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他就免不了為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所左右,真正是情何以堪!今夕何夕!
透過半開的窗扇,怅望着一天星鬥,明月半輪,距離着滿月之期還有多久?……十天?……半個月?最多不會超過半個月了。
記得初來時,時值盛夏,池中荷花朵朵盛開,陣陣荷香沁人心肺,曾幾何時,荷花凋謝了,時令亦由盛夏轉入到仲秋,“少年子弟江湖老”,怎不令人望景生歎!而興“今夕何夕”之傷懷!
尹劍平取出了很久沒有吹過的笛子,面對着半池殘荷,娓娓吹奏起來。
笛聲如泣如訴,顯示着此一刻,他内心無比的沉重。
一條人影掠向荷池。
月光展示着她窈窕娉婷的倩影,潔白的長衣,迎着當空皓月,兩者交輝,更增明豔,有如玉樹臨風,真有仙子一般的風采!
笛聲忽止,尹劍平緩緩放下了笛子。
下意識裡,他已經猜知是誰來了,情不自禁地由位子上緩緩站起來。
足下踐踏着拈莖殘荷,這個白衣長身姑娘,身法至為輕靈,起落之間已躍身岸邊。
然後她輕移蓮步,直趨窗前。
尹劍平眼睛裡閃爍着一種激動!
甘十九妹……隻憑着對方那般出類拔萃的身法和動人的姿态,他已經可以認定。
甘十九妹已經站在窗前,一雙明媚的眼睛裡,含蓄着無限情意!
尹劍平亦直直地盯視着她。
四隻眼睛深情款款地對看着,像是自嘲又似玩世不恭,尹劍平臉上顯出了一抹輕佻的笑容。
這一刹,他不啻把壓積在内心的仇恨,抛置向九霄雲外去了。
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得歡樂時且歡樂,切莫辜負了當前美景,花月良宵。
“我來了。
”半天,甘十九妹才吐出了這三個字,臉上展露着甜甜的笑靥,那樣子幾乎有點不像她了。
尹劍平輕輕“嗯”了一聲,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甘十九妹香肩輕晃,彩蝶也似地,飄身而進。
兩個人仍是面對面地站着,甘十九妹掠了一下散置在前額的幾絡散發,笑了笑,偏過身來。
“你不歡迎?”
尹劍平搖了搖頭,心裡熱血澎湃,先前的灑脫、玩世不恭心意,一刹間,不知跑到哪裡去了。
“那是歡迎?”甘十九妹又向前邁近了一步。
尹劍平禁不住又向後退了一步。
“喂……”輕笑了一聲,甘十九妹站定住腳步:“你怎麼了,怕我吃了你?”
尹劍平深邃的眼睛,直直的注視着她,進而強悍,時而懦弱,一番心神交戰之後,總算緩和了下來。
甘十九妹嘴角輕啟,露出如貝之齒,她真有蕩魄蝕骨之美。
“愛人,你害怕了?”
一邊說着,她輕起玉腕,把一隻雪藕也似的皓腕,輕輕搭在了尹劍平肩上。
尹劍平就像觸了電似地顫抖了一下,緊接着他臉上興起了一片紅潮,緩緩擡起手,他輕托着甘十九妹的下颚,仔細地打量着這個震驚武林、名聞邏迹、傾國傾城之貌的少女臉頰,心裡蕩漾着火樣的熱情,“仇”固然要報,“情”不可不酬!
忽然,他把這件一直困繞在内心,難定取舍的問題想通了,一刹間,内心如釋重負。
“明珠,”呼着對方的名字,他猿臂輕舒,已把站立在眼前的這個罕世佳人摟到懷裡。
一番熱炙的糾纏之後,甘十九妹滑溜地脫出了尹劍平的懷抱,她秀發披散,眸子裡含蓄着火樣的情焰,卻是嬌喘頻頻。
“尹心,”她輕聲地叫着:“我……的時間不多,我隐瞞了師父出來會你的……”
尹劍平一哂道:“可是要進攻清風堡?”
甘十九妹驚異的瞥了他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尹劍平歎息一聲道:“你也要去?”
