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然拔起,隻有死得更快,那安總督是武将出身,戰陣之經驗極是豐富,心中也知這貼身侍衛難活,目下之計,隻望在他未死之前,能夠說出幾個心願。
其心默然上前,他伸手點了那侍衛通心之脈,止住洶湧流血,又在那侍衛後心推拿一番,片刻工夫真氣緩緩流人傷者體内,那侍衛悠然醒轉,一睜眼正瞧着安大人那張飽含憂慮的國字臉。
安總督輕聲道:“多謙,你有什麼來了之事,快快說出,我安靖國替你辦到。
”
他平日對部下極是随和,都是以名直呼,那侍衛陳多謙吸了一口氣,振起精神,說道:“元帥,你沒事吧!”
安總督心中大悲,眼眶中淚珠轉來轉去,這兩個侍衛原是他為征西大将軍時的前鋒大将.不但沖鋒陷陣,勇猛過人,而且都具上乘功夫,安大将軍所向無敵,得力于兩人之力實在不少,後來班師回朝,皇上就令安大人鎮守西隆,拜了甘青總督,隻因這兩人武功雖高,卻是疏于文墨,安大人以武将身份掌管文政,為恐惹人閑話,隻将他二人留為近身侍衛,不曾外放為官獨當一面。
安靖國任總督已是多年,這兩人總還是以元帥相稱,忠心耿耿,并無半句怨言,此時陳多謙身負重創,醒來第一句話便是問元帥有沒有受傷,一時之間,安大人想到昔日在戰陣上出生入死,此人也不知救過自己幾多次,最後又代自己死去,真是悲不可抑。
那陳多謙見總督不語,隻道安大人也受了傷,他眼前愈來愈是模糊,急道:“元帥,你趕快療去,俺自知不久人世……”
他說到此,一口逆血上湧,再也說不下去,安大人哽咽道:“多謙,元帥沒有受傷,你盡管放心,你論功論勞,早就該獨當一面,巡撫一省,元帥早有此意,隻是……唉……隻是怕你為人耿直氣躁,不能政通民和,是以一直未派,現在就是決定也是枉然了,多謙,你好好去吧,煥章侯年少英俊,已有進立功名,我就向皇上……皇上保薦為甘肅巡撫。
”
他說到後來便不成聲,這兩位貼身侍衛都是功高位低,安靖原一直耿然于懷,此時海之不及,心中真是悲痛已被。
陳多謙斷斷續續道:“元帥對俺……對俺……就像俺父母一樣,俺陳……陳多謙不會講話,心裡……心裡可……可明白……明白得緊,元帥,那巡撫是……是個文官兒……我陳多謙……看到……文書……便是頭大……幹了巡撫、豈不要了俺的命嗎?”
他話聲未畢,身體一陣扭曲,雙目再也不睜了,安大人恭恭敬敬在屍首前拜了三拜,親自抱起屍體,便往府内走去,其心和安明地雙雙跟在後面,廣場中衆百姓見到這麼一場驚心動魄之事,衆人愛戴的總督大人危中得安,都不禁暗自慶幸。
安大人抱着屍體走進正廳,端端放在中央巨案之上,他昔年奮發英挺,三十餘歲便為舉國聞名之征西大将軍,此時目睹愛将死去,感懷彌深,不能自己。
其心輕步上前道:“安大人先且節悲,晚生還有要事相告。
”
安大人一怔,他見其心滿臉嚴肅,不由心中一凜,悲思略去,神智立清,對其心道:“董公子,有何措教?”
其已道:“大人如此稱呼,晚生如何敢當?就請直呼晚生之名。
”
安大人點點頭道:“老夫癡長幾歲,你既和明兒相交,老夫越僭了,董賢侄,此間并無外人,你有要事隻管說罷!”
