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說‘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王之渙的出塞詩也說‘黃河遠上白雲間’,可知黃河是從天上來的!”
藍衫少年失聲大笑道:
“哈哈,原來你是個書呆子!”
司馬玉峰臉紅了,微愠道:
“難道不是?”
藍衫少年笑道:
“當然不是,太白和王之渙那樣寫,可說是一種意境的形容,也可能那時的唐朝人還不知道黃河的源頭,告訴你,黃河的起始源頭在青海巴顔喀拉山的葛達素齊老峰上,它的上源名嗎楚河,河水下瀉至山麓,形成飛泉百道,回旋川流亂石間,下彙星宿海,循積石山南麓滾滾東去!”
司馬玉峰見他說得頭頭是道,心知他說的不假,不由生起欽佩之心,稱贊道:
“老兄年紀輕輕,閱曆竟如此淵博,令人欽佩之至!”
藍衫少年傲然一笑道:
“不敢當,老兄學問也不錯,隻是你以後可不能太相信書本上的話,常言道:盡信書不如無書,有些人寫詩喜歡誇大其詞或胡言亂道,真是害人不淺!”
司馬玉峰猶如挨了一記悶棍,又是羞愧又是不服氣,他覺得對方太狂,真想揍他一個七葷八素,但又覺得對方說得很有道理,對出初江湖的自己來說無異給自己一個很大的啟示,因面極力把不愉快的情緒壓住,向他感激一笑道:
“老兄說得極是,多謝賜教!”
藍衫少年舉目打量他,大有“孺子可教”之意,點點頭道:
“你貴姓?”
司馬玉峰拱手道:
“小弟複姓司馬,賤名玉峰,請問老兄——”
藍衫少年搶嘴道:
“哥舒蘭,今年十六歲!”
司馬玉峰赧笑道:
“小弟癡長兄台一歲,慚愧的是在學識方面隻怕不及哥舒兄的一半!”
哥舒蘭老氣橫秋地道:
“沒有關系,所謂學無老幼,達者為師,司馬兄以後多讀多看,仍有希望超越小弟!”
司馬玉峰聽他每說一句話,都要先把自己捧一捧,不則暗暗好笑,心想自己學識方面雖不及他,但他一點涵養也沒有,所謂“滿瓶不動半瓶搖”,他大概也隻有這麼“半瓶”而已,不會再有長進了,有機會的話,自己可得露一手讓他瞧瞧,使他知道這世界上除了“學識”之外,還有一些别的東西。
哥舒蘭見他默默不語,便轉問道:
“司馬兄欲去何處?”
司馬玉峰含糊道:
“到中原去走走,哥舒兄呢?”
哥舒蘭喜道:
“小弟也正要去中原轉一轉,那麼咱們可以一道走了!”
司馬玉峰自然不反對有一個人做伴,便點頭笑道:
“小弟初出茅廬,還望哥舒兄路上多多指教!”
哥舒蘭一本正經地說:
“好的,好的,沒問題!”
說話間,渡船已經靠岸,兩人下了船,連袂朝蘭州府而來。
進入蘭州府城,哥舒蘭笑道:
“司馬兄,你我一見如故,何不先找個地方喝一杯再走?”
司馬玉峰也不反對,笑道:
“哥舒兄請帶路!”
哥舒蘭對蘭州府像走廚房那麼熟,帶着司馬玉峰來到城中最熱鬧的街上,登上一家名叫“聽濤樓”的菜館樓上。
兩人選了個臨街座頭座下,哥舒蘭招來店小二吩咐道:
“小二,撿最好的萊來四樣,再加兩斤酒泉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
店小二連聲應是,躬身而退。
司馬玉峰一聽點了自家釀造的酒,心中感激萬分,同時也有一些疑惑,暗想自己和爺爺離開漢古槽坊的第二天,奶奶便把漢古槽墳關了門,如今隔了半年,這家菜館居然還存有漢古槽墳的陳年葡萄酒,如果不是假貨,可說非常難得了。
店小二把杯筷擺上桌,哥舒蘭拿過自己的一份,用汗巾拭了又拭,一看就知道他有潔癖,司馬玉峰見他拭得那麼起勁,隻得也取出汗巾跟着拭起來,一面笑問道:
“哥舒兄善飲否?”
哥舒蘭道:
“能飲一點點,不過小弟喝了酒會臉紅,所以不喜歡多喝。
”
司馬玉峰道:
“飲酒也宜乎儒飲,所謂小醉是仙,若大醉鲸吞,而至嘔穢成吐倒地謾罵,就有違飲酒的旨趣了。
”
哥舒蘭笑道:
“司馬兄對飲酒到相當内行!”
司馬玉峰謙遜道:
“那裡,小弟與老兄一樣,也隻能喝一點點而已!”
哥舒蘭眉毛一聳,傲然道:
“小弟雖然喝不多,但天下名酒到都一一嘗過了,如出西汾酒,貴州茅台、四川大曲、酒泉葡萄酒着,尤其是酒泉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小弟不僅喝過,而且還跟那位名聞關内外的張老爹成了忘年之交哩!”
