀鈴兩人身形之間,掌勢斜分,左掌揮向田秀鈴,田秀鈴借勢後退,右掌卻閃電般握住了趙烈彬的足踝,輕輕向外一推。
要知他與趙烈彬數十年相交,同堂習武,對趙烈彬的招式家數,早巳摸得清清楚楚,是以乍一出手,便能解危,若換了别人,縱然武功強勝于他,卻也不能在這刹那間解開兩人生死相擊的招式。
隻見趙烈彬厲喝一聲,再也穩不住身形,踉跄倒退了三步,淩空翻了個身,方自立足站穩。
口中已大怒喝道:“大哥,你這是怎地,小弟明明已将勝了,大哥你為何出手來幫外人?”
白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三百招内,你若勝不得人家.便已算敗了。
”
趙烈彬呆了一呆,道:“莫非此刻已過了三百招不成?”
白大先生緩緩道:“你踢出第四足時,已是第三百零一招了。
”
任無心暗中不禁大是欽服,暗歎忖道:“這白大先生果然是位人傑,不但處事公道,真正無私,而且目光明銳,心細如發。
”
隻見趙烈彬眨了眨眼睛,苦笑道:“已三百招了嗎?唉!小弟隻覺自動手第一招到此刻,也不過隻是三兩句話的功夫,哪知竟有三百招了。
”
白大先生微微笑道:“你全神貫注在對敵招式之上,自然早已将别的事全都忘了,但人家小小年紀.便能使你專心一緻動手,還不能取勝,就憑這一點,你己早該算輸了,縱能再以煞手取勝,也算不得什麼光彩。
”
趙烈彬面頰微紅,垂下頭去,神色之間,顯出他心中實已十分難受。
田秀鈴心下反覺有些不忍,輕輕道:“其實趙五俠的武功,的确遠勝于我……”
任無心哈哈一笑,截口道:“你知道就好,若不是你先前不敢回手,隻怕三十招内,便已輸了。
”
趙烈彬擡頭瞧了他一眼,目光中滿是感激之情,突然大笑道:”老夫明明敗了,公子又何苦往我臉上貼金,老夫平生與人争戰,勝個兩場,敗個兩場,又算得什麼?”
任無心暗歎忖道:“當勝則勝.這趙烈彬果真是條漢子。
”
一念至此,不禁對這豪邁的老人,又加了幾分親近之心。
隻見白大先生已抱拳含笑道:“勝不驕,敗不餒,這本是我五弟的可愛之處,公于也毋庸再說了。
”
他語聲微微一頓,肅然接道:“貴介已如此高明,公子的武功,自更驚人,老朽已不敢以筋骨為能,唯盼公子不吝賜教而已。
”
任無心亦自抱拳含笑道:“白大先生未免太謙了,想先生當年英風豪舉,名震八表,在下面對高人,何敢言勇,唯盼先生手下留情而已。
”
白大先生微微一笑,道:“你我索無怨仇,動手間自是點到為止,但為了遵從公子之命,雙方未曾分出勝負之前.誰也不能插手,誰也不能住手。
”
他語聲雖然仍極為和悅,但卻也隐隐露出了好勝的鋒芒。
任無心含笑道;“正當如此。
”
白大先生後退兩步,微一抱拳,道:“老夫忝長幾歲,但請公子先行出手。
”
任無心道:“如此在下有僭了。
”
腳步已橫移三步,橫掌當胸,凝神待敵。
他平日行動舉止,雖極潇灑不羁,但此刻凝神待敵之時,卻當真是靜如泰山,定如北鬥。
白大先生目中光芒一閃,似乎也已看出當前的對手,乃是不可輕視的勁敵,武功或在自己方才預料之上。
兩人目光相對,默然企立.幾達盞茶時分,竟仍無一人出手相擊。
要知兩人誰都知道對方乃是勁敵,是以誰也不敢大意出手.隻因高手比鬥,所争的往往隻在一招之間,一招之失,被人制住先機,勝負之數.便完全扭轉。
此刻任無心固是久仰白大先生的英名,不敢輕易出手一擊。
那白大先生更是生怕自己招式中露出破綻,不但自己立時便得居于下風,丐幫五老享譽多年的聲名,也将毀于一旦。
他縱橫江湖多年,天下各門各派武功中的精粹,多少均有涉獵。
但在這盞茶功夫中,他心中不知想過了多少變化精微,出手奇奧的招式,卻想不出有哪一招是絕無絲毫破綻的,更想不出哪一招有絕對把握能一擊之下,便制敵先機的。