他揮手叫安明兒離開,又吩咐另一個侍衛叫廳外四周警戒,安明兒無奈,滿心不喜快快離開。
其心沉聲道:“适才刺殺大人的刺客是西北武林第一高手,天山派掌門冰雪老人鐵公謹。
”
安大人奇道:“老夫自信為官尚稱清正,昔年常在軍旅,又未曾開罪武林中人,這冰雪老人為何要刺老夫?”
其已道:“這中間有一個極大陰謀,那冰雪老人受人指使,他知大人愛才若渴,故意在廣場上現露身手,想要引大人走近下手。
”
安大人道:“以這冰雪老人高去高來,就是潛身入府圖謀老夫,也是反掌之勞,何必要費這許多事,豈不小題大作?”
其已道:“他此舉定是要教百姓目睹大人被刺,大人鎮守西北,一旦被刺,甘蘭頓失重心,這百姓一傳,西北豈不是民心隍恐,不攻自亂了嗎?”
他此言正是那冰雪老人心中之意。
安總督心中一凜,隻覺這種看法最是恰當,當下急問道:“此人想激起西北混亂,難道另有圖謀?”
其心緩緩地道:“冰雪老人幕後指使的是西域淩月國主,此人志向不小,不在甘蘭,而在中國。
”
他此言一出,安總督驚得站了起來,要知西域數十國,就以淩月國最是強大,往往派兵侵犯中國藩屬諸國,安靖總督曾派兵和淩月國軍隊打了數次,每次都因孤軍遠離,後援不繼,不敢深進而返。
其心這才将淩月國主陰謀原原本本說出,安總督隻聽得又驚又喜,緊抓住其心雙手,激動顫聲道:“賢連立了不世之功,老夫這就八百裡快馬禀告皇上,報上賢侄之功,并請皇上定奪。
”
其心搖手道:“此事不能延誤半刻,大人一方面分兵拒敵,一方面乘虛直入淩月國攻其不備,敵人就是聲勢再大,也不敢不顧根本之地,如果敵人回師,兩路夾攻,定可奉功。
”
他侃侃而談,安靖國總督大是佩服,他拍手傳令那個近身侍衛,低聲說了數句。
過了一會,府外馬蹄聲起,那近身侍衛弓!進一個中年,正是其心在蘭州城中見到的那儒生。
安總督起身相迎道:“百超,又要擾你清閑了。
”
那中年儒生作了一揖道:“安大人有何教我?”
他向其心微微點了點頭,坐在一邊。
安總督将這事說了一遍,那中年儒生隻是沉吟。
其心道:“我知閣下心存疑惑,是以不能決定,小可若處閣下之境,甯信其有而備之,不可不信而不備。
”
那中年儒生向其心望了一眼,心中忖道:“好厲害的少年,我李百超豈是不能作斷之人?”
當下沉着說道:“這位董兄說得對,此事關系蒼生氣數,甯信其有而備之,雖是軍旅小擾,萬萬勝過倉促無備。
”
他轉頭對其心道:“在下尚有一事情教。
”
其心知他懷疑自己,自己單槍匹馬深入虎穴.探得這天大機密,此事驚險,一發千鈞,又豈是外人所能知道的?别人生疑自是理所當然,當下便道:“閣下隻管相詢。
”
中年儒生李百超道:“兄台假傳淩月國主之分,此事關系淩月國之命運,難道無人起疑嗎?”
其心道:“淩月國人視淩月國主如同天神,在下僞裝中了淩月國主迷藥,喪失心智,那些人自是信以為真。
”
李百超冷冷地道:“如此說來淩月國中無人,這種小計謀也會識不破。
安大人,敵人如此,何足道哉?”
