嘛一眼。
胖大喇嘛眼睛仍然半開半閉,雖然站在那裡,卻已似是有些頭暈的模樣,别人無論如何瞪他,他直似根本不知道。
田秀鈴也無可奈何,心中卻憋着滿腹怒氣。
她平日以南宮世家第五代夫人的身份,身份是何等尊貴,一般武林豪士,當真是連正眼也不敢瞧她一眼,怎敢對她如此輕蔑。
但見她跺了跺足,身形突然斜斜竄起,有如梅花火箭般,筆直竄了出去。
她滿腹怒氣,無可宣洩,便全部發洩在一竄之勢上,身法之迅急,當真是翻如驚鴻,掠起兩丈開外。
身子方自一沉,眼見似乎要落入蛇陣之中,幾個紅衣喇嘛不禁在暗中為她提了口氣。
哪知就在這刹那之間,她雙手突地一分,将落未落的身形,突又斜竄而前,滑了出去。
淩空一個翻身,恰巧落在蛇陣之外。
紅衣喇嘛又都不禁在暗中松了口氣。
隻有那胖大喇嘛微笑道:“好妙的身法!”
任無心故做謙謝,微笑道:“大師過獎了,小小年紀的人,最好不能當面被人誇獎,若是……”
哪知他話未說完,那胖大喇嘛突又笑道:“但他輕功雖妙,卻總還不及相公的話說得妙。
”
任無心呆了—呆,茫然笑道:“大師似乎話中有話,在下有些難以了然。
”
胖大喇嘛笑道:“你方才說她身份不同,别人必定以為是說她因為身為書僮,是以地位稍卑,誰知你這身份不同四字,卻另有妙解。
”
任無心目光微轉,笑道:“什麼妙解,連在下自己都不知道,但望大師賜教了。
”
胖大喇嘛朗聲大笑道:“什麼妙解,她雖然扮的男裝,卻明明是個女子,那身份嘛!自與别人大大的不同了,自然不便在男子頭頂上飛掠。
”
任無心又不禁呆了一呆,暗奇忖道:“想那丐幫五老,俱是久走江湖之風塵異士,卻都未看出,不想他居然看出來了。
”
隻聽胖大喇嘛又自笑道:“為她易容之人,可算是一流頂尖的高手.但百密終有—疏,那位高手,還是忘了幾件事,你日後若是還要她扮做男裝,這幾件事便必定要改過了。
”
任無心道:“願聆高見。
”
他明知這句話說将出來,已無異承認,田秀鈴乃是女扮男裝,但終于還是不由自主,脫口說出。
胖大喇嘛笑道:“那位姑娘面容雖變,但—雙明眸,倩然流波,尤其在望着你時.似乎脈脈含有情意,絕非男子的目光,老和尚雖然置身世外,但這些少年男女間的情愛,卻還是知道一些的。
”
任無心心頭不禁一凜,暗驚忖道:“但願他看的錯了,這種事是萬萬發生不得的!”
那胖大喇嘛得意地大笑數聲,又道:“還有她那纖纖雙手,十指尖尖,發際鬓腳,雲鬓如霧,心情焦急時,還要垂首瞧瞧自己鼻尖,這些俱是女子神态,男子是再也做不來的。
”
他眨了眨眼睛,笑着接道:“還有,她對你說話雖然口口聲聲喚你相公、公子,但舉止間卻又情不自禁地流露出絕無主仆應有的神态,這縱然能瞞得過别人,卻萬萬瞞不過老和尚我的。
”
任無心呆了半響,忍不住暗暗地忖道:“此人眼睛終日半開半閉,似乎什麼事情都懶得去看,哪知道什麼事情卻都瞞不過他的目光……”
當下長歎一聲,苦笑道:“大師果然目光敏銳,但……但有些事大師卻還是未免看錯了。
”
胖大喇嘛笑道:“閣下也不必再作狡辯了,少年風流,本算不得什麼。
”他笑嘻嘻地合起眼睛,再也不聽任無心說話。
任無心腹中卻是有苦難言,暗道:“他看的若是不錯.她……她若真的對……對我有了情意,那又該如何是好?”
