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中天,融融的月色照澈整個龍華園,四下靜谧異常,像沉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有若藻荇交橫……
當司馬玉峰送走最後一批“鬧新房”的人,正想托詞“出去洗個澡”時,房門外響了三下輕輕的敲門聲。
“笃,笃,笃。
”
新娘子羅姗娜哧了一大跳,呼叫道:
“誰呀?”
“我們——鬧新房來的!”
一個老人的聲音。
羅姗娜向司馬玉峰投去詢問的眼光。
司馬玉峰唯恐天下不亂,連忙走去開門,一見醉和尚和飄萍奇俠,心中又驚又喜,深深一揖道:
“這麼晚了,兩位高擡貴手,饒了我吧?”
醉和尚左手拿着酒葫蘆,一本正經地道:
“不成,不鬧不成新房,非鬧不可!”
羅姗娜老大不高興,撅嘴道:
“剛才好多人在鬧,你們怎麼不來?”
醉和尚笑嘻嘻道:
“他們那班老古闆鬧不出什麼名堂,跟他們一起鬧沒意思!”
羅姗娜生氣不得,隻得陪笑道:
“兩位打算怎麼鬧嘛?”
醉和尚道:
“我們是文鬧,兩個辦法任由新娘選擇,一是我們兩人在這房門口枯坐到五更天,一是要新郎陪給我們半個時辰!”
羅姗娜覺得還是忍痛犧牲半個時辰比較劃算,因強笑道:
“别說半個時辰,就是半天我也不在乎!”
醉和尚便向司馬玉峰道:
“新娘選擇後者,新郎請出來吧!”
司馬玉峰佯裝無可奈何的步出新房,醉和尚拉着他就走。
羅姗娜卻如被割去一塊肉,不禁跟上一步道:
“慢着,兩位要把他帶到何處去?”
醉和尚笑道:
“就在園裡喝兩杯,保險不把他灌醉就是!”
目送三人消失于走廊來端,羅姗娜恨得牙癢癢地,暗罵道:
“臭和尚,你等着瞧,總有一天,我也要整你一下……”
司馬玉峰雖不知醉和尚和飄萍奇俠要帶自己去那裡,但覺得能夠脫出新房,死了也舒服些,因此跟着泡們放輕腳步,三人走下塔樓,悄悄通過廣場,由石級左邊一道斜坡滑入柳樹林中,找到一座八角亭坐下,醉和尚探手入懷,摸出三個由喜筵上“偷”來的小銀杯,提起酒葫蘆倒滿,把兩杯推給飄萍奇俠和司馬玉峰,自己端起一杯道:
“為兩位晚間配合之巧妙幹一杯!”
三人舉杯一飲而盡,飄萍奇俠輕“籲”一口氣,凝目上下打量着司馬玉峰,微笑道:
“這是老夫活了七十二歲首次碰到的奇事——小哥兒,你貴姓?”
他自報了歲數,使司馬玉峰大吃一驚,心想七十二歲的老人看來隻像個中年人,僅此即知他的武功定已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然而他還隻是龍華園中數十位“一品武士”之一,在他之上還有“龍華九長老”和龍華園主,這樣看來,龍華園當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了!
想歸想,司馬玉峰上身微傾,肅容答道:
“小可複姓司馬,賤名玉峰——”
醉和尚吃驚道:
“真奇怪,看來你并沒有經過易容啊!”
司馬玉峰道:
“沒有,小可一入園就被許多人誤為少園主,心中亦甚驚奇。
”
醉和尚似乎仍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怪事,搖頭不止。
飄萍奇俠接着問道:
“小哥兒可是躲藏在酒壇中混進來的?”
司馬玉峰點點頭:
“是的——”
飄萍奇俠不等他說下去,搶着又問道:
“張寄塵知道麼?”
司馬玉峰答道:
“知道,他是小可的爺爺。
”
飄萍奇俠十分驚奇,緊接着又問道:
“他把你送入龍華園來,目的何在?”
司馬玉峰道:
“這事說來話長,小可——”
飄萍奇俠又岔道:
“時間不多,你用兩三句話把進入龍華園的目的說出來吧!”
司馬玉峰微微一頓,随即道:
“是,小可是來尋找生身父母的,請問貴園有沒有複姓司馬的人?”