司馬玉峰張目一噢,笑道:
“那位張老爹是怎麼一個人物?”
哥舒蘭侃侃言道:
“人已七十多歲,生得高頭大馬,十分福相,為人非常豪爽,不瞞你說,小弟數日前還在他那裡打擾了一個晚上呢!”
司馬玉峰真想當場戳穿他的“牛皮”,着實譏笑他一番,但轉而一想,他對爺爺并無壞的批評,得饒人處且饒人,何必跟他認真?乃又笑笑道:
“哥舒兄真是無人不識,無所不知,真令小弟佩服的五體投地!”
哥舒蘭十分得意,正要再說什麼,店小二已将酒菜端到,于是他老練的提起酒壺,斟了一杯給司馬玉峰笑問道:
“司馬兄喝過這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沒有?”
司馬玉峰道:
“很久以前喝過一次,味道的确不壞!”
哥舒蘭端起自己的一杯道:
“豈隻不壞而已,這種葡萄酒味道甘而醇,入口不燥,下腹不瘁,且又色紅可愛,實是酒中妙品——來,咱們幹一杯!”
兩人同時幹了一杯,其實司馬玉峰不用喝就已看出手上的葡萄酒不是自家“漢古槽坊”的貨色,他也暫時不道破,且望哥舒蘭微笑道:
“小弟很久以前喝過一次,味道早已記不得,哥舒兄認為這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麼?”
哥舒蘭點頭道:
“正是,小弟常常喝,這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一點不錯!”
司馬玉峰舉目流視,見隔桌走過一個店小二,便招手喊道:
“小二,你過來!”
那店小二應聲而至,哈哈腰道:
“客官還要什麼?”
司馬玉峰一指酒壺問道:
“這酒是漢古槽坊的葡萄酒麼?”
那店小二遲疑了一下,點頭道:
“不錯,有什麼不對?”
司馬玉峰不答,又問道:
“你們是怎麼買來的?”
那店小二道:
“敝店與漢古槽坊訂了長期合約,他們每月都用馬車載送一批來。
”
司馬玉峰道:
“敝店與漢古槽坊接洽的是誰?”
那店小二道:
“是敝店的帳房先生。
”
司馬玉峰揮手道。
“請他來一下!”
那店小二一哦,轉身急去。
哥舒蘭見店小二下了樓,立即向司馬玉峰沉下孔臉道:
“司馬兄,你可是不信任小弟?”
司馬玉峰搖頭笑道:
“不,小弟隻想問那帳房幾句話,哥舒兄請别誤會。
”
哥舒蘭注目問道:
“司馬兄想問他什麼?”
司馬玉峰神秘一笑道:
“假如哥舒兄不介意,稍候便知!”
哥舒蘭臉上露出不安和不悅之色,抿抿嘴道:
“司馬兄,假如你對這漢古槽坊的名酒表示懷疑,你知道,這對小弟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司馬玉峰笑道:
“要是李太白還在世,哥舒兄敢不敢當面指責他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不對?”
哥舒蘭一怔,旋即點頭昂然道:
“敢,因小弟确知黃河之水不是來自天上!”
司馬玉峰笑道:
“這對李太白是不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
哥舒蘭搖頭道:
“不,他雖是了不起的大詩人,但黑是黑,白是白,小弟隻是指出他的錯誤,并非惡意批評,所以這不但不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相反的,他還應該感謝我才對呢!”
司馬玉峰徽微一笑道:
“小弟不希望哥舒兄感謝,隻求哥舒兄不要把小弟的發現看作不禮貌的行為也就夠了!”
哥舒蘭又是一怔,呐呐道:
“司馬兄你……”
司馬玉峰笑道:
“啊,帳房先生來了!”
随着店小二上樓來的帳房先生是個面貌瘦削的中年人,他跟着店小二走到司馬玉峰桌位前,拱手問道:
“這位客官找區區有何指教?”
司馬玉峰又一指酒壺問道:
“這酒是酒泉漢古槽坊來的麼?”
那帳房先生堆滿笑容道:
“是的,嘻嘻……”
司馬玉峰笑道:
“咱們賭一下如何?”
那帳房先生還不識相,嘻嘻笑道:
“客官又賭什麼?”
司馬玉峰道:
“就賭這一桌酒菜好了,這酒如起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我加倍付錢,如果不是,你帳房先生請客!”
那帳房先生面色一白,勉強陪笑道:
“嘻嘻,客官說笑話……”
司馬玉峰正色道:
“賭不賭?”
那帳房先生情知無法蒙混了,便伸手拿起酒壺道:
“讓區區聞聞看,說不定小二拿錯了!”
司馬玉峰轉望哥舒蘭,笑道:
“不會拿錯,我這位同伴也說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
那帳房先生煞有介事的把酒壺拿到鼻下聞了又聞,忽然搖頭道:
“不對,不對!這不是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拿錯啦!”
