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臉色黯然地道:“水紅芍那個妖女,生具一副俏麗姿色,間以擅施妩媚之術,武林中越是有造詣成就之人,也就越是她下手獵獲的對象,我丈夫也不例外!男人!哼哼……”
在這項事件裡,似乎是還包含有“題外之恨!”尹劍平豈有不知之理?隻是他卻不想問,吳老夫人也不想說。
話題仍然又回到了水紅芍身上。
吳老夫人臉色十分陰沉地道:“水紅芍那個女人,最令人驚異的卻是一身登峰造極的武功,我夫婦練有一套聯手劍招,幾年走遍天下未逢敵手,然而在這個女人手上,卻隻鬥了一半,就雙雙敗下陣來。
”
說到這裡,她仰首穹空,一面思索,一面冷笑着道:“雖然事隔十年,我仍能清晰地記起她所施展的每一招每一式,終身也不會忘記。
”
尹劍平道:“吳老伯莫非就是那一次身中暗器而死的?”
“不不……”吳老夫人道:“那隻是第一次接觸,我夫婦雖然落敗,卻仍能全身而退。
經過那一次教訓,返回之後,我那先夫才算認清了水紅芍的真正面目,悉知她是一個面若桃花,而心似蛇蠍的女人!也明白了水紅芍必欲置其死而後休的心意,是以才痛下決心,與我細心研究對付之策。
”
她略含傷感地又道:“我們經過數月的研讨,找出了許多上次落敗的原因,就在水紅芍第二次再找來時,全力以敵,這一次果然較上一次強多了,的确給了水紅芍極大的威脅,然而這個女人,她的武功實在大高了,劍術也太玄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了。
她的臉顯然起了一陣子的痙攣,兩行眼淚卻情不自禁地汩汩流了下來!
“先夫就是這一次喪生在她的‘丹鳳毒簽’之下!”她木讷地接下去道:“我也因一時求勝太切,過于欺近,被她的那一手‘反手三劍環’傷中左肋,疾痛之下當場昏死現場!”
尹劍平驚得一驚,遂道:“隻是……你老人家卻又怎麼逃得了活命?”
“哼!這就是所謂人不該死,五行有救了!”吳老夫人緩緩道:“水紅芍自以為她那‘反手三劍環’為蓋世無雙的奇妙劍招,出必中,中必死,哼哼……她無論如何也不曾料想到,這一次卻是例外!”
尹劍平“哦”了一聲,道:“這麼說,她必然是誤以為你老人家中劍已死,乃才大意而去。
”
“你說得不錯,事實确實就是這樣。
”吳老夫人冷笑道:“……那一天,我直到午夜時分才迷迷糊糊地醒轉過來,隻發覺遍身都是鮮血,我抖顫踉跄地由地上站起來,向家裡走進去……等到我點亮了燈,才忽然發覺先夫的屍體……他已經死了多時了!”
吳老夫人兩隻手用力地握住杖首,身子微微顫抖着:“他當時臉色發黑,雙目怒凸,七孔流血……死相奇慘……而我就在這時聽見了慶兒的哭聲,那哭聲顯然是傳自後院裡的……
這才使我想到了這個孩子竟然還活着……”
吳老夫人淚流滿面,無限痛心地接下去道:“是我當時循着慶兒的哭聲,找到了後院,仔細聆聽之下,發覺到那哭聲,竟是傳自水井中。
”
說到這裡忽然頓住,她抖顫地拭了一下臉上的淚,輕輕歎息着道:“我那先夫倒不失是一個有心的人,他唯恐我們吳家絕了後,悉知那惡婦水紅芍必欲斬草除根,是以在身中毒傷之後,兀自返回家門,将慶兒置身于一個空籃子裡,半吊在後院井内,想是那時慶兒是睡着了,如果早時發出哭聲,被水紅芍聽見,性命必己不保了,如果再晚些時候啼哭,也就不會被我聽見,卻是不早不晚,正好被我聽見,足見是命不該絕,吳家祖上有德了!”
尹劍平慨然道:“如此說來,慶兄這條命真是撿來的了。
”
吳老夫人情緒好像平和了不少,一雙閃爍眸子,注視向尹劍平道:“自此我母子東奔西躲,生怕被水紅芍發現了蹤影,孤兒寡婦相依為命,過着一般人難以想象的艱苦歲月,輾轉來到了這‘積翠溪’才算安定下來,在這裡竟然也一晃十年了!”
尹劍平臉上現出了同情,更有一種同仇敵忾的悲憤溢于言表。
吳老夫人說了半天,其實隻是一個引子,似乎還沒有說到更重要的主題。
可是接下來的話,立刻使尹劍平感到了震驚!
“這将近二十年來的歲月,對我來說,除了含辛茹苦把慶兒養大成人外,對我來說,并沒有絲毫浪費!”她直看着尹劍平道:“你可明白我這句話的意思?”