這時那四位手持樂器的喇嘛也已掠出,而那六個高大喇嘛也都已掠下地來。
任無心始終不知道六人該如何躍出,看他們的身材行動,又絕不似身具足能一躍而出的輕功火候,心中暗道:“他要我留下,莫不是要我一個個将這六人背出去不成?”
心念一轉,隻見當先一人,忽然手持竹竿,急奔兩步,将竿頭在地上一點,身子借勢撐起,雙腳淩空一蹴,身形便向前縱出,竹竿便向後倒下。
第二人也急奔兩步.躍起接着了竹竿,身子一撐,雙足一蹴,也依樣躍出。
這六人身高丈餘,竹竿更長達三丈,但他們卻都運用得靈便自如,高大的身子,似已突然變的十分柔軟,轉動自如,顯然久經訓練,不到三、五句話的功夫,六人都已飛身而出。
任無心不禁贊道:“好俊的功夫。
”
胖大喇嘛得意地一笑,道:“老和尚這六個徒弟,雖然外表看來一副蠢樣,其實卻大是有用的,老和尚若肯放他們在江湖上去闖上一闖,隻怕不出半年,便能博個不小的名聲回來了。
”
他言語中雖然充滿了自傲,但任無心卻絕無反應,隻因他實有自傲的條件與理由。
胖大喇嘛突又側目一笑,道:“閣下可知道老和尚為何要留你斷後?”
他不等任無心答話,便已接口道:“隻因老和尚瞧着這些毒蛇可厭,總要想個法子除去它們才好,要請你做個幫手。
”
任無心目光—轉,笑道:“在下也正有此意,不知大師要如何下手?”
胖大喇嘛笑道:“此刻人都走了,咱們也不再怕驚動它們,傷了别人,不如就索性将它們驚動起來,要它們一齊竄過來,看看它們能将老和尚咬死,還是老和尚送它們的終?”
任無心大笑道:“妙極,妙極!這些蛇一齊攻上來,那光景想必好看的很,在下倒也當真想瞧一瞧這難得一見的奇觀。
”
萬蛇齊飛,圍攻而上,是何等兇險之事,但在他兩人口中說來,卻宛如兒戲一般!
那胖大和尚凝目瞧了任無心幾眼,颔首笑道:“老和尚初入中土,便能看到你這樣的少年,想必是老和尚要走運了。
”
任無心不禁試探着道:“不知大師此番入關,所為何事?”
胖大喇嘛道:“老和尚乃是赴約而來!”
他微微笑了一笑,接口又道:“老和尚要見之人,但願能與你有幾分相似,否則老和尚就當真不禁要失望的很了!”
任無心突地心頭一動,還待接着追問。
隻見這胖大喇嘛突地盤膝坐了下來,道:“你我兩人,武功不同,對付毒蛇,想必也各有手段,所以咱們誰也不必管誰,自管對付毒蛇就是了。
”
他語聲微微一頓,面色變的十分凝重,注目看任無心,緩緩又道:“但你若無十分把握,還是不要動手的好,免得……”
任無心微微一笑,接口道:“大師隻管放心,在下自信還不緻變為毒蛇口中之物。
”
他口中雖在說話,但目光卻始終凝望着這胖大而奇異的紅衣喇嘛,要想看一看這遠來的奇僧,武功究竟有什麼特異之處。
隻見他動手之前,非但毫無準備,反而盤膝坐了下來,足心向上,膝頭虛懸,這打坐的方法,便已與中原所練大不相同。
哪知此刻他微笑颔首之後,竟将身上寬大的紅色袈裟,自肩頭退了下來,露出了滿身豐盈的肌肉,膚色光細,宛如白玉一般,看來端的與那彌陀佛像有幾分相似,隻是雙目緊閉,面色凝重,滿面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
任無心越看越是奇異,心中暗道:“他明明要引得毒蛇驚動,怎地何以靜坐下來,莫非他要施展魔音異聲一類的功夫不成?”
