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有什麼雄心抱負!”
說到這裡,她深深地垂下了頭,也許是心情過于激動,她身子微微地在顫抖着。
尹劍平輕輕攙扶着她,道:“你老人家想得太多了,回去休息一下吧!”
吳老夫人點了一下頭,緩緩地站起來,“唉……我這身讨厭的病……”
一面說,她身子劇烈地搖晃着,仿佛突然加身的劇痛,使得她全身上下的骨節都松卸開了。
那些散置在她顔面雙手皮膚上的玫瑰紅斑,看上去也就更加的顯著,其紅如血,一塊塊閃爍着紅光,似乎要滴出血來。
吳老夫人那般毅力之人,竟然也忍無可忍地哼出聲來!
“快……扶我回去……快快!”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急忙攙着她,步出草堂!
吳老夫人卻又回過身來道:“把裡面的這些燈熄掉。
”
尹劍平答應了一聲,揮掌以掌風把燭火熄滅!
二人步出草堂,關上門,吳老夫人顫抖的雙手把門鎖鎖好,卻把手裡的一把鑰匙交到了尹劍平手上。
“這個你收着……”吳老夫人牙關“克克”戰抖着道:“我的病這一發作,隻怕十天半月也難以下床,我幫不了你什麼忙,一切得靠你自己來琢磨了!”
尹劍平遲疑了一下,才由她手裡接過了鑰匙。
吳老夫人說話之間,看來病勢發作更為劇烈,瘦弱的軀體幾乎難以自持,那雙眸子,猝然間像是失去了原有的光銳,變得十分黯然!
“扶着我進去……我要躺下來……”
說了這句話她似乎再也提不起一絲勁道,整個身子就像是忽然被人抽去了骨頭,緩緩地向下癱軟下來!
***
子夜。
萬籁俱寂!
茅屋一片寂靜。
吳慶獨自捕鳝去了。
尹劍平沿着積翠溪邊走了一轉,心裡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甯靜。
當空是一系列的繁星,月如鈎。
自此淡月星光之下所見的一切,都是那等井井有序,快慢舒徐而有節拍。
水的韻律,星群的羅布,顯示着那種永恒的存在意義。
大自然的一動一靜都象征着冥冥中的休養生息!
生為萬物之靈的“人”果真能夠“善體天心”,對于人生的未來作一番抉擇,從而所顯示的宏旨就将大為可觀。
來到吳家這是第二天。
尹劍平絕處逢生,死中求活,這不能不謂之“異數!”這條命雖是假手吳老夫人才得回生,但是細細嚼味起來,卻又未始不是上天所注定,天、地、時、人……一切配合得恰到好處!
一個人既然領略到了“死”的威脅,再生之後的一切觀感也會較前不同,有的人自此一撅不振,有的人卻顯得更為積極,尹劍平是屬于後一類型的。
吳老夫人說得不錯,他的确是屬于“靈性”那一類的超人,他的思慮,常常較一般人為尖銳,對于任何困難,一些所謂的難題,隻要他一經留意,就會很快地把意志力集中。
除非極為特殊的一些事例,通常他都能順利地通過。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顯然是一件極為特殊的事例了。
一百二十八張壁畫。
一百二十八張全屬“靈性”而創作的圖解!
如何運用一個人精明的思維,去透視去領悟,迸而據為己有,由完全的“靜止”一變而為殺氣四溢十面刀光的“淩厲”,由極度的“靜”突變為極度的“動”,這其中勢必牽扯着幾許天機。
尹劍平重任在身,不可能在此久留,面對着吳老夫人這個罕世奇人,以及她所創始的,連她自己本人也難以全部透解的奇異功譜,這其中的緣分端的不輕。
他反複地思索着吳老夫人的那幾句話,自己如果不能在極短的三五日内領悟出那些壁上圖解,很可能将永遠喪失了領悟的機會!這幾句話看似誇大,其實卻包含着神秘的哲理,隻有身曆其境的過來人,才能會有感而發!其實三五天對他來說,已經是太長了,如果他不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淮上清風堡,去通知那個叫“樊鐘秀”的人,那毫無疑問的,這個樊鐘秀必将緊接“坎離上人”之後慘死在“甘十九妹”手下!有了這一層顧慮,尹劍平怎能不離心似箭?
踏着河岸邊上的石塊,尹劍平反複地思索着這個問題,深深地感覺到身不由己,“今夜”也就是他能在此最後停留的時間。
隔着一層紗帳,吳老夫人打量着這個心目中唯一的理想傳人:尹劍平。
她失望地盯着他。
“你決定了?”
“決定了。
”
“明天一早就走?”
“是……”
吳老夫人道:“為什麼?……你可曾仔細地盤算過了?”