飄萍奇俠眉頭微皺,沉吟道:
“複姓司馬?唔……好像沒有這個人啊!”
醉和尚合掌道:
“阿彌陀佛,說有也有,說無也無,沈老你仔細想想看!”
飄萍奇俠注目一噢,側頭想了片刻,突地面色大變,瞪望司馬玉峰駭然道:
“老天!難道你是監園人司馬宏的兒子?”
司馬玉峰心頭一震,急問道:
“司馬宏是誰?”
飄萍奇俠呆了,詫聲道:
“咦,你不知道‘司馬宏’這個人?”
司馬玉峰力持鎮靜道:
“是的,小可初出茅廬,對武林人物毫無所知,至于家父,小可僅知他複姓司馬,而不知其名号,這因為……”
他覺得拿出“物證”解說起來較為方便,便将血書和金牌取出,說道:
“這是小可生母寫的血書和遺留的金牌,十五年前,小可被家母丢棄在終南山下的樹林中,為小可現在的爺爺檢到,兩位請看!”
飄萍奇俠接過血書,醉和尚接過金牌,兩人面上肌肉都起了痙攣,前者是雙目大睜,手捧血書顫聲念道:
“此子複姓司馬名玉峰,為難婦雙——噫,底下怎麼沒有啦?”
司馬玉峰極力壓仰胸中的悲痛,低頭道:
“據我爺爺猜測,可能家母為歹人追殺,她寫到一個‘雙’字時,歹徒業已追近,故未寫完即匆匆離去。
”
醉和尚把金牌遞給飄萍奇俠,喟然道:
“沒有錯了,沈老,你看看這個!”
飄萍奇俠接過金牌反覆看了看,點點頭,舉目凝注司馬玉峰問道:
“除了這血書和金牌,還有别的東西麼?”
司馬玉峰道:
“還有一柄半截斷刀,小可沒有帶來。
”
飄萍奇俠急問道:
“那半截斷刀放在你家裡?”
司馬玉峰道:
“是的,不過小可來此之前,我爺爺已決定遷回中原,所以那半截斷刀已不在漢古槽房了。
”
飄萍奇俠神色十分激動,轉望醉和尚問道:
“和尚,你看怎麼辦?”
醉和尚滿面嚴肅道:
“照說,我們應該即刻禀告園主,但這樣一來,你偷帶少園主下山的事便告爆發,這會使你丢掉性命!”
飄萍奇俠毅然道:
“丢就丢吧,老夫那樣做乃是為龍華園的将來設想,如今目的已經達到,死已無憾,何況……”
醉和尚截口道:
“别這麼激動,你可以逃出去!”
飄萍奇俠略一沉吟,注目問道:
“你和尚呢?”
醉和尚道:
“我帶這孩子去見園主!”
飄萍奇俠想了想,搖頭道:
“不行,有一層你沒有考慮到!”
醉和尚微笑道:
“那一層?”
飄萍奇俠面現嚴肅之色,道:
“你想想,老夫一走,你若帶這孩子去見園主,園主即使不認為這是一個蓄意的陰謀,也會因為無法向‘北天霸主’交待而做出對這孩子……”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隻目不轉睛的望着醉和尚,意在不言中。
醉和尚颔首道:
“這也很有可能,那麼你認為該怎麼辦才好?”
飄萍奇俠轉對司馬玉峰道:
“孩子,老夫先簡略告訴你一些事,你父親名叫司馬宏,母親姓舒名美芳,她們此刻都不在這龍華園中,事實上你父母也不是龍華園裡的人——”
司馬玉峰得知生身父母的姓名,心中高興極了,忍不住打岔道:
“但這鬼金牌卻是龍華園裡的東西,不是麼?”
飄萍奇俠道:
“不錯,這塊金牌确是龍華園之物,甚至龍華園主還是令尊的師兄,但令尊确非龍華園裡的人,這原因等出了龍華園再告訴你,現在你先要明白的一個問題是:若在平時,園主一旦知道你是他師弟的兒子時,一定高興得老淚縱橫,但今天情形不同,你不但不能見他,而且還得趕快離開此地!”
司馬玉峰一聽龍華園主王則原竟是自己的師伯,不由得驚喜交集,急問道:
“為什麼?”
飄萍奇俠輕歎一聲道:
“一言難盡,假如你肯信任老朽和醉和尚,現在就立刻跟我們走吧!”