此刻衆人早已讓開了丈餘方圓的一個圈子,圍在四面,屏息而觀。
他兩人雖自始至今,始終不動,但衆人心頭卻絲毫末覺有不耐之意,隻因此刻誰都知道這一招的嚴重,委實絲毫大意不得。
無比沉重的氣氛中,就連那輕微的呼吸聲,竟亦可彼此相聞,大地間.寒風中,充滿了森森殺機。
刹那之間,突聽一聲銳風,劃破了四下無比沉重的寂靜。
原來就在這刹那之間,白大先生身形已行雲流水般連走七步.左掌輕輕彈出一指,指風尖銳,劃空而去。
他這一式彈指神通,本乃誘敵之招,雖然明知傷不了任無心,但卻可誘使任無心倉猝出手,自己便可乘隙反擊。
正是獵戶先走石驚鳥,待得飛鳥出林,再以長弓大箭對付之意。
當真不愧是經驗老到,縱橫江湖數十年的絕代高手。
哪知任無心年紀雖輕,但心機之沉穩,臨敵之沉着,卻遠非一般武林豪士可比。
眼見這一指彈來,竟然不避不讓,宛如未見,深沉的目光,連眨都未眨,仍然凝注在白大先生身上。
隻聽波的一聲,指風已消失無形,兩人身形再次對峙。
旁觀衆人,都不禁在暗中喘了口氣。
田秀鈴暗歎忖道;“這位白大先生當真是老奸巨猾,若換了是我,方才那一指彈來時,便早已忍不住了。
”
歐陽亭目光凝注.也不禁暗暗忖道:“想不到這少年竟有如此沉着的定力,方才他那一招若是忍耐不住,無論以何招式應敵,大哥雙掌早已蓄勢而待.左掌若出以他秘創掌法中的一鐘九鼎,右掌且以我丐幫三絕招中的陽關走馬,這兩招一正一輔,一剛—柔,左掌沉凝,以補右掌輕靈之不足,右掌虛幻,卻又可補左掌之拙重,那少年縱然身法輕靈,變招迅快,隻怕在這一招之下,便已要落在下風了。
”
他觀察之仔細.判斷之正确,的确超人一等。
思忖之間,白大先生與任無心兩人,腳下已漸漸開始有如磨盤一般移動起來。
但兩人目光.卻仍自互相凝注。
兩人各各均想以流動之身形,迷惑對方的目光,更想以沉着的定力,逼得對方精神崩潰。
隻要有一方精神稍懈,對方的招式,立刻便要排山倒海般擊來。
是以兩人回肘揚掌,以掌護身,連目光都不敢稍懈。
衆人的目光,也不禁随着他兩人腳步移動,一時望向任無心,一時望向白大先生。
人人都對這場比鬥的勝負,極為關心。
是以人人目光望處,都有如身在其中一般,心頭微顫,面色凝重,也無人轉動目光。
無比的寂靜中,誰也沒有發覺,遠處雪地上已現出一片紅衣身影。
時間過得越久,衆人心頭也越發沉重,似是置身于濃雲密布,沉悶無比的天氣之中,恨不得突發一聲霹靂,讓雨點擊破沉郁。
而這時那片紅衣人影,已來到數丈開外,竟是四個身穿紅衣的喇嘛高僧。
他四人銳利的目光向這邊一掃,面上也現出驚異之色.遠遠便頓住身形,也要凝神靜觀這一場江湖罕見的比鬥。
突聽任無心輕叱—聲,身形也随着這一聲輕叱,沖天而起。
衆人心頭,不由自主地為之一震,齊地仰首望去。
隻見他衣袂飄飛,漫天飛舞.自下向上望去,隻能看到這翻飛的衣袂.卻看不到他掌勢部位。
白大先生面色也微微一變,身形突然流雲般滿地遊走。
隻見任無心身形淩空三丈,突一轉折,雙臂斜分,當頭撲下。
浩瀚蒼穹,襯着他飛幻的身形,當真是霍如日落.矯如龍翔。
歐陽亭、趙烈彬、斐氏昆仲,對望一眼,相顧失色。
破雲七鞭咬緊牙關,手足冰涼。
田秀鈴睜大了眼睛,心頭怦怦跳動,她也是第一次見到任無心施展出這種驚人的身法。
就連遠遠站在那邊的紅衣喇嘛,也不禁聳然為之動容,想不到關内武林中,竟有如此高手。
刹那之間,隻見任無心雙掌已淩空遞出。
驟看似北天山的七禽神掌,仔細一看,招式之奇詭,卻又遠在天山掌法之上。
白大先生身形越來越急,越來越快,突地雙臂—振,離地飛起。
這些事筆下寫來雖然瑣碎,但在當時,卻當真是快如長空閃電,白駒過隙!
