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能似高兄這般大徹大悟。
”
高蛟笑道:“相公切莫如此說話,當真要愧煞高某了,閑語休提,小弟為了要見相公一面.不但已在此等了數日,而且日日都準備得有鮮魚醇酒,隻等相公來這裡痛飲三杯。
”
兩人相顧大笑,攜手進了船艙,卻将田秀鈴擱在了一邊。
田秀鈴在船頭站了半晌,心裡又悲又惱。
隻聽任無心在艙内喚道:“田兄弟……”
田秀鈴大聲道:“我聞不得酒氣,索性等你們喝完了酒再進去吧!”
任無心道:“此船雖小,卻有内艙,正好供田兄弟安息。
”
田秀鈴哼了一聲,大步入艙,隻見艙中熱菜熱酒,正是寒夜中的恩物。
但任無心卻道:“田兄弟既聞不得酒氣,在下也不敢強邀了,兄弟如是饑餓,可請高兄在後艙另備一份飯菜。
”
田秀鈴大聲道:“不必了……”
這時高蛟已開啟了後艙的門戶,她大步沖了進去,一入船艙,目中卻不禁簌簌地落下淚來。
高蛟輕輕關了門,回桌就坐。
他知道任無心行蹤有如神龍,是以見到任無心容貌改變,心裡也不驚異。
倒是田秀鈴的神情,卻令他有些奇怪,忍不住悄悄問道:“那位兄台怎地生氣了,相公怎地也不為小弟引見引見?”
他雖然久聞江湖,一時間卻也看不出田秀鈴乃是女扮男裝,是以口稱兄台。
任無心苦苦歎息了一聲,隻有苦笑搖頭。
他見到田秀鈴異常的舉止神态.心中不禁更是警惕.高蛟畢竟是走江湖的,見了他神情間隐有苦衷,便也不再追問,隻是頻頻勸酒。
田秀鈴和身躺在艙中,心裡卻充滿了委屈,暗暗忖道:“他縱是當代奇俠,也不該如此瞧不起我,我雖求他将我帶去死谷,但他卻也是自己心甘情願的,卻又為何要給我這種氣受?”
她雖然勞累不堪,但翻來覆去,卻再也無法入睡,隻聽外面的飲酒談笑之聲,漸漸消失,風聲呼嘯,水聲蕩蕩,也不知這斷腸的寒夜已到了什麼時候?
她忍不住翻身坐起,将氣窗開了一線,探首望處,隻見外艙中燭火飄搖,高蛟已在伏案假寐,任無心卻在燭火下提筆而書,有時住筆沉思半晌,便不禁發出一聲沉重的歎息。
又過了半晌,任無心伸手推了推高蛟,将寫成的一封書信,交給了他,輕輕道:“這封書信,有勞高兄設法轉交給唐老太太。
”
高蛟應聲接過書信,又自歎道:“相公連日奔波,此刻也該歇歇了吧?”
任無心含笑搖頭道:“此番我再入死谷,少也要一月半月才能回轉,若不将此事全部交代,我怎能放心得下,何況…”
他苦笑一下,接道:“還有些問題,必需我苦心思索,好在我已不睡慣了,床是什麼滋味,我幾乎也已忘懷了。
”
田秀鈴出神地凝望着,聽了他的言語,心中突地泛起一陣凄涼之意。
江湖中人隻知任無心奇功蓋世,隻見得到他的英風俠骨,無論什麼事隻管有任無心來了,都能迎刃而解。
又有誰知道他所付出的代價,又有誰見得到他連日奔波,中宵不寐的勞苦?
田秀鈴徐徐合上眼簾,暗自思忖:“他如此勞苦,為的什麼?還不是為了武林的正氣,又何嘗是為他自己?這樣的英雄俠士,他的負擔與痛苦已夠重了,我怎能再刺激他,何況他冒着危險,将我帶去死谷,我若不能減輕他的負擔,已大是不該,卻又怎能再加重他的擔子?”