醉和尚一驚道:
“哦,我醉和尚也要逃麼?”
飄萍奇俠颔首道:
“是的,然後你我再聯名寫信給園主詳細說明一切!”
醉和尚歪頭一想,似也覺得這才是最好的辦法,遂點頭道:
“好,就這麼辦,但咱們如何帶着‘新郎’退過‘雨花洞’呀?”
飄萍奇俠向他附耳說了幾句,醉和尚面色一懔,睜目低呼道:
“好家夥,你膽子愈來愈大了。
”
飄萍奇俠正色道:
“為了這孩子的安全,值得一幹!”
說着,轉對司馬玉峰,含笑問道:
“如何?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司馬玉峰冒死進入龍華園,目的隻在尋找生身你母的下落,如今既知父母不在園中,而且自己冒充了少園主王子軒,這個禍的确闖得太大,也以即刻離開為宜,但想到龍華園主既是自己的師伯,似這般“不告而别”未免于心不安,當下輕聲問道:
“沈老前輩以為,園主一旦明白小可是他的侄兒時,會如何處置小可?”
飄萍奇俠不假思索地道:
“為了某種原因,他極可能忍痛把你殺掉!”
司馬玉峰打了個寒噤,追問道:
“所謂某種原因,是否指小可破壞了王羅兩家的婚事?”
飄萍奇俠道:
“正是,王羅兩家的婚事,是經過重重困難才談成的,雖然你并非有意冒充少園主,但園主絕對不相信世上會有這種巧事!”
司馬玉峰也覺得确難令龍華園主相信自己是湊巧碰上的,因而又道:
“但小可有血書和金牌為證,這難道不能證明小可的身份麼?”
飄萍奇俠道:
“可以,問題在于王羅兩家的結親代表着武林兩大勢力的結合,園主一旦發覺兒子失蹤,他為了平息一場武林滔天巨變,可能會強迫你繼續冒充下去,和羅姗娜成親,再不然就是忍痛殺死你,向北天霸主表示他兒子的失蹤是你和老朽的陰謀!”
司馬玉峰還想再說,醉和尚笑道:
“對,假如你想和羅姗娜成親,可以留下來!”
這确是一個最嚴重的現實問題,司馬玉峰那敢真的和羅姗娜成親?忙點頭道:
“好,小可随兩位走便了。
”
飄萍奇俠立即向醉和尚使了個限色,醉和尚含笑而起,一閃出亭,沒入林中深處,瞬即不見!
司馬玉峰驚訝道:
“大師父欲去何處?”
飄萍奇俠跟着站起,低聲道:
“待會便知,你快随老朽來!”
說着,拉起司馬玉峰跳下八角亭,彎身鑽入柳林,順着斜坡走下去。
穿行數丈,已至柳林邊緣,眼前竟是那座宮殿式的大門内部,此刻大門口有兩條人影在來回晃動着,那是兩個守夜的黃衣大漢在大門外踱步,飄萍奇俠拉住司馬玉峰在林邊蹲下,輕語道:
“通過大門時,态度務必鎮靜,别忘記你現在還是少園主!”
司馬玉峰道:
“是,假如他們問小可半夜三更欲去何處,小可該怎麼回答好?”
飄萍奇俠微笑道:
“那些園丁怎敢問你少園主?”
司馬玉峰又道:
“但假如碰見那幾位長老或五位關主呢?”
飄萍奇俠道:
“龍華九長老已返回‘龍華精舍’,不可能遇上,至于五位關主,老朽已有應付之策,走吧!”
走出柳林,老少倆以散步的姿态度緩步向大門走過去。
越過大門時,那兩個守夜的黃衣大漢一見是少園主和飄萍奇俠,果然不敢盤問,還躬身行了一禮。
老少倆步下石階,踏上園門外的廣場,司馬玉峰看到那個“鑽天神偷金鬥山”仍被吊在廣場邊上,心上甚是不忍,低聲道:
“請問沈老前輩,凡是偷入龍華園的人,都難逃死罪麼?”
飄萍奇俠歎道:
“是的,龍華園乃是武林中的聖地,又是為武林人判定武功等級及頒發武士榮銜的所在地,自有許多秘密不得外洩,故園規訂得極嚴,凡是偷入龍華園之人,不管皇親國戚,均難逃一死。
”
司馬玉峰道:
“小可還看不出龍華園有什麼不許外洩的秘密,沈老前輩能否賜告一二?”