甘十九妹搖頭一笑:“你猜錯了!”
“那麼說,你别有任務了?”
甘十九妹又點了一下頭。
一刹間,她臉上現出了隐隐的悲戚表情!
撩起了密密的長長睫毛,無限情懷地打量着面前這個難以割舍下的心愛的情人,破例地,她吐出了心裡的真心話。
“我要到洞庭去一趟。
”她默默的說:“會見一個人……約莫有十天半個月的耽擱……
然後再到這裡來找你,你可願等我?”
尹劍平微愕了一下問道:“見什……什麼人?”
甘十九妹道:“是個姓依的,你不認識。
”
尹劍平冷漠地笑了笑:“依劍平?”
“咦?”甘十九妹顯然吃了一驚,可是,立刻她又恢複了平靜,淡淡地笑了一下:“你的記性多好,我幾乎忘了曾經對你提起過這個人。
”
尹劍平的臉色努力地保持着平靜:“姑娘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情,莫非還會在乎這個姓依的?”
“唉!”她臉上興起了一種漠漠表情:“我很在乎,也不知為什麼?”
尹劍平低哼了一聲:“為什麼?”
說了這句話,他才忽然體會過來,自己聲音裡隐隐現出的敵意,情不自禁地垂下頭來,所幸甘十九妹井沒有感覺出來。
她像是沉湎在自身的隐憂裡。
聽了尹劍平的話,她微微苦笑道:“因為這個人是我生平所遇見的第一大敵,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勝得過他。
”
她緩緩擡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心上人,道:“我與他見面相争,其中必然有一個會死,要是我赢了,我會回來找你,我們遠走高飛……要是他赢了,什麼也都别談了。
”說到這裡,她眼睛裡閃動着隐約的淚光,接着上面的話:“也許你還不知道……我的身世,甚至于比你還要凄慘不如!”
尹劍平用眼睛傳達了他的懷疑,卻沒有勇氣開口去問,對于甘十九妹的每一分同情,他都是吝啬的,換句話說,他絕不願意在與對方決戰之前,先自消蝕了心裡的鬥志。
甘十九妹冷笑了一下:“最起碼,你還知道你的爹娘是誰,多多少少還曾領受過一些雙親的恩澤愛護,而我……卻連我的爹娘長的什麼樣都不知道……”
尹劍平“嗯”了一聲,把目光轉開一旁。
“你怎麼了?”甘十九妹的手輕輕地搭向他肩頭,摸着了他的臉:“你怎麼了?對不起,我是不該跟你提這些的。
”
尹劍平一笑道:“對了,還是不要提這些才好,過去的已經過去了,徒增悲傷又有什麼用?”
甘十九妹道:“你的話不錯,這麼多年以來,我從來就沒有去想過那個問題,我不敢想,可是人總得有個根兒呀!”說到這裡,她微微頓住,擡起左手來,打量着左手無名指上的一隻戒指,隻不過是一隻普通紅瑪瑙的“馬镫”戒指罷了,隻是戴在她修長白嫩的纖指上,卻是說不出來的那麼好看。
“就是隻有這隻戒指,”她擡起手,動着那一根戴有戒指的手指:“是我娘留下來的,上面還有她的名字,秦氏貴芝,貴芝就是我娘的名字了。
”她輕輕地吻了一下那隻戒指,又在臉上貼了一下:“這就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的一件東西,隻要我不死,我發誓一定要找到她老人家。
”
尹劍平探出一隻手,輕輕撫摸着她頭上黑亮的長發,甘十九妹幹脆把身子轉過來,偎進了他懷裡。
翻起一隻手,勾着他的脖子,甘十九妹仰起娟秀的臉:“心哥,我這麼叫你好不好?”
尹劍平道:“不如叫我的姓好聽。
”
“那麼,我叫你尹哥……”
尹劍平默默地點了一下頭,緊緊地把她擁到懷裡。
他用力抱着她,甘十九妹反應激烈,一直到他們彼此感覺到幾乎透不過氣來。
淚光在他瞳子裡打轉,男兒有淚不輕彈,隻因未到傷心時!
他終于淌下了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