想到這裡,她心頭不禁泛起一陣寒意,暗暗自語道:“但我本不是這樣的人呀!這些事我本就知道,那麼……我為何為了一些小事.便對他如此?莫非……莫非我已對他有了情意,是以才忍受不得他的冷淡,是以才故意要氣惱于他?”
想到這裡,她掌心不禁沁出了冷汗。
她回想這短短的時日中,任無心的一言一行,實在是令任何一個少女心折。
她越怕越覺慚愧,我怎能對他動情?
越想越是害怕,不知該如何制止自己。
原來指尖已刺入掌心中,攤開手掌,血痕斑斑,這些血,似乎都是自她心底流出來的。
她緩緩後退,退到床畔,茫然坐了下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突聽任無心在艙外沉聲道:“田姑娘……田姑娘,可曾醒來了嗎?”
田秀鈴似是下了決心,突然站了起來,整理了一下頭發衣衫,面帶笑容的走了出去。
她已決心要忘記一切為她本不該想起的事。
隻見桌上已為她備下了一份精緻的餐點,白粥中還冒着騰騰的熱氣。
田秀鈴嫣然一笑,斂衽道:“公子如此相待,賤妾怎擔當得起?”
任無心呆了一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他見到田秀鈴一夜間又改變了神态,心頭實也充滿了驚異之情,不禁暗歎忖道:“女子畢竟是善變的……”
那高蛟心中,更是驚奇,睜大了眼睛,呆望着田秀鈴,暗笑忖道:“原來這位兄台竟是個女子……”
幹咳一聲,垂下頭去。
隻見田秀鈴自己匆匆漱洗過了,又洗出兩副碗筷,請任無心與高蛟一同進食。
她态度突然變得大方而多禮.與昨夜那刁難作态的女子,宛如變了個人似的。
任無心見了不禁暗自欣慰,知道這—路上自己已可減卻了許多心事。
高蛟雖不願多問,但口中卻不住幹咳,等到任無心告辭而去,他恭送到岸上,卻再也忍不住對任無心作了個奇怪的眼色,悄悄笑道:“恭喜相公,此後飄遊江湖,不再寂寞了!”
他心裡實是在代任無心暗暗欣喜,任無心卻不禁暗中苦笑,隻因這誤會他一時間實在無法解釋。
兩人向西而行,這一日來到終南山北的長安古城。
這條路本是行人繁織的大道,但道上卻極少見到江湖豪傑的騎影。
就連往日在這條路上川流不息的騾馬镖車,此刻竟也絕蹤。
縱有幾個揮鞭佩劍的大漢,亦是滿面風塵,行色匆匆,放馬疾行,瞬即奔過。
許多件武林高人神奇失蹤的故事,顯然已使江湖中充滿了動蕩與不安,人人心中俱已隐隐感覺到,江湖中瞬即必定要發生一件震蕩人心的大事。
但是那些縱馬揚蹄,奔行道上的武林豪士,誰也不會想到,道中從容而行的一個長衫文士,便是此刻主宰着江湖命運的任無心!