其心見他隻是不肯相信自己所說,自己雖是老謀深算,可是對方也是思密多慮,一時之間要他信任.真是談何容易。
其心也冷冷地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上焉者鬥智,每從極普通平庸中出人意料,愈是平淡無奇之計,往往愈能瞞倒自命聰明之人”,
李百超知其心出言相譏,他微微一笑,心中隻是想着其心那兩句話“愈是平淡無奇之計,往往愈能瞞倒自命聰明之八。
”覺得大有道理。
那安大人道:“百超,你心思周密,本有謀國之才,就是太過多疑,要知宰相肚量可容舟,你看我以誠待人豈會錯了,你該從此方面下功夫,才能領袖群倫。
”
李百超恭身道:“多謝大人教訓,學生天性刻薄,如能有大人一半之量,那就行了。
”
其心心中也想道:“我平日也是處處防人一着,雖是不至吃虧,可是比起藍大哥、唐大哥為誠為信抛生舍命,那便落了下乘,安大人此言倒正好也點明于我。
”
安大人道:“目前大敵将臨,咱們同心協力,步濟危機,還不知能否度過,如果再互相猜忌,那,隻有坐以待斃了。
”
李百超連連點頭,三人低聲密談,其心将強記淩月國邊境的地圖地名都默記了下來,安大人行迹遍西北,聽其心将各地形勢說得絲毫不差,又将敵人各處兵馬配備說得一清二楚,他雖多年未曾再上戰陣,可是到底是統帥過數十萬大軍的将軍,知敵如此清楚,早已安下如何進攻之策。
那李百超見其心絲毫不滞地又畫又說,心中對此人之強記能力不禁暗感佩服,再聽其心所言句句在理,疑心一減,便從大至小,都仔細計劃起來。
他心細程度,比起其心隻勝不輸,若說分析領悟到斷,其心勝他多多。
他邊談邊寫,過了一個時辰,已密密麻麻寫滿了好幾大張紙,盡是行軍配備,糧食運輸之仔細計劃,真是巨細大小,包羅萬象,再無任何遺漏,他天生是個計劃的專家;再麻煩的事兒,隻要由他着手計劃,都是條理層然,簡單明了,設想極是周到。
三人盤膝深談,不覺星移月沉,長夜将闌,安大人見一切妥善,長籲一口氣低聲道:“昔日謝安一局殘棋,已定破符堅八十萬大軍之計,諸葛武侯池畔觀魚,已安退五路兵之策,但願咱們一夕夜談,能破淩月國千千裡之外,也替本朝立一佳話。
”
李百超鼓掌笑道:“大人運兵如神,學生恭聆佳音。
”
他滿臉喜色,顯然是對自己的計劃極是放心得意。
其心低聲道:“淩月國主是天縱之才,不遭重創,終是中國之禍,大人奇兵并出,摧毀敵人主力,十年内,淩月國是無力東犯的了。
”
李百超忽道:“董兄文武并勝,武尤蓋世,咱們那路深入奇兵,就請董兄率領,小弟從分協助如何?”
原來三人訂下決戰方策,主力放在進攻淩月國軍隊,李百超終是不放心其心所說,便邀其心共同進軍淩月國,他好在旁觀察,如有不對,也好趕快自作打算。
其心搖頭道:“小可對戰陣之事,卻是一竅不通,淩月國主挑撥中原武林,小可還要東行中原,将淩月國主陰謀公諸武林。
”
李百超還要相邀。
安總督道:“這也是要緊之事,董賢任行率穩健,定能竟得全功,長夜已闌,兩位快去休息,咱們明日再作計謀。
”
其心回到房中,倒頭便睡,他心事一放,半年以來的奔走辛苦,以及受人誤解的閑氣,都像輕煙一般飄離,一覺醒來,已是日正當中,才一梳洗完畢,就聽到門外剝剝輕叩之聲,一個溫柔的聲音道:“你起來了嗎?”
其心哦了一聲道:“原來是安小姐。
”便上前開門,隻見安明兒似嗔非嗔地望着他,不知她心中想些什麼?
安明兒道:“聽說昨夜你和爹爹和李大哥秉燭夜談,通宵達旦,哪有這許多可說的呀!”其心笑而不語。
安明兒道:“你用什麼法子使爹爹如此心眼,他開口三句話中總有一句是稱贊你,什立天縱奇才,什麼老成謀國,告訴我這法兒,好讓我也去騙騙爹爹去。
”
其心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