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上,稀稀落落并無多少客人,一來是雅座價錢貴了不止一倍,二來但凡打尖住店的,總願意在人群裡聽聽雜聞趣事,探聽下道上消息——是以臨窗一桌隻有個白衣文士,喝得酩酊大醉,長袖拖在油污之中,一隻手兀自持着竹筷敲着酒杯,酒杯已被敲倒,笃笃笃的,聲音很是難聽,隻聽那文士長腔短調地嘟哝着:“老退何曾說着官,今朝放罪上恩寬:便支香火真祠俸,更綴文書舊殿班。
扶病腳,洗衰顔,快從老病借衣冠。
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
冷箜篌噗哧一笑,這樣的人物幾乎是西北酒樓的标志性風景,多半穿件不灰不白的衣裳,臉上作些悲憤疏狂的神态,嘴裡哼唧些太白稼軒的句子,有氣無量,三杯兩盞當即醉倒,歌哭叫罵,唯恐旁人不知他不如意——所謂不如意,也無非是功名未就——登天的梯斷了,偏又不肯在地上跋涉。
這樣的人,在朝廷廟堂文人騷客圈裡或許還有人一掬同情淚,但是到了真刀實槍的江湖,不外乎就是一隻不會武功的肥羊而已,恐怕出了陽關客棧,就難保下命來。
“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肥羊偏偏在這個時候睜開眼,想必美色亦可佐酒,口舌清晰了些:“嘿嘿,兩位小娘子……環肥燕瘦,纖秾适宜,妙!妙!妙!”
沈南枝今天被蘇曠占足便宜也就罷了,這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醉鬼居然也敢占她便宜,叉着腰就罵道:“非禮勿言非禮勿視,你爹媽沒教過你?”
“粗鄙!”肥羊鄙視地掃了她一眼:“德容工言無一俱全,遠不如那邊小娘子文靜賢淑。
”
冷箜篌冷笑一聲,右手急揮處,桌子上的一雙碗筷已經向着那文士口中打去,破空嗚嗚有聲。
沈南枝本來氣得面紅耳赤,一見師姐動手,反而伸手将碗筷抄下,愕然道:“師姐,他不會武功。
”
冷箜篌奇道:“咦?”咦——沈南枝昔日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主兒。
沈南枝卻自然而然:“蘇曠說,闖蕩江湖,我行我素恃武而驕難免被人瞧得低了,遠不如胸懷磊落寬以待人的好——這人喝多啦,他嘴裡不幹淨,我罵他兩句也就算了,師姐何苦要他的性命?”
冷箜篌抿嘴一笑:“蘇曠蘇曠,你四德無一俱全,三從倒學得不錯。
”
“師姐!”沈南枝臉蛋通紅,偏又正色道:“人生在世,總要從善如流,蘇曠言之有理,我便是要聽。
”
“沈小姐背後也會誇人,難得啊難得。
”樓梯上,蘇曠拾級而上,連連拱手:“豈敢豈敢。
”
他自顧自走到那文士身邊,拉起他衣袖:“兄台,衣衫污了,早早回去休息吧。
”說着,将他拖在油水中的衣袖撕了下來,對老賀使了個眼色。
老賀翹了翹拇指,強行扶着那文士退下,那文士想必醉得狠了,又大聲叫起:“此身忘世渾容易,使世相忘卻自難……”老賀隻是譏笑,沈南枝兀自生氣,冷箜篌淡淡的并無言語,蘇曠神情卻是一動,似乎心有戚戚。
沈南枝急不可待:“姓蘇的,我哥哥在哪裡?”
“明日午時之前就有消息”,蘇曠将桌上黑漆油膩的碗筷着力擦擦,用那不幹不淨的茶水沖了兩過,放在二人面前:“從權吃些,近日怕是就有硬仗要打。
”
比磚頭還硬的馕餅,分不出顔色的湯水……沈南枝實在難以下咽,大為不滿:“敵人的影子也沒見,哪來的硬仗?”
蘇曠看看左右無人,将适才撕下的一方衣袖展在桌上,袖口上,端端正正印着一個人像,千手招遙,目光妖冶,正是前日裡他們見過的千手觀音。
蘇曠低聲道:“我去打聽令兄下落,順手查探千手觀音的消息,此人行蹤極是神秘,這附近道上兄弟居然沒幾個聽說過她——但是也有樁巧合,近些年來,附近村落常常有男女失蹤,女孩兒都不過十三四歲,年輕漂亮;男人麼,多半是讀過幾年書,有些風流才俊的後生。
”
沈南枝立即來了興緻:“這倒奇了,男人女人都要擄的,我還真沒聽說過,蘇曠,接着說