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奪眶而出,悲聲道:
“奶奶放心,峰兒會見機行事的,隻是奶奶和爺爺也要多保重……”
于是,老少三人在沉重的氣氛中走出卧房,來到槽房裡,張老爹遣開一個在槽房裡做活的夥計,然後搬過一隻一直安族于角落裡的空酒壇,旋轉着端視一遍,擡目對司馬玉峰道:
“峰兒,來吧!”
司馬玉峰雙目一合,深深吸了兩口氣,兩臂徐展徐縮,但聽渾身一陣“必蔔”輕響,整個身體頓時短小了一半,變成一個二尺半高的小矮人!
張老爹把他抱起放入酒壇中,蓋上木栓,低聲問道:
“峰兒,你覺得怎樣?”
酒壇中的司馬玉峰答道:
“很好,這壇肚上的五個針孔足夠呼吸了!”
張老奶奶道:
“路那麼遠,你要是覺得難過,隻管開口呼喚,你爺爺可以把你放出來活動活動!”
酒壇中的司馬玉峰答道:
“好的,奶奶!”
張老爹于是又取來一塊預備随時應用的幹固泥封,巧妙的封好壇口,旋即把它摻雜在一排裝滿葡萄酒的酒壇當中,然後走去前面店房,吩咐夥計們把酒壇裝上馬車。
漢古槽坊的夥計們都不知老闆張老爹是個身懷武功的武林人,當他們知道了老闆要親自送酒去祁連山時,全都大表反對,一個夥計勸道:
“老爹,聽說那祁連山中常有強人出沒,你老年紀大了,還是讓我們去吧?”
張老爹搖頭笑道:
“不,這次情形不同,對方是個大主顧,我要親自去一下!”
那夥計憂慮道:
“要是碰到強人怎麼辦?”
張老爹哈哈笑道:
“大不了把這些酒送給他們,我張寄塵是塞上一寶,他們若殺了我,以後到那裡去買好的葡萄酒喝?”
夥計們一想也是,遂就不再勸阻,張老爹旋又回内院換上一件短裝,在腰上束了一條白帶和一支旱煙杆,然後向老妻說道:
“绮霞,你可在今晚把夥計們遣散,告訴他們要回中原居住,然後帶一些金銀珠寶到柳樹堡等我!”
張老奶奶問道:
“你幾時去柳樹堡?”
張老爹沉吟道:
“不一定,我總要在祁連山中躲藏個幾天,等候峰兒的消息!”
張老奶奶笑道:
“好,半月之後,你如未去柳樹堡,我就替你立個神位吧!”
張老爹哈哈大笑,大步走出,一腳登上車,揮動馬鞭,一聲吆喝,馬車直向南城門馳去!
酒泉至祁連山僅約百餘裡,但道路崎岖難行,風沙滿天飛,并且到處是高過人頭的黃蘆草,每當疾風掠過,蘆草随風起伏,有若大海上的驚濤駭浪,人馬置身其間,就有一種被吞噬的感覺。
這,也就是邊塞雄壯奔放的特有景象!
蟬嗚叽叽,
車行辘辘。
當夜幕籠罩大地的時候——
張老爹的馬車已抵達祁連山下,他把馬車馳入一片樹裡停住,正要打開車上一支酒壇,将司馬玉峰放則來活動活動之際,蓦覺眼前有人影一閃,冷不妨吃一驚,頭猛擡,喝道:
“甚麼人?”
視線瞥處,發現馬車旁赫然靜立着一個身披紫袍的中年人!
這人面貌十分端正,一雙劍眉斜飛入鬓,一對鳳目精光灼灼,有如夜空中的明星,神态清逸而冷峻,一看就知道是個出類拔萃的道中人物!
張老爹一見之下,面色微變,當下故作驚惶之狀,倉惶跳下座,指着那人嗫嚅道:
“你……你這人是誰?”
紫袍人沉默不答,雙目來回溜視車上酒壇一遍之後,開口問道:
“這是酒麼?”
張老爹點頭道:
“正是,老漢是‘漢古槽坊’的張寄塵……”
紫袍人輕“哦”一聲,俊臉立現一絲微笑,颔首道:
“久仰你的大名,聽說你張老闆釀造的葡萄酒,冠絕塞内外,在下久欲一嘗名品,隻是一直無暇前去酒泉,今晚不期在此相見,幸會之至!”
張老爹拱手道:
“多謝誇獎,請問壯士高姓大名,今夜因何孤身一人來此荒涼之地?”