思念還未轉完,突見這胖大喇嘛自腕底摸出一串佛珠,随手向外—抖,數十粒佛珠,從四面八方的向外灑了出去!
風聲過處,立刻便有數十條毒蛇,死在這急射而出的佛珠之下。
未死的毒蛇,立刻齊飛而起,有如萬箭飛蝗,破空竄了過來。
而這胖大的喇嘛,卻仍端坐未動,雙目也仍然緊閉,似乎沒有絲毫戒備。
任無心再也想不到這喇嘛竟直到此刻仍然沒有防身的舉動,大驚之下,正待飛身趕去援救。
但那毒蛇的來勢,是何等急迫,就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之間,已有數十條毒蛇弩箭般向任無心激射而來,紅信閃閃,腥風撲鼻。
他無暇他顧,暫求自保,雙掌齊揚,揮出了一股強勁的掌風。
他深厚的内力,竟已使得這無形的掌風,似乎變為了有形之物。
但見掌風過處,蛇群宛如山水被鐵壁所擋,紛紛被震得倒飛而回。
當先十餘條毒蛇,俱已被震得皮開肉綻,腥臭的蛇血,激飛而出!
但這些毒蛇不知是都已被藥性所迷,還是根本冷血無知,全然不顧生死,前仆後繼,宛如潮水般一層接着一層地彈了過來,前面的毒蛇雖被震退,後面的毒蛇立刻跟着竄上!這時便可看出任無心的掌力,委實已到了駭人聽聞的火候。
刹那之間,他身形周圍,已堆起了—團死蛇的污血骨肉,但隻要他掌風稍懈,被—兩條毒蛇乘隙竄入,他武功雖高,也要立刻葬身在這蛇海之中。
連攻五掌之後,他方自乘暇回顧那胖大的紅衣喇嘛,目光轉處,不禁被吓得一呆。
隻見那胖大喇嘛,竟仍盤膝靜坐未動,隻是以雙掌護住了面目。
但那精赤的身上.都已駭然被毒蛇附滿,後來的毒蛇,仍一條接着一條地竄過去,擠過去,張開蛇吻,咬住他那白玉般的皮肉!
他身子雖然胖大,但身上每一塊,每寸皮肉,都已被毒蛇咬住。
這種奇毒之物,常人被咬上一口,已難有解救之藥物,此刻他卻何止被咬上千口百口,顯見他是絕然無法活命的了。
任無心一目掃過,既是震驚,又是恐懼,跌足忖道:“如此一位世外高人,怎地竟做出了這種以身殉蛇的事?”
他暗道這喇嘛或是在身上塗了劇毒,讓毒蛇咬他,他雖必死,毒蛇亦須陪他同死,但以如此一位高僧的生命來換蛇命,豈非令人惋惜!
但此刻已沒有任無心再加思索悲痛的餘地。
就在他心神難分的瞬息間,又有十數條毒蛇乘隙襲來。
任無心暴喝一聲,手腕一反,手中卻已多了一支玉笛。
但見他身形急旋,玉笛橫掃,晶瑩的笛兒,立刻護滿全身。
那毒蛇隻要沾着笛光,立刻宛如被利刃劃為數段,濺血而亡。
撲鼻的腥臭之氣,更是中人欲嘔。
寒風如刀,任無心也不禁隻覺心頭充滿了悲涼的寒意。
他立下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搶過那胖大喇嘛的屍身,好生安葬祭奠。
也要讓中原武林的豪傑,知道這高僧可歌可泣的事迹。
心念轉動間,他身形便唰唰向那胖大喇嘛所坐之地移動了過去。
但他目光觸及那胖大喇嘛時,卻不禁又為之吃了一驚!
這胖大喇嘛,竟赫然未死。
隻見他雙臂突地一振,咬在他身上的毒蛇,不但全部紛紛跌落了下來,而且一跌落地.便不再動彈。
而他那晶白如玉的皮肉,竟也看不出一絲一毫被毒蛇咬過的痕迹。
他張開眼來,向任無心微微一笑,大聲道:“老和尚已弄死不少條了,還得要加勁吧!”