這古老的長安城,卻依舊是匆忙而繁華的,武林中任何大事,都不能影響到這古城中平凡的百姓。
江湖豪傑與平凡人家,自古來便似乎是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裡。
而看來似與平凡的行人絲毫無異的任無心,其行蹤卻仍然滿帶着神秘的色彩。
這一路上他趕路也似乎毫不匆忙,但每值夜深人靜,他等到田秀鈴安睡之後,便要轉身而出,直到破曉時才帶着疲倦之色回來。
誰也猜不到他在這一夜中又安排了多少大事。
田秀鈴極力保持着自己大方而多禮的神态,心中雖奇,口中卻絕不問出來。
有時,她也不禁為任無心的勞累擔心,但見了任無心無論如何疲勞,隻要略為盤坐調息片刻,第二日立刻又恢複精神奕奕,她便也放下了心事,隻是在暗暗感佩,他内功的精深,身子有如鐵打的一般。
但這一日到了長安,任無心的神色卻顯得異常的不安與焦躁。
他并未投宿繁華的長安城中,隻是在長安城南,終南山腳,尋了家村店落腳。
黃昏時,他竟又破例地喚來幾斤汾酒,歉然着向田秀鈴笑道:“姑娘若聞不得酒氣,在下可移到院中去飲,免得……”
田秀鈴嫣然一笑,截斷了他的語聲,道:“那隻是賤妾心亂時所說的戲言,公子若要飲酒,賤妾還可奉陪幾杯。
”
任無心暗喜忖道:“她終于說出真心話了,心中想必已坦蕩的很。
”
當下斟出兩杯一飲而盡,雖然在飲酒之時,他也還是不時留意着窗外的天色,傾聽着窗外的更鼓,顯見今夜必有大事将要發生。
但他不說,田秀鈴也已習慣了不問,隻是暗歎忖道:“他縱然強極,卻也是人非神,他臨事雖然是那麼從容而鎮定,但事前卻也難免與常人一樣,有着一分不安與焦慮,但能令得他如此不安之事,想必驚人的很。
”
隻聽窗外更鼓敲過了二更,任無心突然推杯而起,道:“姑娘也該安歇了吧?”
田秀鈴無言地點了點頭。
她雖然全心想為今夜之事出一份力,但她知道任無心絕不會讓她做的。
她默然半晌,方自長歎一聲,道:“但願相公今夜一切順利!”
任無心愕了一愕,苦笑道:“姑娘已知道了多少?”
田秀鈴道:“賤妾已知道今夜必有大事,但卻連什麼事都不知道。
”
任無心仰首苦歎,沉吟道:“在下一路上确實探出了不少風聲,知道今夜……”
突地頓住語聲,展顔笑道:“姑娘隻管放心安歇,縱有什麼事,必定也可迎刃而解的。
”
微一抱拳,轉身而去。
田秀鈴推開窗子,任無心的身影卻早已消失在隆冬的夜色裡。
她伫立在窗前,呆呆地出了會神,心中卻難以放得下心事,恨不得能悄悄跟蹤任無心而去,但終于卻隻是歎息着掩上窗子。
但這一夜她輾轉反側,竟是難以成眠。
方自合上眼睛,便似乎見到任無心滿身浴血地立在自己面前,她祖婆卻在一邊仰天狂笑。
遠處終于響起了雞啼,曙色也漸漸染白了窗紙。
時間每過一刻.田秀鈴的擔心也就随着加強一分,時已破曉.任無心本該回來了。
突聽窗外輕輕一響,田秀針立刻翻身而起,大喜忖道:“他畢竟回來了!”
倏地竄到窗前,伸手推開了窗子。
窗外的小院中,鋪滿了昨夜的霜迹,隻有個畏寒的狸貓,畏縮在牆角,哪有任無心的人影。
對面房中卻走出個落魄的文士,手掖着衣襟,眼望着霜迹,口中喃喃地低詠道:“雞聲茅店月,人迹闆橋霜,唉……又是一年了……”
田秀鈴失望地歎息一聲,心裡也不知是何滋味,悄悄掩上窗子。
院外已有響動的人聲了。
人聲越來越雜,天色越來越亮。
田秀鈴的焦慮,已變為驚惶,忖道:“任相公怎地還不回來,莫非…莫非…”
她不敢再往下想,整了整衣衫,走出院外。
任無心到了哪裡?遇着何事?她一點也不知道,除了焦急苦等,她又能做些什麼?
一陣陣寒意,自她足底升起,她機伶伶打了個寒戰。
突聽院外低喧了一聲佛号:“無量壽佛!”并肩走入了兩個藍衫道人。
這兩人灰發長髫,面色俱是無比的沉重。
田秀鈴回身望着他們,他們也正在凝望着田秀鈴。
田秀鈴隻覺心中砰的一動,脫口道:“兩位道長是要尋人的嗎?”
藍袍道人對望了一眼,緩步而來,四道炯然的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了田秀鈴半響,左面一人沉聲道:“不敢請教,檀越可是在等人嗎?”