紫袍人不答,伸手撫摸着酒壇,含笑反問道:
“張老闆這些酒可是要送去‘龍華園’?”
張老爹道:
“是的,此處距接天崖‘輪回橋’還有半天路程,老漢打算在此露宿一晚,明晨再趕上山去。
”
紫袍人笑道:
“好極,在下明天可以喝到你的葡萄酒了!”
張老爹笑道:
“壯士明天要上祁連山‘過五關’嗎?”
紫袍微微一笑道:
“不,在下是去‘龍華園’赴喜宴的!”
張老爹道:
“啊,原來‘龍華園’有喜事!”
紫袍人道:
“不錯,明天晚上,‘龍華園’有一雙男女要拜堂完婚,在下是被邀入園喝喜酒的一個……”
張老爹點頭“哦”了一聲,笑問道:
“新郎新娘都是‘龍華園’裡的人麼?”
紫袍人颔首一嗯,忽似想到一件甚麼興奮既事,兩眼一擡,目放精光,注視車上酒壇一陣,自言自語道:
“這倒是一個好辦法……”
他說到這裡,随即轉身擡步,飄然出林而去!
張老爹暗中跟出樹林一看,隻見他袍袖飄飄,邁步直往山上登去,一跨兩丈有餘,轉眼便已隐入出腰黑林中,心裡驚奇不置,當即轉身走回馬身旁,低聲道:
“峰兒,你聽到沒有?”
酒壇裡的司馬玉峰答道:
“聽到了,爺爺,他是甚麼人?”
張老爹道:
“飄萍奇俠沈鳳庭,當今武林第二位闖過‘五關’的一品武士!”
司馬玉峰驚聲道:
“哦,爺爺怎麼認識他?”
張老爹道:
“爺爺十多年前曾在黃鶴樓見過他一面,那時他已是中年人模洋,想不到十多年後他一點也不見老,還是這樣風流潇灑,隻怕他的武功已達到神化之境了!”
司馬玉峰道:
“他說要去‘龍華園’赴喜宴不知是真是假?”
張老爹道:
“大概不假,他是當今武林數十位‘一品武士’之一,‘龍華園’裡的人不敢跟他開玩笑!”
司馬玉峰道:
“他臨走時說的那句話,不知是甚麼意思?”
張老爹道:
“看他的神色,似乎不是發覺你躲在酒壇中,也許他是說他自己的心事吧?”
司馬玉峰道:
“但不知‘龍華園’裡甚麼人要娶親?”
張老爹道:
“誰知道?可能是‘武聖周夢公’的孫兒或徒孫吧——峰兒,此地距‘龍華園’業已不遠,隻怕常有人經過,你如果沒有甚麼不舒服,爺爺就不把你放出來了!”
司馬玉峰道:
“好的,爺爺您老人家隻管睡覺去……”
一夜無事。
第二天清晨,張老爹駕起馬車馳入祁連山,順着一條山道向上爬,盤峰繞崖,緩緩而上。
晌午時分,馬車終于來到了接天“輪回橋”前!
有情輪回生六道,
猶如車輪無始終。
這是刻在輪回橋前一面崖石上的十四個字!
接天崖在“輪回橋”是一座高聳入雲的絕崖,形狀像一支向下撲沖的猛虎,下臨萬丈深淵,形勢極為險惡,人立其下,如受虎撲威脅,令人不寒而栗!
而所謂“輪回橋”,乃是一條長達四十丈的鋼索,它臨空接連于接天崖中腰間,随風搖蕩,險象環生!
這道鋼索,便是“五關”的第一關,凡是有意前來判定自己武功品級的武林人,首須趨展輕功飛渡這一條鋼索,飛渡成功的,可以再進入按天崖中腰的一個洞門内,繼續闖第二關,飛渡失敗的,十有八九跤落萬丈深淵而死!
張老爹的馬車到達“輪回橋”前時,昨天到“漢古槽坊”買酒的那個黃衣大漢已帶着另外四名黃衣大漢站在橋前等候!
那黃衣大流一個箭步縱到馬車前,笑道:
“張老闆倒很守時,我還以為你無法準時送到呢!”
張老爹走下車座,拱手笑道:
“幸不辱使命,嘻嘻……”
黃衣大漢道:
“昨晚是在山下過夜的?”
張老爹道:
“是的,在樹林裡露宿一夜,還碰見一個人,他說是來你們這裡赴喜宴的,原來你們這裡在辦喜事,壯士昨天要是說明了,老漢也可多奉送一壇,聊表敬賀之意!”