眼簾一垂,雙掌再次護住了面目。
于是所有的毒蛇,再次竄上,瞬息之間,便又咬滿了他的皮肉。
任無心看得又驚又奇,他雖然博聞廣見,但卻也從未曾見過如此奇異的武功,也從未想到有如此奇異的殺蛇之法。
但是他心中卻已大變,掌笛齊揮,施展開舉世難見的内力,誅屠毒蛇。
那邊的胖大和尚,不出片刻,便抖落一次蛇屍,他見到任無心這種強勁的内力掌風,也不禁為之暗暗震驚,聳然動容。
忽然間,隻聽得那邊傳過來了一陣陣焦急的呼喚之聲:“公子……任相公……”
呼聲尖細.顯然是田秀鈴發出來的。
她有時雖然盡力改變語聲,但此刻心情焦急之下,便不禁露出了女子的嬌嫩之音。
任無心知道那邊已然脫圍之人,見到自己久久未去,必然十分關心焦急。
但他與那胖大喇嘛兩人,雖然都有着絕世驚人的手段,一時間卻也難将那些毒蛇全部殺死。
突聽那胖大喇嘛朗聲一笑,長身而起,口中笑道:“咱們走吧!免得叫别人擔心,老和尚又平添罪過,反正這毒蛇剩下的也已不多了。
”
語聲間他胖大的身形,已沖天正起,猶有十餘條毒蛇,自半空中被他抖落下來!
任無心也隻得奮力揮出最後一掌,展動身形,随之而去。
身形淩空間,他已随手藏起玉笛,卻順手撕去了一截衣袖,隻因他方才玉笛初揮時,衣袖上已濺着了三五滴腥臭的蛇血。
兩人身形微微起落,便已望見了那邊正要趕過來探視的人群。
田秀鈴本自最焦急,但見到任無心回轉,反而立刻做出冷靜之色。
任無心暗中又是一凜,暗歎忖道:“任無心呀任無心,你切切要小心些了,切切不可在無心之中,造下這不可寬恕的情孽!”
思念電轉間,目光望也不望田秀鈴一眼,口中沉聲道:“不可停留此地,快退!”
身形不停,當先掠去!
此刻衆人已都對他極為信服,人人俱都毫不遲疑,随他退了下去。
這時蛇群已随後竄了過來,但終是遲了一步,再也追不上了。
這些人俱是身具上乘輕功的武林高手。
就連那六個看來最是遲鈍呆笨的高大喇嘛,行走間竟也是身法輕靈,行動如飛。
奔走了不到盞茶時分,已走得甚遠。
任無心一面奔掠,一面思忖,忽然放緩身形,白大先生便已掠來。
任無心道:“但願五位能如約相候,依柬行事,在下此刻便要與各位分路了。
”
白大先生道:“不知何時再能相見?”
任無心道:“再見之期,便是大舉發動之日。
”
白大先生精神一振,道:“好……”放足奔去。
任無心再次放緩身影,等到金承信趕來,又道:“但望七位能與丐幫五老同去在下柬上所留之處,比刻在下便要與各位分手了,再見之期,但望賢兄弟能助我一臂,除去頑兇!”
金承信胸膛一挺道:“公子隻管放心去吧!到時俺兄弟為公子賣命就是……”
揮手招呼了他的兄弟,急步趕上丐幫五老而去。
隻見丐幫五老猶在那邊遠遠揮手。
趙烈彬口中喃喃道:“任無心,好個任無心,這樣的少年英雄,老夫倒當真未曾見過!”
任無心駐足望去,隻見那胖大喇嘛果然也已緩緩跟了過來,也在喃喃自語道:“老和尚畢生最怕走路,總得想個法子,再做張軟椅,兩根竹竿來才是!”
田秀鈴心中還在恨他方才的輕蔑言語,忍不住冷冷接口道:“若是走不動,還是早些回去的好。
”
那胖大喇嘛朗聲笑道:“你隻管放心,老和尚絕不會在這裡多打擾的,這就要走了……”
田秀鈴呆了一呆,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