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玉峰思忖至此,便把字箋撕碎丢掉,快步登上三樓新房,推門而入。
新娘子羅姗娜正在和春花秋月聊天,一見新郎郎官進來,慌忙把頭上的紅紗巾蓋落,垂首不語。
春花笑道:
“咦,新郎不在外面喝酒,跑進來幹麼?”
司馬玉峰笑道:
“有了麻煩,來求救兵!”
春花一呆,問道:
“甚麼麻煩?”
司馬玉峰聳肩一笑道:
“有人要新娘下去敬酒,奉命來請!”
新娘子羅姗娜似乎慌了,急道:
“我才不去,怪難為情的!”
司馬玉峰哈哈笑道:
“算了吧,你在衆目睽睽之下都敢踢我,還怕甚麼難為情?”
新娘子羅姗娜螓首一動,似在極力忍住笑聲,輕罵道:
“死相!”
司馬玉峰暗抽一口冷,心想難怪少園主王子軒要臨陣逃遁,原來這位新娘子果然不是好姑娘,當下向她一揖笑道:
“娘子,就算你幫小生一個忙如何?”
新娘子羅姗娜到底忍俊不住,“咭!”的脆笑一聲道:
“你要我這樣下去?”
司馬玉峰微怔道:
“你要怎樣才肯下去?”
羅姗娜不答,隻垂首“咭咭”直笑。
秋月由桌上拿起一支類似鼓槌的小棍子,笑着遞給司馬玉峰道:
“喏,揭開新娘子的紗巾吧!”
司馬玉峰恍然一哦,接過小棍子,小心翼翼的勾起新娘子的紅紗巾,笑道:
“好了,此外還有沒有甚麼要做的?”
羅姗娜算得上是個美麗的姑娘,年約十七,有一雙彎彎的柳眉和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鼻子跟她的身材一佯小巧玲珑,朱唇薄薄的,惟一的缺點是臉蛋兒太圓,下颚隻有那麼一點兒,以緻看起來有些小家氣,假如她換上丫環的衣裳,她便是天下最美麗的丫環了!
她将頭上鳳冠取下,沖着司馬玉峰嫣然一笑道:
“出去,我要換衣裳!”
司馬玉峰唯唯退出新房,順手把房門帶上,就在房外走廊上踱步等待。
嗯,既已決定不逃,今天晚上,自己應如何渡過這個“合卺之夜”的難關?
難道自己真要和她“成親”麼?
不!不!不!
唯一的辦法是,在與她“攜手入洞房”之前探出爹娘的消息,如爹娘不是龍華園裡的人,立刻就設法逃走!
但是,自己要怎樣探出爹娘的消息呢?
司馬玉峰愈想愈覺茫然,也不知在走廊上來回踹踱了多少遍,忽聽房門開了,連忙轉身迎上去,隻見新娘子羅姗娜已換了一身華麗的紅衣裳,正由春花秋月扶着走出來。
春花含笑道:
“新郎帶路!”
司馬玉峰應聲越前而行,心中頗覺好笑,暗歎道:
“唉,但願這是一場夢……”
走下塔樓,廣場喜筵間立刻爆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哈哈,新娘子下來啦!”
“嘿,果然是女中英雄,好大方,大概很會喝酒吧?”
“當然,待會兒我們每個人都得敬她一杯!”
醉和尚也在哈哈笑着,不過那是“皮笑肉不笑”,司馬玉峰見他眼中充滿困惑之色,便含着感激的笑容向他點點頭。
一迳走到龍華園主面前,低聲道:
“爹,有一件事您大概忘了!”
龍華園主目光一注,問道:
“何事忘了?”
司馬玉峰道:
“今天是孩兒大喜的日子,有些事情不妨從寬處理……”
龍華園主劍眉微銷,道:
“說清楚一點!”
司馬玉峰道:
“鑽天神偷金鬥山,如果他在今晚死去,未免太煞風景!”
龍華園主“晤”了一聲,颔首道:
“不錯,你認為應該如何處置?”
司馬玉峰道:
“可否網開一面,把他放了?”
龍華園主面容一沉,以責備的語氣道:
“子軒,你瘋了麼?”
司馬玉峰心頭一震,忙道:
“至少也應該把他放下來,明天再把他吊上去!”
龍華園主沉吟道:
“這也不太妥當,他已經吊了四天,距死不遠,如果把他放下來,而于明天再吊上去,他必能挨過剩下的三天吊刑,那時他豈不是可以活着走出龍華園了?”
這等于說,凡是偷入龍華園的人,無論如何都不得讓他活命,司馬玉峰不禁渾身泛起一層雞皮疙瘩,當下和為難之狀道:
“是的,那麼……隻好讓他死了!”
龍華園主沉思半晌,道:
“你先帶新娘去敬酒,為父等下派人拿一碗水去給他喝,一碗水大概可以使他多活一個晚上!”
司馬玉峰不敢再說,唯唯而退。
由于帶來了新娘子,司馬玉峰隻複再從頭開始敬起,北天十三仙及一桌女客(除了金傘仙子外,司馬玉峰發觀還有一個半老徐娘和兩個老太婆也是一品武士)都好應付,隻有那十多位男一品武士最是夾纏,非要每人敬新郎新娘一杯不可。
司馬玉峰是在槽坊長大的少年,拿在手裡的葡萄酒又是自家的産品,喝個三四鬥也不在乎,至于新娘子羅姗娜能不能喝,司馬玉峰并不替她擔心,他甚至希望她喝個爛醉,便于今夜逃過一關,因此一開始就不大為她推辭,才敬過一桌,羅姗娜已飲下了八杯酒,但她竟然也面不改色。
敬到醉和尚一桌時,他面現奇異微笑道:
“何所為而來?”