黃衣大漢笑道:
“呸!你們商人重利輕義,買賣锱铢必較,居然也肯白送我們一壇酒麼?”
張老爹正色道:
“壯士說那裡話,我張寄塵能有今日這點小名氣,也不單靠賣葡萄酒得來的,酒泉周圍百裡,誰不知我張寄塵喜歡交朋友,譬如……”
黃衣大漢似乎不耐煩聽下去,回頭對那四名黃衣大漢叫道:
“兄弟們,一人兩壇,咱們先把酒搬下來吧!”
那四名黃衣大漢轟然一諾,立即走近馬車,一人兩壇,霎時把車上的十壇葡萄酒全數搬了下來。
黃衣大漢随又向張寄塵揮手道:
“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張寄塵且不上車,面露驚奇道:
“你們要把這些酒搬到何處去?”
黃衣大漢舉手一指輪回橋說道:
“經過此橋,那邊崖壁上有一個洞門,看見沒有?”
張寄塵大驚道:
“吮!這條鋼索人都不能走,怎麼還能抱着酒壇走過去呢?”
黃衣大漢微微一笑道:
“這個你别管,你快下山去吧!”
張寄塵陪笑道:
“是,是,你們真能抱着酒壇走過那條鋼索?請讓老漢開開眼界如何?”
黃衣大漢面孔一沉,愠聲道:
“不行,要送酒過橋的不是我們兄弟,而是我們‘龍華園’的五位關主,他們不願與外人見面!”
張寄塵一聽是五位關主,心中一驚,暗想自己十多年前來此過了兩關,曾與兩位關主朝過相,隻怕他們還認得自己,是則自己确實也不宜在此多事停留,當下點頭“哦”了兩聲,向那隻内裝司馬玉峰的酒壇瞥了一眼,拱手笑道:
“既如此,老漢就此告辭,諸位下次若到酒泉,務請駕臨敝坊坐坐啊!”
黃衣大漢展顔笑道:
“沒問題,隻要你張老闆肯請我們喝酒!”
張寄塵連說:
“當然!”一腳登上車座,坐下,撥轉馬車,揮鞭吆喝一聲,開動馬車,朝山外馳去。
轉過一座峰頭,看見山道旁一片森林可供隐藏車馬,于是立刻把馬車趕了進去,将馬拴在樹上,返身出林,展開身法往“輪回橋”疾奔回來。
奔到輪回橋附近,縱身躍上一株參天古松,在一個松葉濃密的橫桠上坐下,撥開枝葉看去,隻見十餘丈外的那條鋼索上,正有五個分别穿青、紅、黃、銀、金五色長袍的老人,由接天崖那邊踏索飛渡過來,五人衣袍飄飄,行走于下臨萬丈深淵,随風搖擺不定的鋼索之上,竟然如履平地。
好像五朵出蚰彩雲,袅袅飄了出來!
不用說,這五個老人一定就是“龍華園”的五位關主,隻見他們一轉眼便飛渡過四十丈的鋼索,一個接一個登上這邊的峰緣!
接着,每人一手托起一支酒壇,兩手左右平伸,仍由那位身穿青袍的關主領先走上鋼索,一步一步向彼端行去。
就在最後那位身穿金袍的關主托壇踏上鋼索之際,蓦然一聲清嘯劃空傳到,旋見一條人影由峰上電掠而下,刷地降落于輪回橋前,放聲大笑道:
“哈哈哈,五位關主何其勤懇,居然纡尊降貴地挑起酒壇來了!”
來者非别,正是當今武林“一品武士”飄萍奇俠沈鳳庭!
走在“橋”上的五位關主聞聲一齊刹住腳,徐徐轉過身子,變成排在前頭的那位身穿金袍的關主當頭,一見來人是飄萍奇俠沈鳳庭,面上立現笑容,高聲道:
“原來是沈大俠駕到,失迎失迎!”
飄萍奇俠沈鳳庭抱拳笑道:
“幾年不見,五位關主功力愈見深厚了,真是可喜可賀!”
穿金袍的關主笑道:
“好說,沈大俠好久不來走動。
想必是獨個兒躲在甚麼地方苦練絕技吧?”
飄萍奇俠沈鳳庭哈哈大笑道:
“恰好相反,在下已許久不曾練武,要是今天你們還要沈某人過關,隻怕連‘四品武士’一資格都拿不到了哩!”