尹劍平道:“你老人家是說,你已經研讨出了對付水紅芍的武功招法?”
“你很聰明!”吳老夫人點點頭:“就是這個意思,非但是這樣,我更研究發現了,用以對付她們丹鳳軒‘七步斷腸紅’的解藥,有關這一點,已經在你身上應驗了。
”
說到這裡,她似乎顯得很高興,冷笑一聲又道:“那水紅芍自诩她那‘七步斷腸紅’為她丹風軒獨門劇毒,除了她們丹風軒的特制解藥以外,普天之下,再也沒有第二種藥物可以解救,多少年來,死在她這‘七步斷腸紅’下的武林人士,真不知有多少,包括先夫在内。
現在終于被我想到了破解之法,有了這次的經驗,我更将無懼于她的劇毒!”
尹劍平道:“隻是,你老人家卻又怎麼知道,研讨出來的武功招法能夠敵得過水紅芍?”
“說得好!”吳老夫人苦笑一聲,道:“事實上,我确實不知道,不過,我卻有這個自信!”
“為什麼?”
“因為,”她搖搖頭道:“這很難說,就像你剛才能夠迅速猜出我手中所抓的石子數目是一個道理。
當然也有不盡相同之處,那是因為我研創出來的這些武功招式到底脫不了經驗的累積,而你的對答,卻是純靈性的,這是唯一的一點不同之處!”說到這裡,她臉上,情不自禁地帶出了笑容!
“當然!”她接下去道:“我剛才已經說過了,能夠看得透我這些奇異的武功招式,卻又非要具有那麼一點純‘靈性’不可。
這個道理說起來似乎有些矛盾,其實卻不然。
”
她微微一笑,注目于正前方丈許以外的溪水,這時正有無數的小魚,成群結隊地在疾水中遊竄着。
“這些魚你可看見了?”
尹劍平點點頭道:“看見了。
”
吳老夫人微笑道:“你可知道它們何以要這麼費力地逆水而行?”
“這……”尹劍平一時不知何以置答。
“那就是因為它們要跳越過這塊石頭。
”她用手中杖,指向逆水中一塊尺許大小的凸出的石塊:“你可相信?”
“這……”尹劍平搖了一下頭。
如果這個問題可以解答,誠然天下無不可解答之問題了。
吳老夫人點點頭道:“但是我預測它們一定會這麼做的,不信,你就注意的看吧。
”
果然,話方住口,隻聽得“嘩啦!”一聲水響,第一尾魚已脫水躍出,越過了石塊,落向彼面,緊接着第二尾魚亦奮身而起,穿越過去。
第三尾,第四尾……
所有的魚,一條接一條地全數都掠了過去,其中有幾條體力不足的穿越過去,隻落在石塊上跳動挺刺不已,陽光下銀鱗閃爍,十分惹眼!
“怎麼樣?”吳老夫人看向他道:“你覺得太奇怪了嗎?”
尹劍平眼光裡充滿了迷惑,不甚奇怪地道:“如果這種現象,伯母以前沒有見過,那麼确是太奇怪,而不可思議了!”
“我當然沒有見過,”吳老夫人冷森地道:“但是我所以能有此精确的猜測,乍然聽起來像是不合情理,其實我一說出來,你就會感覺到完全在乎情理之中。
”
“後輩願聽其詳!”
吳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那是因為對這條水,我了解得太清楚了。
”她用手杖指劃着溪上道:“這條溪水是由兩處逆流岔集而成的,眼前這塊地方,也就是這塊有凸出礁石之處,正好是二流交彙之處的一個漩渦,最适宜水族栖息,是以兩流群魚,都拼死拼活地要來到這個地方。
”
她那張瘦削的臉上,閃爍着一種智慧,卻非僅僅隻是一般人所謂的那種聰明,而是飽經世故,無數經驗所累積的那種幹練。
她繼續接道:“眼前這些魚,若想求舒适安甯,就非得要躍過眼前這塊石塊不可,所以,我隻需一經着眼群魚的方向與神态,即可以作如此的斷定。
這件事情,拿來和我那些奇怪的武術招式比較起來,情形完全是一樣的。
你不能僅僅對于那些招式的奇妙形成,而心存不解!”
她肯定地點着頭,又道:“任何一件事情的形成,都必然是有原因的,隻是因為你不曾了解到那些事情形成的客觀因素罷了!”
吳老夫人臉上又閃爍出那種智光。
“又如果我事先不曾知道水的動态,我就不敢貿然猜測魚群會躍石而過,猜測出魚躍固然有幾分靈性的表現,但是,如果沒有事先對這條溪水所了解的經驗作為後盾,那點靈性,雖閃爍出光,卻無濟于事,人智的浪費,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