田秀鈴心頭又是—跳,道:“不錯!”
兩個藍袍道人又自對望了一眼,右邊一人沉聲道:“檀越等候之人,特令貧道們前來傳話,請檀越不必再于此間等了。
”
田秀鈴身子一震,簌簌地顫抖了起來,道:“他……他—…他為何要我不必等了?”
藍袍道人稽首道:“請檀越收拾行裝,随貧道前去,自會知道。
”
田秀鈴道:“好……”
轉身奔回房中。
但奔到門前,突又停住腳步,緩緩回過身來,目光逼高着藍袍道人,沉聲道:“請教道長大名?”
藍袍道人道:“貧道身居方外,賤名何足挂齒,請檀越快些收拾行裝便是。
”
田秀鈴目光—轉,突地冷笑道:“道長們一不說明緣故,二不說出身份,便要我相随而去,天下豈有如此簡單的事?”
藍袍道人微一遲疑,又自對望了一眼,左面—人道:“貧道青石。
”
右面一人道:“貧道青松。
”
他兩人行事似乎十分謹慎,每說—句話前,必定要先交換個眼色,征求了對方意見,然後開口,但卻仍不願多說一字。
田秀鈴冷冷道:“說來說去,道長們可知道我等的是誰嗎?”
青松道長凝重的面容,突然微微現出一絲笑意,道:“檀越果然謹慎得很……”
青石道人沉聲道:“但事值非常,貧道們又不能不多加謹慎,此時此刻,實不能随意說出檀越所等之人的姓名。
”
田秀鈴眼波轉動,道:“你隻要說得出他姓名中一個字也就罷了。
”
青石道人沉吟下半晌,緩緩道:“你我心照不宣,也就是了。
”
田秀鈴心念一轉,暗暗忖道:“心照不宣……心……不錯,正是任無心。
”
口中道:“兩位稍候。
”
人已轉身奔入房中。
不到三兩句話工夫,她便已提着行裝奔出,道:“道長先行,我在後追随。
”
青石道人稽首道:“貧道有僭了。
”
轉過身子,大步走了出去。
田秀鈴匆匆結過店錢,跟随而去,隻見他們兩人向南而行,腳下不帶點塵,顯然輕功頗有火候。
到了不見人蹤之處,他兩人果然便施展開輕功身法,放足而奔。
田秀鈴心裡又是驚慌,又是奇怪,展動身形,追到他兩人身側,道:“任相公此刻究竟在哪裡?遇着了什麼事?他自己為何不來,卻教兩位傳話?”
青石道人沉聲道:“貧道不敢多言,檀越到了地頭,自會知道。
”
田秀鈴大聲道:“地頭在哪裡?”
青石道人道:“前面。
”
田秀鈴舉目望去,隻見灰黠的蒼穹之下,一片迷蒙,除了隐隐可見山形峰影,便什麼也看不到,心裡不禁更是焦急。
但無論她如何詢問,青石、青松兩人,卻再也不肯開口。
田秀鈴又急又怒,恨不得先以武功制住他兩人,逼問出原因。
但奔行—段之後,怒氣漸漸消了,又不禁暗暗忖道:“任相公要這樣謹慎的人出來傳話,當真是再可靠沒有了。
”
奔行了約頓飯工夫,田秀鈴眼前便豁然現出了終南山的巍峨山影。
她心中一動,這才想起這青石、青松道人,必定是來自終南山的,當下轉首道:“任相公可是在山上”
青石道人終于點了點頭道:”正是!”
肩頭微聳,當先掠上了山道。
田秀鈴又驚又喜又急,雖待全力飛掠而上,卻又不得不等這兩位道人。
又奔行了兩盞茶時分,轉過幾道山坳,青松道人突地長歎了口氣,手指前方,道:“此處便是她頭了。
”
随着他手指望去,隻見一座巍峨古老的道觀,坐落在群峰之間的一片平崖上,背依高峰,面向東南,門前一方橫匾,寫的是:
終南玄妙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