穿金袍的關主也哈哈笑道:
“沈大俠别說笑話,那‘金傘仙子’和‘醉羅漢’兩位沒有和沈大俠一道來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道:
“沒有,他們兩位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大概要等到喜宴開始時才肯現身哩!”
一言甫畢,忽聽南面峰緣一片樹林中,傳來一個低沉的漫吟聲道:
“欲來東園喝喜酒,不辭跋涉渡千山,誰說貧僧不露相,隻因腳痛在參禅!”
随着吟聲,一個模樣臃腫的中年和尚拖着一雙破芒鞋,“踢踢踏踏”的由樹林中走了出來!
這中年和尚長得方面大耳,身體肥胖,頭上戴着一頂破僧帽,身穿一襲破僧袍,露出圓圓的大肚皮,手上還握着一柄破芭蕉扇走來,活像個笑彌勒!
飄萍奇俠沈鳳庭一見大笑道:
“哈哈,醉和尚,我沈某人以後不敢在背後罵你了!”
醉羅漢瞪他一眼道:
“貧僧是第一位闖過‘五關’的‘一品武士’,你不尊稱貧僧一聲‘老大’倒也罷了,居然還敢數說貧僧,當心一個巴掌把你送上西天!”
飄萍奇俠沈鳳庭朝他一揖笑道:
“是極,醉和尚這一向大概偷不到狗肉吃,所以連脾氣也壞起來了!”
那穿金袍的關主接口笑道:
“大師父,你瞧,顧某人手上這壇子裡裝的是甚麼東西?”
醉羅漢瞪他一眼道:
“誰不知那是‘漢古槽坊’的葡萄酒,你姓顧的也敢吊貧僧的胃口,貧僧就先吃掉你的一壇酒,看你等下拿甚麼東西向你們‘園主’交待!”
那穿金袍的關主故作失驚之狀道:
“不敢!不敢!顧某人早知大師父嗜酒如命,故爾先透露一點給大師父提提精神罷了!”
醉羅漢連連揮扇道:
“走!走!貧僧要趕快入園去揀個好座位,你們——”
說到“你們”兩個字,忽然住口不言,仰頭向天,皺起鼻子嗅了嗅,接着怪叫道:
“啊呀,不得了,貧僧的死對頭來了!”
将身一縱,沖起四丈多高,越過五位關主的頭頂,斜斜飛落于前面鋼索上,邁開大步,向前急奔!
就在醉羅漢飛落“橋”上時,北面峰緣樹林中也飄出了一陣脆吟聲:
“賣花擔上,買得一枝春欲放,淚點輕勻,猶帶彤霞曉露痕,怕郎猜道。
奴面不如花面好,雲鬓斜簪,徒要教郎比并看……”
嗓音嬌脆,嗲聲嗲氣,一聽就知來了一個頂會撒嬌的女人!
果然,歌聲甫落,一個絕代美人左手擎着一柄繡花金傘,右手拿着一朵不知名的野花,由樹林中姗姗而出。
這女子,就容貌看來,芳齡不過二十許,面若鞭蓉,黛如新月,一對眼眸又黑又亮,身穿紅羅裙,肩披一方金光熠熠的圍巾,體态婀娜多姿,是個十分豔麗妩媚“一笑傾城”的尤物!
她面含迷人嬌笑,姗姗走到輪回橋,螓首輕擺,巧笑倩兮的瞧瞧飄萍奇俠沈鳳庭,又瞧瞧“橋”上的五位關主,卻不開口,似乎在等待着甚麼。
飄萍奇俠沈鳳庭向她作了一揖道:
“金傘仙子别來無恙?”
金傘仙子笑容一斂,嘟嘴輕“哼”一聲道:
“廢話,你瞧奴家渾身上下有那一點走樣了?”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哈哈大笑道:
“金傘仙子不但風韻不減當年.而且愈來愈漂亮了!”
金傘仙子大喜,黛眉一挑.朝他抛了一個媚眼,吃吃嬌笑道:
“顧關主,你也不錯呀!”
那穿金袍的顧關主笑道:
“那裡,顧某人老了,還是你仙子駐顔有術,想當年,仙子來此過五關時,顧某人頭發還是黑黑的,如今,咳咳,華發已見,比起仙子來,顧某人不勝感慨之至!”
這時,那個已将奔到鋼索盡頭的醉羅漢忽然掉頭大叫道:
“咄!咄!你說她是絕世美人,我說她是紅粉骷髅,那說她是嫦娥下凡,我說她是狐狸出穴,你說她是……”
金傘仙子大怒,杏眼徒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