司馬玉峰躬身一笑道:
“有所為而來!”
醉和尚笑了笑.又問道:
“打算怎樣?”
司馬玉峰又一躬身道:
“敬八位一杯酒!”
說罷雙手舉起酒杯,做敬酒狀。
醉和尚笑道:
“個别來還是一起來?”
司馬玉峰恭聲道:
“悉聽大師父吩咐!”
醉和尚大拇指一翹,表示有種,然後拿起一杯酒,與司馬玉峰相對飲下,又酌酒一杯與新娘子幹了,随即坐下舉箸夾菜吃,慢吞吞地道:
“小心今夜我醉和尚去聽房,此外沒事了!”
噫,就這樣完了?
同桌的七位一品武士大感意外,鬼筆先生蔡萬蒼是其中之一,他面露困惑笑容道:
“醉和尚,你的花樣就隻這麼多麼?”
醉和尚點頭道:
“嗯,醉和尚今番碰着了高人,黔驢技窮啦!”
鬼筆先生拂須哈哈大笑道:
“想不到你醉和尚也是銀樣蠟槍頭,少園主一句‘悉聽大師父吩咐’就把你唬倒了。
”
其餘六位一品武士也跟着笑了起來,他們都不是喜歡惡作劇的老人,因此看着“少園主”輕輕一句就把醉和尚的“氣惱”壓平,反倒極表贊賞。
當然,個種原因隻有司馬玉峰一人明白,他感覺得出醉和尚的心情與自己一樣沉重,他也明白醉和尚“警告”自己說“小心今夜我醉和尚去聽房”的含意!
一一敬過酒,司馬玉峰正想命春花秋月帶新娘子回房,忽見一個黃衣大漢飛步奔入廣場,直趨龍華園主王則原面前,屈膝恭禀道:
“啟察園主,九位長老回來了!”
龍華園主神色一振,注目問道:
“沈鳳庭呢?”
那黃衣大漢答道:
“随九位長老回來了!”
龍華園主喜道:
“哦,他帶走的那壇酒呢?”
那黃衣大漢又答道:
“也帶回來了!”
司馬玉峰心弦猛然一震,再也顧不得禮俗問題,伸手挽起新娘子羅姗娜道:
“娘子,小兄帶你回房去吧!”
危機已追在眉睫,他必須在飄萍奇俠沈鳳庭來到之前逃下龍華蜂,否則,等真正的少園主王子軒由酒壇中爬出時,自己必死無疑,想想鑽天神偷金鬥山偷入龍華園隻不過為了滿足好奇心,剛才自己以“少園主”和“新郎官”的身份提出“堂皇”的理由都無法替他開脫,足見龍華園不是一處可以徇情通融的地方,此番自己雖非有意冒充少園主王子軒,但龍華園主怎肯相信和寬赦呢?
所以,為今之計,隻有趕緊逃走一途!
那知他急,新娘子羅姗娜可不急,她輕輕抽回被他挽住的手,道:
“等一下……”
司馬玉峰慌了,皺眉不悅道:
“酒已敬完,還等什麼?”
羅姗娜媚眸一轉,撒嬌道:
“我要看看沈鳳庭偷了甚麼東西!”
司馬玉峰“啧!”了一聲道:
“好有甚麼好看?”
羅姗娜反駁道:
“那有甚麼不好看?”
司馬玉峰正色道:
“别忘了你今天是新娘子。
”
羅姗娜微笑道:
“新娘子本不該出來抛頭露面,但是誰帶我下來的呢?”
司馬玉峰心急萬分,直搓手道:
“也許那酒壇中裝的是一些你們女人家不能看的東西,唉唉……”
羅姗娜不覺軟化了,含情一笑道:
“好吧,看你急得臉都紅了,我不看就是啦!”
司馬玉峰大喜,忙又挽起她要走,然而太遲了,就在他們才動腳刹那,九個黃袍老人已押着飄萍奇俠沈鳳庭走進廣場來了!
那九個黃袍老人年紀均在七旬以上,生相雖是各異,此刻每人的臉上卻都籠罩着一層濃重的嚴霜,好像九個鐵面無私的閻羅,他們把那位肩找壇的飄萍奇俠困在核心,由石級走上來,宛若衆星拱月一般。
霎時,全場衆人都停下了杯筷,一齊把視線投注在飄萍奇俠的臉上,有的面露驚奇,有的面露困惑,還有的面露惋惜之色。
顯然,他們雖不知道沈鳳庭由龍華園偷走了甚麼東西,但都知道他這一行動已威脅到他自己的生命!
司馬玉峰不敢多看,挽着羅姗娜向樓梯口急走,道:
“快走,回頭我再告訴你!”
羅姗娜又不肯走了,她立定腳步,堅決地道:
“不,我一定要看個究竟!”
司馬玉峰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正感惶然無措之際,忽聽醉和尚大笑道:
“哈哈,沈老,你不參加少園主的喜筵,卻帶着一隻酒壇跑下山去搞甚麼名堂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