飄萍奇俠搖頭道:
“不,老朽是龍華園中的一員,有責任保守龍華園的秘密!”
司馬玉峰道:
“恕小可放肆,老前輩既然忠于龍華園,為何又要破壞王羅兩家的婚事?又為何願意帶小可逃出華龍園?”
飄萍奇俠輕歎道:
“這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說明的,總而言之,園主為了平息一場武林浩劫,他的主張和老朽等不一緻,老朽為龍華園的将來設想,隻能做一次龍華園的叛徒,至于老朽和醉和尚願意帶你下山,理由有二,一是你的運氣好,恰巧被我們兩個叛徒看出身分,二是因為你是司馬宏的兒子,身份特殊,死不得!”
司馬玉峰仍不大明白,又問道:
“老前輩所以要破壞王羅兩家的婚事,可是因為‘北天霸主羅谷’父女不是好人?”
飄萍奇俠颔首道:
“正是,醉和尚和老朽主張以武力解決,園主卻異想天開的要化幹戈為玉帛,但他沒有想到他兒子是未來的龍華園主,假如讓未來的園主娶了一個潑婦,将來的龍華園不但不能繼續造福武林,相反的會使整個武林淪入悲慘的境地!”
司馬玉峰又問道:
“那北天霸主是何許人?”
飄萍奇俠道:
“出生于長白山的一個部族,在長白山建有‘群英堡’,手下除‘北天十三仙’外,還有一千多個高手;他們‘群英堡’的人,頭發都蓄成一條辮子,從不來龍華園過關,等于不承認龍華園的存在,并且常在關内外擾亂生中,三年前老朽曾把情形報告園主,園主答應設法使他們就範,沒想到他想的辦法竟是和‘北天霸主’聯姻……”
說話間,已走過綠草如茵的廣場,迎面是一道通往峰下的石級,筆直而下,異常峻陡,司馬玉峰來時藏身于酒壇中時,曾經默數過,石道一共有三百六十五級之多,乃是上下龍華峰的唯一通路。
司馬玉峰正欲步下石級,飄萍奇俠忽然拉住他竄入右邊那片松林中,低聲道:
“先在這裡躲一會再說吧!”
一言甫畢,蓦聞龍華園中響起一陣急遽的鐘聲:
“當當當!當當當!當當當……”
嘹亮震耳,響澈沉靜的夜空!
司馬玉峰吃了一驚,低呼道:
“啊,是不是被他們發覺了?”
飄萍奇俠毫無驚異之色,微笑道:
“不,是廚房失火了!”
司馬玉峰縱上樹頂一看,果見廚房那邊火光熊熊,沖天而起,過了一會,沸騰喧嘩的人聲遙遙傳來,看情形所有龍華園中的人均已由睡夢中驚醒全都趕去救火了。
飄萍奇俠一躍上樹,挨近司馬玉峰身邊,輕笑道:
“那些廚師真該打,怎麼這樣不小心!”
司馬玉峰心知這是他授意醉和尚幹的傑作,自的在吸引住整個龍華園的人,以便帶自己從容逃走,聽他說話幽默,不禁莞兒道:
“是啊,那些廚師真該打,竟不知有人要去縱火——我們可以走了吧?”
飄萍奇俠笑道:
“等一下,等那五位關主趕上龍華峰後,咱們再下去——哦,他們來了!”
司馬玉峰轉頭望去,隻見五條黑影正由那道石級飛登上來,身法快愈怒矢,一眨眼便已登上龍華園前的廣場,他們正是把守五關的五位關主!
飄萍奇俠壓低聲音道:
“最前面那位身穿金袍的老人是第五關‘飛龍搶珠’的顧關主‘鬼見愁顧大樹’;第二位銀袍老人是第四關‘石室移壁’的申關主‘石翁仲申公彪’;第三位黃袍老人是第三關‘龍虎台’的楊關主‘無雙神楊丙丁’;第四位紅袍老人是第二關‘雨花洞’的錢關主‘樹腹怪叟錢通’;第五位青袍老人是第一關‘輪回橋’的蔣關主‘踏雪無痕蔣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