司馬玉峰哈哈大笑道:
“那麼,去換真正漢古槽坊的陳年葡萄酒來吧!”
那帳房先生連聲應是,放下酒壺,轉身走去,但才走出兩步,忽又轉回來,向司馬玉峰哭喪着臉低聲央求道:
“客官,請你原諒則個,實在漢古槽坊已于半年前歇業,蔽店儲存的陳年葡萄酒早就賣光了,因為許多客人都要喝漢古槽坊的酒,不得已隻好——”
司馬玉峰接口冷笑道:
“隻好把酒泉南城門‘将軍槽坊’釀造的葡萄酒拿來充數,是不是?”
那帳房先生打了個寒噤,連連哈腰道:
“是是,您客官真是喝酒的老手,區區沒有話說,隻求客官不要嚷出去,那麼,這桌酒菜就算區區請客好了。
”
司馬玉峰一聳劍眉道:
“隻要你不認為這是我對你帳房先生的一種不禮貌行為,倒不一定要你請客!”
哥舒蘭聽得臉上挂不住,輕輕“哼”了一聲,大有拂袖而起之态。
那帳房先生那知就裡,連連打躬作揖道:
“一定要請!一定要請!嘻嘻……”
邊說邊退,轉眼溜下樓去了。
司馬玉峰神态從容,好像沒有發生什麼事,提起酒壺為哥舒蘭斟滿一杯,再給自己斟了一杯,然後含笑舉杯道:
“來,哥舒兄,酒泉‘将軍槽坊’的酒也不壞,幹一杯!”
哥舒蘭一張俊臉早已紅如豬肝,聞言更是又羞又氣,恨恨的瞪了司馬玉峰一眼,突地揚袂而起,一言不發轉身急步下樓而去。
司馬玉峰慌忙站起,故作失驚之狀道:
“哥舒兄,你怎麼啦?”
樓下“蹬蹬”急響,由大變小,終于聽不見了。
司馬玉峰聳肩一歎,于是又複坐下,獨自一人慢慢吃了起來。
酒足飯飽,下樓會帳,那帳房先生再三不肯收,司馬玉峰也不客氣,背起包袱步出菜館,出城迳向東方道上前進。
踽踽行約一二裡,忽聞身後道上傳來一片馬蹄聲,回頭一看,隻見有一少年騎一馬牽一馬疾馳過來。
司馬玉峰自服下靈芝果後,眼力已能看清數十丈外的東西,一看那少年正是哥舒蘭,心中一訝,便停步等候。
雙馬來勢甚快,眨眼已到近處,隻見哥舒蘭臉上已無羞怒之色,一勒馬缰,望着司馬玉峰朗笑道:
“司馬兄,小弟送你一匹馬好麼?”
司馬玉峰頗感驚異,笑笑道:
“不敢當,小弟步行比較習慣。
”
哥舒蘭露出一臉阿谀笑靥道:
“司馬兄,别再生小弟的氣如何?”
司馬玉峰忙道:
“哥舒兄說那裡話,其實應該抱歉的是我,我不該使哥舒兄難堪。
”
哥舒蘭道:
“别提了,都是我自己不好,喜歡充内行,活該!”
現在,司馬玉峰看到了哥舒蘭可愛的一面,不禁大喜道:
“但小弟對哥舒兄還是很欽佩的實不相瞞,小弟所以知道那酒——”
哥舒蘭大叫道:
“我說别提了,好不好?”
司馬玉峰忙住口,并一躍上馬,接過他遞到的馬索,笑道:
“哥舒兄,小弟就接受你這一匹馬,但有一點,小弟必須在四十天之内趕到太華山,所以這中間不能陪哥舒兄遊山玩水。
”
哥舒蘭注目一噢道:
“司馬兄欲去太華山何為?”
司馬玉峰胡扯道:
“找一位親戚,他住在太華山。
”
哥舒蘭微微一笑道:
“不想順路上骊山玩一趟看看華清池的勝景?”
司馬玉峰搖頭道:
“不,先到太華山找小弟那位親戚,之後哥舒兄如想去骊山玩玩,小弟奉陪就是!”
哥舒蘭道:
“這樣也好,太華山小弟曾去過一次,風景的确很美,再玩一次也好。
”
司馬玉峰正愁路徑不熟,聞言大喜道:
“啊,哥舒兄連太華山也去過了?”
哥舒蘭老毛病複發,挺胸傲笑道:
“小弟足迹遍天下,太華山乃是聞名天下的五嶽之一,小弟當然玩過了,告訴你,那太華山高五千仞,廣數百裡,中蜂曰蓮花峰,東峰曰仙人峰,南峰曰落雁峰,即世稱華嶽三峰,其他還有著名的靈台峰、公主峰、白雪峰、毛女峰及石頭、滠天、仰天、朝天、三盤、松桧、朝來、玉柱、玉秀、白石等等,即杜甫詩所雲‘諸峰羅列似人孫’是也!”
司馬玉峰高興極了,抱拳一拱道:
“哥舒兄,小弟今天能認識你,真乃三生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