“小侄已經盤算再三,”停了一下,他繼續道:“如果我每耽擱一天,那位樊老前輩的生命也就更加危險一日,我一定要趕在甘十九妹之先找到他,這一次卻是萬萬不能再出差錯……否則,小侄将勢必抱恨終天,更對不起臨死托囑小侄的各位前輩師尊!”
吳老夫人冷笑了一聲,呻吟着,欠身坐起來。
“哼!這樣說,我對你的一番期望,又将如何?你可曾想到這是今生今世,再也難以遇見的曠世良機,你就這麼自自地放棄了?”
“伯母您誤會了!”
“你說……”
尹劍平道:“小侄隻是急在一刻,一待見着了那位樊老前輩,将消息傳達之後,當即轉回,料必不會有多久的耽擱!”
吳老夫人搖搖頭,說道:“天下事,萬難兩全……一得必有一失,尹劍平……你不可算計得這般如意……須知道,世事之瞬息萬變,錯過眼前,再來時說不定已是物我兩非,你可想過了?”
“這個……”
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吳老夫人竟會有此一說,當然,老夫人的這種論調,也是他深表懷疑不能接受的。
頓了一下,他苦笑道:“你老人家太多慮了,依小侄想來,事情斷斷不至如此!”
“斷不至如此?”
吳老夫人重複着這句話,遂即冷笑着把身子平躺了下來。
尹劍平趨前一步,道:“伯母……這件事務必請你老人家諒解答應,否則……小侄将淪為無義之人!小侄又何忍貪圖一己之得,而置那位樊老前輩全家性命于飛燕之巢!萬祈伯母恩允成全……小侄感激不盡!”
吳老夫人喟然長歎一聲,柔聲道:“癡兒,你原是自由之身,老身無縛于你,這裡,更非是你的家,你大可來去自如,又何必央求于我?”
尹劍平怔了一下,單膝跪地,一時熱淚簌簌道:“伯母對小侄恩重如山,這麼說實令小侄深感愧疚無地自容,小侄原不忍在伯母病中遠去,隻是道義如山,卻不容小侄稍脫仔肩,這件事無論如何要求你老人家恩允成全……小侄再返之時,必以母事而聽令差遣。
”
他說得詞意激昂,禁不住一時涕淚交織,情發于衷而難以自己!
吳老夫人慨然歎息一聲,喃喃道:“時也,命也,非人力所能挽回,尹賢侄……你起來說話……”
尹劍平哽聲道:“伯母不罪,小侄才敢站起。
”
“我不怪你就是。
”
“多謝伯母成全!”
尹劍平叩了個頭,才站起身來。
隻見眼前一盞高架燈搖曳着迷離青光,透過紗帳,照見老人那張瘦削的臉,那張臉非隻是原有的病弱,此刻看上去更像是籠罩着一層灰白,煞是吓人!
尹劍平陡然一驚,道:“伯母,你覺得可好?”
吳老夫人眸子裡汩汩淌出了淚水,她轉向尹劍平注視道:“不要緊,我還死不了,劍平,你應該知道像我這樣的一個人,這般的心情,常常會想的很多,也許是我終日無所事事,常作幽冥之思,這無非是那點自命不凡的靈性在作祟罷了!”
尹劍平一愕,道:“你老人家想到了些什麼?”
吳老夫人冷冷地搖頭,苦笑道:“不再去說它了,你既然決定明晨動身,我也不再阻攔你,那個樊鐘秀雖與我不曾見面,但是,我卻對他有個耳聞,這人擅長‘氣吼之功’,功力不弱,隻是為人過于自信,目高于頂,但願他不要辜負你的忠告就好,否則,你的一番好意,勢将白費……”
尹劍平道:“多謝伯母關照,這位樊老前輩,小侄也隻是聞名而未曾眼見,有關當年他與先師冼冰等七人結義為‘七修’之好,共抗‘丹鳳軒主’水紅芍之事,小侄曾在先師臨終之前,聽其口述,聞悉此老武功甚高強,果能出手,未始不是甘十九妹一個勁敵!”
吳老夫人搖搖頭苦笑道:“難!”
尹劍平道:“伯母有什麼指示?”
吳老夫人道:“這個甘十九妹我雖不曾見過,但是卻由你詳述裡知其一個大概,隻怕這個丫頭較昔日之水紅芍武功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等厲害角色,萬不可力敵,避之則吉,樊鐘秀雖然武功稱‘七修’之首,看來亦不是這個甘明珠的對手,你且不可勸其強自出頭,避走為上上之策!”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謹記。
”
吳老夫人道:“從現在起到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我要是你,當不會輕輕放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尹劍平點頭道:“小侄正有此意,這就告退了!”
吳老夫人臉上現出了一抹凄笑,緩緩地揮了一下手,遂即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