隻見他兩人的身影,一起一落。
就在兩人身形交錯而過,快如電光石火的刹那之間,隻聽掌聲連響。
這一陣掌聲,驟聽似乎隻有一擊,細聽卻有七響,兩人竟在這刹那間,淩空換了七掌。
衆人仰首而望,俱都早已聳然色變。
那歐陽亭等人,更是看得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大哥的英名,便喪在這淩空一擊之下。
而就在此刻,兩條人影,已倏然分開。
任無心衣袂飄飛,身形轉折,輕飄飄落下,落足之處,竟仿佛仍是他方才乍起之處。
白大先生卻已遠遠落在丈餘開外,開朗的面容,變得十分沉郁.胸膛也在不住起伏。
兩人目光再次相對,身形也再次對立,一時間各各都未再出手進擊。
但在場旁觀之人,人人俱是當代的武林一流高手,自然都已看出,白大先生真力已受輕傷,正在運氣調息。
而任無心之所以未曾乘此追擊,搶奪先機,卻顯然是存了相讓之心。
歐陽亭明目如電,自更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雖然也在暗暗感激任無心的泱泱大度,但為了丐幫五老數十年的聲名,卻又不願白大先生就此認輸落敗。
當下竟自言自語地失聲贊歎道:“這一招旗鼓相當,各有千秋,當真令小弟們開了眼界。
”
田秀鈴忍不住在鼻孔裡輕輕哼了一聲,但口中卻終于忍住了沒有說話。
隻見白大先生身形已突地展動,一掠丈餘,左拳右掌,雙雙擊向任無心胸腹。
他不忍辜負歐陽亭期望之苦心。
此番雖然再次進擊,心中其實已自認方才輸了一着,争勝之心,自然亦因心有愧疚而大大的淡了,是以出手間,便沒有方才那許多顧慮。
哪知他得失勝負之間,看得一淡,招式便自然輕快流暢,眨眼之間,已攻出七招。
任無心雖已有成竹在胸,此刻卻仍然不敢絲毫大意,先以嚴謹沉穩的守勢,封住了奇急迅快的七招,招式之緊密,宛如八卦,無懈可擊。
冷眼旁觀的歐陽亭見到他守勢如此嚴密,實無異先已立于不敗之地,不禁暗暗吃了一驚。
隻見任無心掌緣外撤,倏然還了三招,由守而攻,招式變化間,妙到自然,毫無做作,掌勢雖然奇詭迅急,激厲無俦,但卻蘊含不盡,意在招先。
十數招過後,白大先生與歐陽亭俱已發現他的武功招式,竟與那書僮截然不同。
最令人驚異的是,他招式雖然已至迅急淩厲之巅峰,但揮掌出招間,卻似仍有餘勁未吐,誰也猜不出這少年體内,究竟還藏有多少潛力?
雪地中馬群,本在寒風中顫抖,嘶不成聲,但此刻被他兩人飛快的身形與拳風掌影所驚,又自亂了起來,馬蹄踏得泥雪,四下飛濺。
但在驚亂的馬群與飛激的泥水中,衆人卻俱皆木立當地,有如石像。
他們全部心神,俱已被一場驚人的比鬥所吸引,此外所有的變化.他們便都不放在心上。
甚至連那四個高大的紅衣喇嘛,四條高大的身影已距離他們不及一丈,他們竟也都未曾發覺。
任無心與白大先生的迅急招式,卻當真是瞬息千變,僅僅在片刻之間.兩人巳拆了數百招之多。
那種招式變化間的精異之處,破雲七鞭雖然全神貫注,卻也不能窺其全貌。
歐陽亭沉肅的面容,本自充滿了緊張與焦急,但此刻卻竟漸漸松弛下來,變得茫然毫無表情,目光也不再凝注着兩人的身手招式,隻是茫然凝注着遠方。
自他這神情的變化中看來,誰都可以看出這多智冷峻的老人,此刻心頭的悲哀與失望。
隻因任無心與白大先生此刻勝負雖尚未分,但勝負之數,卻已可判定。
白大先生陳舊的古銅長衫,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
他開闊的眉宇,高聳的顴骨間,更是汗迹斑斑,如雨流下。
而任無心身形遊走間,卻仍是那麼從容而潇灑。
田秀鈴望着他遊走的身形,眼波中充滿了欽羨,嘴角邊卻不禁泛起了微笑。
斐家兄弟突也不約而同,自比鬥的身形上移開了目光。
他兩人各各對望了一眼,各各輕歎了一聲,看他垂下頭去.神情間也顯得無比的沉重與凄涼。
隻因他們都已看出白大先生已然絕無取勝之望,傷敗已是遲早間之事。
但他們卻誰都不忍眼看白大先生失手而敗的那具有決定性的一刹那。
隻因這一刹那,不但能決定白大先生的勝負,也将使丐幫五老數十年不敗的聲譽,毀在這刹那之間!
田秀鈴此刻的心情,自然正與他們相反。
她見到任無心已然必勝,心頭實是充滿了得意與喜悅,目光情不自禁,得意地向四下望去。
但這些失敗者的面容,卻不禁令她得意換作同情,喜悅變為歎息。
她心中暗歎忖道:“這丐幫五老當真是令人可敬的前輩俠義,若是換作了别人,眼見他們的大哥已必敗,眼見自己兄弟不敗的名聲已将毀于這刹那之間,隻怕便要一擁而上,聯手搶救了,但他們卻僅僅隻是在暗中難受歎息而已!”
而破雲七鞭心頭,卻隻是充滿驚異。
他們久已聞得丐幫五老的名聲.又有誰會想到名震天下的白大先生,竟會敗在這籍籍無名的少年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